谢林:有限自我对无限自我的追逐
与费希特相类似,谢林同样是通过对康德至善理论的评论来阐发自己的心灵(自我)观的。在其中,“绝对自我”的原则得到了更为彻底的贯彻。他曾这般评述道:“康德当然已经谈过道德与成比例的幸福作为至善和最后的终极目的。但他自己就很好地知道,道德自身没有更高的终极目的就没有任何实在性,道德预设了限制、有限性,不能被设想为最后目的自身,而只能被设想为对这一目的的靠近。同样,他在任何情况下都避免规定性地对幸福之于道德的关系作出解释,尽管他很可能知道,幸福作为想象力的纯然理念无非是一个图型,经由它,非我(Nicht⁃Ich)在实践上的可表象性被传达了,因此不能归属于最后的(终极目的),因为这一目的相关于自我与非我的同一,也即非我的完全毁灭;由此朝向经验性幸福(作为一个受自然影响的客体与自我的符合)的努力自身是非理性的,它并未预设,所有努力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它,而是超出它的领域之上的提升;因此我们必须努力向前进至无限,不是为了变得幸福,而是根本不再需要幸福,完全对之无能为力,并且将我们自己的本质提升至一种形式,这种形式不仅反对幸福的形式,也恰恰反对与幸福相对立的形式。” (23)
在这段话中,谢林展现了他解读康德心灵哲学的独特视角。也即是说,心灵(自我)的无限进程被他描绘为幸福不断消减以致毁灭的过程。这非但和康德本人的思路不符,也异于费希特对康德观点的改造。如前所述,在康德眼中,至善作为德福一致的最高统一体是人的终极目标。而他之所以悬设“灵魂不死”,是为了达致至善的第一个部分——德性的完满。不过,对他来说,虽然设定“灵魂不死”是为道德完善性的实现所需,但他从未规定在道德改善的无限进程中,人应该不断减灭自己的幸福追求。毋宁说,他要求的反倒是:在道德进步的基础之上,与之相匹配的幸福理应不断增长。但在他看来,人的德性与幸福成比例的提高不会自动前来,因而任何时候都有待于上帝的协调。而实际上,费希特也接受了:至善作为德福一致的共同体是人的最终目标。然而,他不同意康德将协调德福的权力归于上帝的做法。他相信,人的德性进步能够自然地带来与之匹配的幸福提升。现在,谢林的观点与两者都不同。虽然在他看来,道德需要一个终极目的才具有实在性,因而道德改善的无限进程是绝对必要的。然而,在他看来,这个终极目的不应包含幸福,因为幸福意味着“非我”。所谓“非我”就是异于“自我”之物。如果人的终极目的是“自我”的完全实现,那么“非我”就必定要与“自我”相同一,更确切地说,“非我”要完全消融在“自我”之中。这样看来,谢林完全改变了康德和费希特那里至善的含义。至善曾被他们视为德福一致的统一体,但谢林却将幸福从至善中排除出去了。
不过,谢林对康德心灵(自我)观的改造不限于此。因为对至善概念内部剩下的道德部分,他同样是不甚满意的。在第五章中可以看到,在康德那里,由于道德律所代表的“理性大我”在“有限自我”身上无法实现,所以他才需要自我的无限进步(亦即心灵的持存性)去趋近绝对的理性主体。因此,在康德的眼中,道德律给出的绝对自我就仅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理念形式。这一点遭到了费希特的反驳。如上所示,费希特对康德哲学的一个重要改造是:从形式和内容上,将绝对自我(心灵)树立为世界的基底。这一点也构成谢林哲学的起点。他在回顾青年时代的哲学创作时就这样说道:“当时,我只是想表明,如何理解通过人的自我而设定一切。” (24) 事实上,正是从这个绝对自我出发,他才展开对“灵魂不死”的设定。他这样写道:“绝对自我是唯一的永恒者,正因此有限自我在力求变得与之同一时,也必须朝着纯粹的永恒性努力,因为它在自身中将在无限自我中设定的东西表达为变化着的东西,并在自身中也设定了变化着的(也即经验性的)永恒性与无限的持续。因此,有限自我的最终目的就是扩展至与无限自我的同一。意识的统一性(亦即人格性)在有限自我之中。但无限自我却根本不认识任何客体,因此也不认识任何意识、意识的统一性与人格性。由此,所有努力的最终目标也被表象为人格性朝向无限性的扩展,也即被表象为人格性的毁灭。——不但有限自我,而且非我的最终目的(也即世界的终极目的),是它作为一个有限性(有限自我与非我)总和的世界之毁灭。朝向这个终极目的只有无限的靠近——因此自我的无限延续就是灵魂不死。” (25) (https://www.daowen.com)
在这段话中,谢林表述了自己对“灵魂不死”的看法。表面上看来,他和康德似乎有一致之处。因为在他看来,“灵魂不死”也是有限自我追逐绝对自我的无限进程。但从根本上说来,两者是截然不同的。这突出地表现在:当康德将心灵的持续演进看作“人格性的无限展开”时,谢林却将这一进程视为“人格性的覆灭之旅”。这根源于两人对人格性规定的差异。对前者而言,人格性就是绝对的理性自我,是有限自我不可企及的理想原型;但对后者来说,人格性却降为了有限自我的标识,必须消融在绝对(无限)自我中。这样,谢林就认为:有限自我为了达及与绝对自我的同一,就必须在其无限进程中,不断消解自己的“受限”。但只要自我还拥有“人格性”,那么它就是受限的。这是为何呢?我们知道,在康德哲学中,自我的人格性恰恰意指着自由,亦即不受限于必然性和客观世界的行为能力。但在谢林看来,这个自我虽然号称可以“遗世而独立”,但无疑依旧处于和客观世界的尖锐对立中。而这种对立同时是对双方的掣肘和限制。由之,“那个绝对不依赖于我们的自由甚至限制着我们的自由的客观世界” (26) ,就是自我无可把控的“非我”之域。质言之,只要“非我”尚与自我相对立,那自我就是受限的。所以,人格性所呈示的自我正好暗示了人无法触及的非我世界。依据谢林的观点,只有在彻底取消人格性的情况下,自我和非我的“相互设限”才会终结,那个绝对(无限)自我才能真正完成自身。所以,心灵(灵魂)的无限进程就是指:绝对自我经由有限自我与非我的对立融合而走向完满。因此,在康德那里,“灵魂不死”只是“超验的信仰”,在谢林这里却变成了“自我意识内在性的演进过程”。“在其中,自我仅仅与它自己打交道,确切地说,自我要处理的是它自己的、设定在它自身内的矛盾,即它同时是主体和客体,同时是有限的和无限的。” (27) 这一“自我意识内部的辩证运动过程”是关键性的,因为黑格尔哲学的发展也以此为根基。在此背景下,和谢林相一致,黑格尔才展开了对康德心灵哲学的著名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