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道德世界观的空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黑格尔:道德世界观的空谈

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集中体现在《精神现象学》第六章“精神”的“道德世界观”部分中。所谓的“道德世界观”是他给予康德实践哲学的整体评价。他认为,康德的道德世界观“立足于道德的自在且自为的存在与自然的自在且自为的存在之间的关联” (28) 。而这个关联的基础的是:“一方面,自然界与道德目的及道德行为之间彼此完全漠不相关,各自独立;另一方面,义务的独一无二的本质性,还有自然界的完全的非独立性和非本质性,成为意识的对象。” (29)  黑格尔的这一评述是正确的。康德的伦理学的确以道德和自然的分立为基本前提。并且,在此分立中,两者的地位有高下之别。也即是说,纯粹义务所标示的道德是本质性的,而感性所接纳的自然界则是非本质的。易言之,道德的价值即在于它独立于且凌驾于自然之上。这样看来,在“道德世界观”之中,自然似乎是一个纯然负面的要素,“只不过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现实性” (30) 。由此,康德对自然的贬抑在其中就展露无遗了。但在黑格尔的解读中,这个遭到贬抑的自然恰恰构成了康德伦理学的核心。黑格尔认为,自然界是自由的。这就是说:“自然界才不管道德意识能否认识到它的现实性与自然界的现实性的统一,也就是说,自然界或许会给它带来幸福,或许不会。” (31)  但是,“道德意识不可能放弃幸福,不可能从它的绝对目的那里刨去这个环节” (32) 。 所以,康德才预设了德福一致的统一体——至善。对此,黑格尔评论道:“道德性与自然界的和谐,或者说道德性与幸福的和谐,在思想中和在现实中都必然存在着,换言之,这种和谐是一个悬设。” (33)  但这种和谐,亦即至善既然只是一个悬设,就还没成为现实。要使它变为现实,以下两方面必须依次达成:首先,我们的道德必须完全独立于自然;其次,自然再顺服于我们的道德。如前所述,康德的“灵魂不死”正是从第一个方面引申出来的,因为道德对于自然的完全独立性就是指道德的完满性,而这种完满性就要求道德的无限进步,也即心灵(灵魂)的无限进程。

因此,在康德那里,道德完满性意指着与道德律的全适状态,因而呈现为绝对对立并脱离于任何感性自然的纯粹意志。但在黑格尔看来,道德之于自然的分立其实就是两者的统一。他这样说道:“在理性与感性的这个矛盾里,理性认为,根本的情形是,矛盾自行瓦解,然后双方的统一作为一个结局出现,这个统一不是那种原初的统一(亦即双方在一个个体之中),而是从自觉的彼此对立里产生的统一。” (34) 换言之,道德与自然,亦即上文中的理性和感性当然处于矛盾中。现在,道德完满性的实现就意味着“消解矛盾、走向统一”。而此种统一不是在人——作为感性的理性存在者——身上的“自在统一”,而是人自觉到内部道德与自然间的对立并力图融合的“自为统一”。那么,这一统一究竟如何能变为现实呢?无疑只能通过消灭感性来回归道德的纯粹性。“关于对立的这两个环节,既然感性完全是一种他在(Anderssein)或否定之物,既然义务的纯粹思想是不可能放弃任何东西的本质,那么产生出来的统一似乎只能通过感性的扬弃出现……所以对于这种统一而言,人们必须首先满足于这样一个说法,即感性是合乎道德性的。” (35)  但这种感性“完全”符合道德的状态同样只在思想中存在,并未在现实中存在。在现实中存在的毋宁说是感性与道德(纯粹义务)的对立。因此,要使两者的完全符合成为现实,我们就需要逐步调和两者的对立,使感性越来越顺服于我们的纯粹德性。这即是说,感性必须不断地被消弭,道德才得以无穷进步。如前所述,这正是康德悬设“灵魂不死”的缘由。

至此,黑格尔还只是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对康德的伦理学进行了内部的阐释。不过接下来,他却笔锋一转,带出了对上述心灵(灵魂)持存之悬设的尖锐批判:“然而道德性的完满必须无限推迟,因为,倘若道德性真的达到完满了,那么道德意识将会扬弃自己。只有作为一个否定的本质,道德性才是道德意识,而对于它的纯粹义务来说,感性仅仅意味着一种否定,亦即与纯粹义务不合适。在纯粹义务与感性的和谐里,作为意识的道德性或道德的现实性消失了,正如在道德意识或现实性里,那种和谐也消失了。就此而言,道德性的完满是不可能真正实现的,毋宁说仅仅是一个可以去思考的绝对任务,亦即一个完全维持为任务的任务本身。尽管如此,它的内容本身是必须加以思考的,是绝对必须存在着的,而没有维持为一个任务。比如人们可以设想,在达到那个目标之后,意识或许被完全扬弃了,或者也不会被扬弃。至于那边真实的情况究竟是怎样的,就处在黑暗的无限远方,因此那个目标的实现被推迟到哪去了,不再能被清楚地辨别。其实我们必须指出,我们不应该对某个特定的表象感兴趣,不应该去追求它,因为这会导致诸矛盾——一个应保持为任务、但又该被完成的任务,一种不应是意识、又不该再是现实的道德性。我们既然已经发现,完满的道德性包含着一个矛盾,那么道德本质的神圣性就会遭到损害,而绝对义务也会显现为某种非现实的东西。” (36)

在上述这段话中,黑格尔证明了:康德的“道德的完满性”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概念。在他看来,它是一个必须思考为存在却任何时候都不会实现的东西。易言之,它的存在只在思想中,却不可能在现实中,而思想和现实间的这种“落差”使得康德需要悬设“灵魂不死”。用黑格尔的话说,道德的完满性必定无限推迟。这是为什么呢?如前所述,道德的完满性意味着感性的彻底消除和道德全然摆脱感性的纯粹状态。然而,道德之所以成为道德,就因为有感性与之相对立。道德只有在与感性的对立中,才能将自己保持为强制性的“应该”(Sollen)。一俟感性条件被移除,那么道德的完满性诚然是达到了,但道德同时也丧失了强制性的“应该”意味。在此意义上,道德本身恰好不复存在了。实际上,上帝和低于人的造物都不需要道德,因为在两者那里,都不存在道德与自然的矛盾。前者是全然的理知存在者,道德法则对它而言就是自然法则;后者则是纯然的感性存在者,自然法则是它无由超越的唯一存活根据。而处于两者之间的人,才会面临道德与自然的矛盾。这一矛盾塑造了道德必须战胜自然(感性)的“应该”。不过,这个“应该”却永远必须保持为思想中的“应该”。一旦它变成“实然的”,道德似乎完满了,却也终结了。于是,这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应该”只能留存在绵绵不绝的道德进步之中。这正是灵魂不死悬设的由来。黑格尔认为,康德提出此悬设正是为了解决道德在思想中的完满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难题。(https://www.daowen.com)

然而,这一解决方案在黑格尔看来是失败的。因为它只是将这一完满推迟到“黑暗的无限远方”,因而我们不甚清楚的是:这一完满在彼处究竟会不会实现,并且到底处于何种状况中。在《哲学史讲演录》中,黑格尔明确地将康德灵魂不死的悬设斥为“停留在道德上的空谈(Gerede von Moralität)之上” (37) 。因为在其中“什么是道德性的,抑或什么是一个使自身成为现实的精神体系,却没有被考虑到” (38) 。因此,在他的眼里,康德经由该悬设只是将道德的完满性推向了未知的无限远处。而对于心灵(灵魂)的无限改善进程究竟是什么,康德又根本没有给出任何规定。这样,设定“心灵(灵魂)的持存性”就被黑格尔目为空谈道德了。他的主张是:道德完满性的实现必须经由一个自我实现的精神体系。也即是说,道德不是高悬在上的应然理念,而必须在一个精神体系中得到“具象化”。而灵魂不死悬设却并未使道德走向具体,而仅让它停留在不可捉摸的晦暗之中。因此,在他看来,对于解决道德完满性内部的矛盾,设定“灵魂不死”是无济于事的。毋宁说,从他的视角出发,只要康德预设了理性与感性、道德与自然的坚实对立,这一矛盾就是无法消解的。而康德固然想消除两者的对立,但他只能借助心灵(灵魂)和上帝的悬设在理念中来完成这一步。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达到两者的最终统一。因为实际上,这一统一只能通过意识(精神)内部诸意识形态的扬弃而逐步实现。这正是黑格尔哲学独特的发展取向。

而这一取向的一个直接后果是对精神之“现世”的强调。人类共同体的伦理世界逐渐布展开来,但这个世界却逐渐抛弃了代表着不可见维度的心灵本体。在康德那里,心灵(灵魂)的持存性最终被以伦理性信仰的方式加以界定;而到了黑格尔这里,自足的伦理世界却宣称自己不再需要这一空泛的对心灵理念的悬设。由之,康德的心灵哲学在德国古典哲学中不可避免地走向跌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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