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纳斯论心灵向行为的转化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 约纳斯论心灵向行为的转化

如果说康德的心灵观充分展示出古老的心灵观念在现代社会初期所经历的现代转型,那么约纳斯的心灵观就指示着该观念在现代社会的成熟时期的变化。相比于康德所生活的启蒙时代,约纳斯生活在时间上距离我们更近的20世纪。这是一个形而上学备受冷遇的时代。在这个时代,要想重新有意义地探讨心灵的道德意涵并非易事。约纳斯充分地意识了时代的这种敌视。不过在他看来,现代的那些知识分子也无非是从科学理论的角度出发来否认心灵的持存。然而,这一点却不见得是站得住脚的。因为心灵的持存与否超出了证实或否证的范围。但是,心灵观念本身却是我们知识的客体。换言之,在约纳斯的眼中,心灵观念的意义充当了心灵本身的可信性标准。同样,现代人普遍相信心灵的物理化,那也是因为他们认为选择这样相信对于他们的意义更大。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选择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正如我们在一开始就已表明的那样,现代首要的特征是世俗化。在世俗化时代,科学技术开始急剧膨胀。于是,唯物论就成了这个时代最合适的代言者。约纳斯不无洞见地指出:“唯物论是自文艺复兴以来关于我们世界的真正的本体论……只有秉持‘实在论’立场,才会无论怎样都有成功的探讨,唯心论立场则会错失良机。” (50)  在唯物论的背景下,世界由无生命的物质所构成。那么,必然出现的情况是:“非生命是常态,生命反而成为令人困惑的例外” (51) 。现代生物学的一项重要任务是,“把生命还原为无生命物” (52) 。既然生命无非是从无生命的物质中生成,最后又归于这些物质,那么这恰恰证实了生命——人也包含在内——的物质性。因此,在一个物质化的世界背景之中,心灵的物质化理解恰恰是最合情合理的。

然而,在约纳斯看来,这种唯物论在当代的盛行也不过是时代的产物。本体论思维范式的演变如下:从原始的泛生机的一元论到中古时期至近代的身心二元论,最后一直延续为现代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一元论。 (53)  其中,唯物论在现代比之于唯心主义更占优势,也更受认可。由之,心灵的物质性也成为现代人更易于接受的信条。不过,从一个更久远的历史来看,心灵的生命性观念相较于其物质性观念似乎流传更广且更为人们所信奉。约纳斯通过对原始时期坟墓现象的考察,发掘出了人类特有的追求心灵生命性的倾向。他这样写道:“正如早期人的实践活动体现在他的工具上,他的思想则体现在既承认又否认死亡的坟墓上……它力图解决这样的基本矛盾:一切都是生命,而一切生命都是必死的。它遇到了深刻的挑战,为拯救万物整体,死亡必须以某种方式被否定。” (54)  所以,人类对坟墓的发明已经表现出对心灵生命性的终极目的。更确切地说,“坟墓告诉我们,一个受制于有死性的存在者,反思到生命与死亡,否弃了现象,并为此目的利用工具和影像,将自己的思想提升至不可见的领域” (55) 。透过坟墓,约纳斯认为我们可以在其中发现形而上学的起源。而形而上学尽管在今天已经声名狼藉,但对于人的整体图像来说依旧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它意味着超出人类的动物性之外的一种本己创造。现在,“通过在受限于动物性的同时超越于它,人就被视为两个世界的成员,亦即在动物与天使之间——简言之,作为一个尽管有其动物本性,却在一定程度上凌驾于自然之上的超自然的存在者” (56) 。

这样,由于人的形而上学天性,对于心灵(灵魂)持存的渴求就不可能完全泯灭,即便在一个唯物论占据绝对优势的时代同样如此。但在拒斥形而上学的现代氛围中,如何有意义地谈论作为形而上学经典议题的心灵(灵魂)持存观念,就成了约纳斯在此工作的重心。这一工作的开端表现为:他对于先前各种心灵持存观念的集中清理。首先,他讨论了两种经验性的心灵(灵魂)持存观念:经由不朽的声名(name)或影响(influence)而永存。第一种持存性的声名是指“处于永恒之中的公共荣誉” (57) 。它最早出现在古希腊的城邦之中。为国家作出贡献的政治家、英雄人物,都可以凭借死后巨大的荣耀而流芳百世,获致永存。然而,这种古希腊人的灵魂不死观念却很难被现代人所接受。其原因在于:这种灵魂不死观仅仅接纳一些在历史上凤毛麟角的“帝王将相”,对于我们这般的芸芸众生则根本忽略不计。约纳斯认为:除非我们愿意相信一种“选择的正义”(the justice of the selection),我们才可能认可这种心灵(灵魂)持存观。但问题恰好在于:在达官显贵与无名之辈之间造成区隔的声名一定是正义的吗?显然并不是。“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多了,为了利益和权力的秩序,名誉是如何被制造的,名声是如何被捏造的,公共意见是如何被建构的,历史的记录是如何被再造的,甚至被预先造好的。” (58)  由此,一个真正的英雄或许会在公共舆论中完全被遗忘,一个欺世盗名之徒却有可能在人群中享有巨大的号召力。而且,更为糟糕的是,在著名的和非著名的作恶者之间由此出现了高下之分。例如,希特勒这样的恶贯满盈之流可以凭借对于众多无名者的灭绝而成功地获得不死的声名。但这显然是极其荒谬的。由此,约纳斯认为,这种依靠声名获致心灵(灵魂)持存性的观念是不可靠的。同样,那种经由影响的延续来达到心灵(灵魂)持存性的观念也很难使人信服。因为人对于后世的影响只有通过人类文明的整体才能得到延续,然而这个整体本身却是可消逝的。但是,“自身是有死的东西不可能成为不死的载体” (59) 。因此,从纯经验的角度来说,我们不论是基于声名还是影响都不可能对心灵(灵魂)持存性观念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

其次,约纳斯还批判了非经验的心灵(灵魂)持存观,亦即“人格在来世中的留存” (60) 。这种心灵(灵魂)持存观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为人所相信:一是来世是为了补偿现世的正义;二是对现象与实在进行区分,进而将时间归之于现象的属性。他先对第一种心灵(灵魂)持存观进行了攻击。这种观念认为,为了平衡现世的善恶果报,需要让心灵(灵魂)永存。该观念在约纳斯看来,在如下两个方面都是有问题的:首先,即便我们承认设立来世对于平衡现世的善恶果报是必须的,那么这也不能推出心灵(灵魂)的永存。因为时间性的善恶果报也只应该以时间性的方式得到补偿,绝不应该诉诸永恒的奖赏或惩罚。其次,设立来世对于平衡现世的善恶果报也许是无效的。因为我在现世所遭遇到的幸福或痛苦都是独一无二的,“此时并不能被交易成彼时” (61) 。由此,这种从平衡现世的善恶果报的角度出发来设定心灵(灵魂)持存性的做法是不成立的。接下来,约纳斯分析了第二种非经验的心灵(灵魂)持存观的失败之处。这种观念通常为观念论的哲学家所推崇。在他看来,这些哲学家一般都由于被外部的现象所惊吓,故而贬低现象而造出一个所谓的真实世界。但他摒弃了这种二元论并宣称道:“我们面对着可怕的真理,亦即现象就是实在,并且没有比在此显现的东西更为实在的了。” (62)  随后,他专门批判了这种二元论的代表人物康德,因为后者将时间仅仅设想为现象的形式条件,而将在现象之下的、一个无时间性的本体式心灵等同于本体的真实世界。这样,这一心灵就拥有了永存的属性。但在约纳斯的眼中,这种将时间归于现象,并将无时间性归于真正的心灵的做法,已经不符合时代精神了。对于20世纪的人们来说,“时间……是如同自我这样东西的本质,而且时间的有限性对于每个人生存的本真性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 (63) 。因此,20世纪的人们所承认的恰恰是人的有死性以及与此相关的虚无主义。那种康德式的永恒的心灵本体观不再为人们所青睐。所以,从二元论的角度来解释“心灵”同样是不合于现代人的气质的。总之,这两种非经验的心灵(灵魂)持存观在约纳斯看来都是不妥当的。 

在批判了经验性的和非经验性的各种心灵(灵魂)持存观之后,约纳斯才给出了自己的观点。他这样说道:“为了与现代气质相一致,我转向了那种依赖于我们自身的证据,因为我们在那里是主动的,而非被动的:完全的主体而绝非客体。在决断的瞬间,当我们整体的存在都被卷入时,我们感到似乎在永恒之眼的注视下行动。” (64)  这里,约纳斯已经展示出:与现代气质一致的心灵(灵魂)持存观所要求的并不是最持久的东西,毋宁说是最短暂的东西——决断的瞬间。最永恒的东西如何能够从决断的瞬间展现出来呢? 这里必须先要提及约纳斯的老师——海德格尔,因为“决断的瞬间”这个术语是从后者那里发源的。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认为:决断是“这种与众不同的、在此在本身之中由其良知加以见证的本真的展开状态” (65) 。而这一良知缄默地将此在唤入其最本己的能在之中,“因为它并不强加任何道德责任,仅要求一个人为了决定他自己的可能性而承担个体的责任” (66) 。但海德格尔这种在决断中呼求自身的良知概念是约纳斯无法认同的。在后者的眼中,良知的呼声是朝向永恒的。换言之,在决断的瞬间永恒与虚无遭遇了:“这个‘现在’在将自己展示在成为时间所给予的最后瞬间之时,确证了自己的绝对地位。似乎在终点面前去行动正如在永恒面前去行动……但事实上,以这种方式来理解终点就是从超出时间之外的看法来理解它。” (67)  那么,为何人在决断的瞬间会拥有与永恒的关联呢?因为人在决断中“行动”了。这一行动在时间中一经作出就消逝了。但是,这最短暂的行动却“标示了人……向着超越的开放” (68) 。(https://www.daowen.com)

由此,约纳斯认为,自己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持存性,亦即“不是在我们的经验中持续最长的东西,而是持续最短并在内部最起劲地反对于持续性的东西,可以展现出将有死者连接于不死者的东西” (69) 。因此,持存性并不像通常所认为的那样仅仅属于心灵,而属于行动(deeds)。但为何人可以通过行动达致这种持存呢?因为如上所述,海德格尔通过决断的行动瞬间走向了一个“先行到死中去的”此在整体。而约纳斯又何故能经由这一瞬间通达超越之域呢? 这里,他就必须诉诸他的犹太教信仰了,亦即所谓“生命之书”和“上帝的超越形象” (70) 。前者指的是:我们的名字会根据生前的行为被计入“天国的总账”。这当然包含了个人的永存。不过,对于个人生前行为的记述并不是为了在死后给予他(她)应得的赏罚,而是说明“行为将自己刻入永恒的时间回忆录中的可能性” (71) 。而这一永恒的回忆录是为了让上帝保有一个统一的世界进程的影像。这听起来会有些怪异。这个统一的世界进程的影像,难道不已在全知、全能、全在的上帝的掌控中吗?然而,在约纳斯看来,这影像的确已不在上帝手中,而在我们这些有死者手中。由此,约纳斯展现了他神学最具影响力的部分——“奥斯维辛之后的上帝观念”:“在世界的时间变换中,这世界飞逝的现在为过去所吞没,一个永恒的当下在出现,当它在时间的经验中被溯源为神的欢愉与痛苦、成功与失败之时,它缓慢地展现出自身的规定。并非终将逝去的代言人,而是他们的行动进入了正在生成的神性并永久地形成了他未被决定的影像。” (72)  因此,正是通过我们在日常行为中的责任,我们决定了这个关怀着的、忍受着的、生成着的上帝,因为他的福利依赖于我们去实现他给予我们生命之善的承诺。 (73)  

无疑,约纳斯描绘了一个处于危险之中,亟待我们去拯救的上帝形象,这与传统的上帝观可谓大相径庭。不过,这一上帝观念的改造有其深厚的时代背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作为犹太神学家的约纳斯就为这样一个问题所困扰:上帝为何会允许奥斯维辛这样的大屠杀发生?在对过去种种神正论表示失望之后,约纳斯经由自己的“责任伦理”给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因为上帝不能阻止。在他的设想中,上帝是善良的和智慧的,但却并非全能。因为上帝在创世之后,就让自己丧失了干预世界进程的能力。其目的是:让自然依据自己的可能性展开,最终让在其中出现的人类拥有自由并替上帝实现至善。换言之,“上帝把自己完全交付给生成的世界之后,他不必再付出了,现在是该人为上帝付出了” (74) 。正是在对上帝的事功中,人的持存性才能真正被规定:“尽管来生不是我们的,此世的永恒再生也不是,但当我们在简短的一生中服务于我们被威胁着的可朽事业并帮助受苦的不朽上帝之时,我们能够在心中拥有不朽。” (75)  

因此,约纳斯在颠覆了传统的各种灵魂不死观之后,在帮助永恒上帝的一生中,发现了人的永存。心灵(灵魂)的持存性并非相关于持续性的永存,而在于在决断的瞬间通过肩负自己的道德责任去帮助上帝确立世界的善。这样,我在行动的当下就洞见到了我向永恒的开放。这是约纳斯心灵观中最独特的含义。那么,约纳斯对心灵的上述界定究竟与康德有何区别?他对康德的评价是否准确?下面,我们将通过他与康德的心灵观的比较来回答这两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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