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述英国威克菲尔德对华贸易构想
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Edward Gibbon Wakefield, 1796-1862)既是英国殖民的理论家,也是殖民活动家。 (1) 其在殖民地建立责任制政府的主张,通过《达勒姆报告》 (2) 成为英国自治领的来源。他的“系统殖民”理论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得到实施。 (3)
威克菲尔德没有到过中国,但很注意中国,也很注意华侨和华工。早在1829年出版的《悉尼来信》的“后记”里便选录了19世纪初在远东的英国官员(主要是殖民官员)记载的爪哇、暹罗(泰国)和交趾支那(今越南南部)的华侨状况。1833年出版的《英国与美国》的第7章和第8章 (4) 全与中国有关,尤其是第8章大量引用议会调查委员会《关于东印度公司事务报告》的证词,包括有公司商馆负责人、走私贩子、船长等,其中重要人物(如商馆负责人)还有不同日期的证词。这一章除重引了《悉尼来信》中4人的全部记载(内一人还引得更长)外,还有大量的对华贸易(主要是走私贸易)及华侨状况的记载。全章共33次引用了20人,其中有一人居住广州达17年之久。还有两个当时已是相当重要的人物。一是下院议员,一是伦敦的银行家。证词中涵盖中国的年代长达28年(1800年至1828年)。
关于威克菲尔德谈到的华侨和华工问题将另文论及,本文专谈对华贸易问题。《英国与美国》出版于1833年,正好是英国取消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独占权的那一年,所以起到引导和扩大对华走私贸易的作用。威克菲尔德对此亦直言不讳。
对华走私贸易与威克菲尔德在中国沿海建立商站的意图
威克菲尔德讲到的对华自由贸易实际上是走私贸易的代名词。当时走私入中国的货物以鸦片为最大宗。充当公司广州商馆职员达17年之久的查理·梅杰里班克斯(Charles Majoribanks)对下院调查委员会称:“走私到中国的鸦片是公司在印度种植、出售给那些走私入中国的人的。在出售时便完全知道送往的目的地。他们由公司发给许可证。没有许可证,外国走私者进不了中国海。” (5) 这说明在1833年取消公司对华贸易独占权以前,没有公司的许可证,进行不了这项贸易。
走私鸦片在澳门和黄埔集中,每年近4000箱,用30—40人摇桨的武装船只往来于澳门、广州间。由于中国低级官吏和庇护走私贩子的高级官吏的卷入,走私贸易不但与合法贸易同样容易,而且还能在公司发行的《广州纪事报》(Canton Register)上登载鸦片的价格。一个走私贩子描写19世纪20年代中叶的情况是:他在伶仃有一艘趸船专供转运鸦片和出口走私货物之用。另一个走私贩子则在黄埔附近的岛屿上,按事先约定出售鸦片。至于停泊在澳门的趸船,一时便有20艘之多,除英国船之外,还有欧洲其他国家和美国的船只。
鸦片不仅走私进广州,还北上到厦门、泉州(Chingchoo) (6) 、台湾 (7) 、浙江舟山(Chusen)。这些地方售价比广州高,更有利可图。如提到苏州(Souchon) (8) ,每年可卖200箱,价格比广州高出50%,更北到山东青州(Chinchoo),还北到北纬37°。由此可见,沿海重要港口都已成了走私渠道。至于广州、厦门间,即使次要港口亦然。此外走私贩子还把鸦片卖给到广州的中国大小帆船,由之偷运入境。
走私硝石也较常见,有些随鸦片船装载,由购买者走私入境,广州以北各港口、台湾、泉州、舟山均有这种走私活动。棉织品是走私者竭力用来打击中国家庭纺织业的,他们认为只要价格不太贵,在中国便有销路。他们还要打开毛织品的市场,称长肘尺的宽幅呢绒、毛毯、驼毛布在中国都有销路。中国北方天气寒冷,是毛织品的好市场。甚至大酒杯和大玻璃杯也成了走私物品,用以供中国人祭祀盛油之用。一个走私贩子讲到他在伯明翰定制的一种适合中国人祭祀用的玻璃杯在中国很有销路。
至于走私出口的货物则首推白银,这主要是用来购买鸦片的。公司广州商馆的两个职员分别提到每年出口银元 (9) 达1000万到2000万两。一个职员提到中国不禁止银元出口,但严禁银锭(sy⁃cee)出口,不得用以购买任何进口货物,以防外流。但事实上银锭亦被用来大量购买鸦片;而且有个走私贩子还直接提到走私银锭出口。除白银外,白铜、肉桂、丝、糖、龟板和南京布也见于走私出口的货物中,甚至当时付税后即允出口的茶叶,英国走私贩子也想通过产茶区附近的港口偷运出去。
怎样实现大规模走私?威克菲尔德和许多走私贩子一样,力主在中国沿海建立商站作为走私货物转运的处所。“中国人想同外国人做生意,但他们不善于航海,使之不能在中国以外的地方通商。因此在中国,他们的对外贸易只有依赖于外国商人和外国船只的来临。这一点必须牢记:同中国人贸易不曾是,而且以后多年也不会是在没有外国商人和外国船只到中国海岸的情况下进行。” (10) 威克菲尔德引用调查委员会里到过中国七次的委员的话,谓可以在广州附近的任何岛屿上进行贸易。“茶叶可送到那里中国沿海的岛屿,从那里走私出去;也可用中国船只运到东方群岛(Islands of The Eastern Archipelago)去。” (11) 鸦片战争后英国强迫中国割让香港,正是实现了这一意图。
威克菲尔德进而引用到过世界许多港口的艾金(Aken)船长的话。此人具体谈到应建立商站的地方。“由于中国人不是优秀的航海者,最好能有几个商站与大部分海岸进行贸易……我想从一个叫昆仑岛(Pulo Condore)的大约在北纬8°的岛屿开始。它几乎在柬埔寨的视线之内 (12) ……第二个建立在大勒德朗群岛(Great Ladrones)或海盗群岛的一个岛屿上 (13) ……另一个建立有贸易前景的地方、北纬24°厦门附近群岛中的一个岛……最重要的一个站要建在更北靠近大江口 (14) 之处。” (15) 这里除第一个远离中国外,其他三个的位置正是《南京条约》五口中的广州、厦门和宁波、上海附近。所以该条约不仅实现了这个船长和威克菲尔德等人的愿望,而且超过了,因已从沿海登上了海岸。
威克菲尔德还鼓励美国人建立商站。他说:“美国人不能反对英国人在中国沿海建站,英国人也不能反对美国人这样做,条件是市场(market⁃place)自由,即在完全平等的条件下对所有国家开放。” (16) 他也进一步鼓励别国在中国沿海建立商站,因为“(1) 这种站如果多些,便更易做到完全镇压中国沿海的海盗。(2) 如果只有一个站在广州河口以外,即使贸易完全转到这一新市场,也扩大不到迤北的沿海省份,而正是在那里存在着对外国贸易的巨大需要,且中国的主要出口也在那里”。 (17)
威克菲尔德的这些主张和他不厌其烦地引用的材料,表明了他与当时英国政府的态度是一致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起到引导和扩大走私贸易的作用,其做法是用鸦片毒害中国人民,加速掠夺白银;扩大走私贸易,在中国沿海寻找立足点;用其工业品,尤其是纺织品打开中国市场,击溃中国家庭纺织业。
威克菲尔德的四边贸易构想
威克菲尔德作为一个有远见的殖民者,并不以一般走私贩子的扩大走私贸易为满足,而是想得更远,需要得更多。英国人应该实行的、从殖民地取得便宜面包的贸易有直接的和间接的两种办法:假定加拿大生产的谷物很贱,英国人可用里兹、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生产的产品去购买此等谷物,这会是一种直接的贸易。但很可能发生下述情况:加拿大人生产的谷物可能不比英国人应能购买的为多,但比英国人能用产品购买的要多。换言之,加拿大人对英国的产品的需要可能远比英国人对加拿大谷物的需要为少。但加拿大人在英国产品之外会需要许多东西,而这些东西在加拿大并不能生产,例如他们会需要茶叶和白银。那么,英国人便可首先用产品去购买中国的茶叶和白银,而后用茶叶和白银去购买加拿大的谷物。但是,再者,按这个做法,中国人对英国产品的需要可能不足供应英国人对加拿大谷物的需要,却有一种东西是中国人急切需要,且需要的量是无限的,他们需要各种粮食(food in every shape)作为生存手段。这样一来,这里便有世界上最广泛的贸易基础存在了。假定便宜的粮食系英国在澳大利亚的诸殖民地生产,那里虽然远离英国,但距中国近。英国人可用产品购买此等粮食;用此等粮食购买中国人的茶叶和白银;用这些茶叶和白银购买加拿大的便宜谷物。在此情况下,四个不同国家(different nations)中的资本和劳动为了使用的分工得以结合起来,而对它们全体来说,都会是最大的服务,无论对澳大利亚的殖民者、中国人、加拿大殖民者和英国人莫不皆然。 (18)
这一四边贸易的流程可简示如下:澳大利亚粮食(可购得英国工业产品);英工业产品[(1) 可购得澳大利亚粮食,(2) 用得到的澳大利亚粮食购买中国的茶叶和白银];中国茶叶和白银(英国可用得到的澳大利亚粮食购买);加拿大的谷物(英国可用得到的中国茶叶和白银购买,以输往英国)。茶叶和白银成了英国取得加拿大谷物的资金,这比用工业品与中国进行贸易复杂多了。威克菲尔德出版《英国与美国》的1833年,即使澳大利亚发展最早的地区,也只有羊毛约略能称得上大宗出口,可是他却在筹计若干年后的事了。尽管日后情况的发展未如其所愿,但是不能不说他看得不远;而在这一四边贸易的模式中,已把中国摆在澳大利亚、加拿大两个殖民地的同等地位,成为四边中的一边。
鸦片战争前为对华贸易出谋划策者不少,但其四边贸易的构想,显然有其特点,因述评如上。
(原文载于《世界历史》2004年第2期)
(1) 本文材料根据M.F.劳埃德·普雷查德编(M.F.Lloyd Prichard, ed.):《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全集》(The Collected Works of Edward Gibbon Wakefield),格拉斯哥和伦敦,1968年。(https://www.daowen.com)
(2) 正式名称为《英属北美事务报告》。
(3) 《资本论》的《当代殖民理论》整章对“系统殖民”理论专门作了批判。
(4) “章”用note而不用chapter。第7章标题为《英国国外贸易与对华贸易的密切关系》,第8章标题为《扩大自由贸易至全中国海岸的办法》。
(5) M.F.劳埃德·普雷查德编:《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全集》,第434页。
(6) 关于走私进入地点的拼音问题,当时尚无威妥玛法,无拼音规则可循,且走私者的拼法也不一致。只有他们常去和熟知的地方广州(Canton)和厦门(Amoy)才统一。Chingchoo就很难对出是何处,因已明谓在福建,当是泉州。泉州又称晋江,Ching近“晋”的音,但Choo却不近似“江”的音,而勉强可对为“州”。Chusen可对出为舟山。苏州不作Souchou,而作Souchon,只因明言是江南省的一个重要城市,才得以确定。[按:江南省系清顺治二年(1645年)改明南直隶置……康熙六年(1667年)分置江苏、安徽二省,但以后习惯上仍合称二省为“江南”——《辞海》1979年版,第2034页“江南”条]。又Chinchoo,因已明言在山东,当是青州,但是不是青岛,便未敢确定了。有些地方,如Sianghai是不是上海,但明言在Chokian,kian不成问题是“江”,但Cho只可勉强定为“浙”,所以也不好定下来。如宁波既有拼为Nimpo,但有拼为Ningpo者。
(7) 有一个走私者到台湾,还看见荷兰人以前留下的商馆。
(8) 当指苏南沿海一带。
(9) 当时中国尚未铸银元(重库平7钱2分。只有1821—1850年台湾铸造过银饼,其寿星银饼便重库平7钱2分,但只是地方性的,流通不广)。本文提到的走私活动只到1828年,墨西哥鹰洋始铸于1823年,因此尚未在远东流行,这里提到的银元是西班牙元[我国音译为“日斯巴尼亚”元(据西班牙所在半岛Hispania音译)](按:1821年墨西哥独立,停铸西班牙本洋,1823年开始铸造鹰洋。——《辞海》1979年版,第1972页“鹰洋”条)。这从《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全集》也可得到证明。第599页提到中国人从广东去新加坡只带6西班牙元,从福建到新加坡只带9西班牙元。从这些记载可知当时西班牙元在中国流通相当广。
(10) W.F.劳埃德·普雷查德编:《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全集》,第432页。
(11) M.F.劳埃德·普雷查德编:《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全集》,第447页。“东方群岛”当即我国称为“南洋群岛”的群岛。
(12) 昆仑岛在湄公河口外,谓几乎在柬埔寨视线之内,不甚准确。
(13) 关于大勒德朗群岛或海盗群岛,见莫里斯·科利斯(Maurice Collis):《洋土——英中鸦片战争》(Foreign Mud Anglo⁃Chinese Opium War)(见释义),伦敦费布尔公司,1948年,第28页之《广州湾》地图上;乔纳森·戈尔茨坦(Jonathan Goldstein):《费城与中国贸易1682—1686年》(Philadelphia and the Chinese Trade 1682-1686 Commercial, Cultural and Attitudinal Bffects),宾夕法尼亚大学出版社,1978年,第29页之《广州—澳门—香港》地图上,均有Ladrones Is;《中国历史地图集第8册——清时期》,中国地图学社,1975年,第42—43页之《广东》地图相对照,此《广东》图系按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的情况绘制。Ladrones Is当是老万山,现在地图已不单列出老万山,而是总称(包括其他一些岛屿)万山群岛。此处当时确系海盗出没之所。M.F.劳埃德·普雷查德编:《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全集》,第453—455页注解中提到这里一个海盗大头目与清廷对抗的事情。
释义:mud原意为湿泥土,这里指鸦片。中国人俗称鸦片为烟土,Foreign mud原意为“外国烟土”。“烟土”也称“土”,所以Foreign Mud当译“洋土”(这里是借用中国人对鸦片的俗称作为书的标题的)。
又,戈尔茨坦的书中记有当时从海路进入广州的途径。船只从南方(按:即从欧洲、印度等处)驶来,常经“大西航道”[按:有的书称“大西海峡”(Great Western Channel)]驶往有很好避风港的澳门。这一航道在“大勒德朗”(Great Ladrone)之西。“大勒德朗”是珠江口最外侧的一个岛屿,且为南来船只最先着陆地。
这里正文引用艾金的证词为大勒德朗群岛,而注中之科利斯的书与戈尔茨坦的书均作勒德朗群岛,其大勒德朗在戈书只是该群岛中的一个岛。看似不同,实则艾金为英人,戈书所及为美人,且时代相差一个世纪多(19世纪早期与17世纪晚期),用法可能略异。但按二人叙述,肯定为同一群岛。
本文引用之科利斯的书与戈尔茨坦的书及《中国历史地图集第8册》,均系南开大学美国史研究中心易廷镇教授提供,谨此致谢!
(14) 原文为mouths of the Gt.Rivers,因为mouths和rivers均为复数,当不单指长江。对应我国东南沿海,这里的大江当指长江和钱塘江。该船长称未到过这一带只知有许多岛屿,这些群岛当指舟山群岛。
(15) M.F.劳埃德·普雷查德编:《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全集》,第459页。
(16) M.F.劳埃德·普雷查德编:《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全集》,第455页。
(17) M.F.劳埃德·普雷查德编:《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全集》,第455—456页。
(18) M.F.劳埃德·普雷查德编:《爱德华·吉本·威克菲尔德全集》,第511—5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