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成瘾的背后

五、网络成瘾的背后

小刚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我的诊室,他的母亲焦虑万分,见面就向我哭诉,儿子如何如何不听话,刚读完大一,就好几门功课不及格,现在还沉迷于网络,整个暑假不分白天黑夜地上网、玩游戏。

小刚的母亲说,小刚在读大学之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很会读书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十,班级前三,她为他骄傲。考大学填志愿时,母亲帮他填了某名牌大学的金融专业,在他身上寄予厚望。小刚也顺利考上了,本以为大好前程都为他铺好了,可是一年下来,居然有了好几门功课不及格,几乎要到留级的边缘。母亲在谈这些的时候,痛心疾首。

而小刚呢,低着头,什么都不说,与我几乎没有眼神的交流。这是愧疚的表现。

我让他的母亲先在外面等候,希望能和小刚单独谈谈。

我没有直接询问他的学业或上网的问题,而是从他的日常生活、兴趣爱好入手了解他。他讲话声音很小,细声细语。渐渐地,从一开始的被动回答我的问题,到能主动表达自己的感觉和情绪。

原来,读大学选择的志愿,是母亲的意愿,小刚不喜欢金融专业,读起来觉得枯燥无味。读高中的时候,因为成绩优秀,小刚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但是进入大学后他才发现,天外有天,比他聪敏的人太多了,这种优越感被彻底地打碎了,因为在学习中找不到乐趣,偶尔接触一次网络后,发现网络更能满足他的快乐,之后上网便越来越多,甚至逃课去上网。

其次,是小刚的家庭环境。小刚父母在他8岁的时候就离异了。他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很能干,自己开公司,平时很忙。小刚与父亲的接触比较少,逢年过节父亲会来看看他。于是,小刚从小就比较自卑,觉得缺少温暖,除了优秀的成绩能带给他满足外,其他方面他都觉得自己不如别人。所以,成绩成为他优越感的唯一源泉,当大学里的成绩无法继续支撑他的优越感的时候,他迷失了。

另外,过于能干的母亲往往也是过于专制的母亲。读大学之前,小刚的一切都是母亲为她做主,选专业,填志愿,都是母亲一手操办。虽然他内心有一些渴望,但是全被母亲的强硬扼杀了。任何一个孩子在青春期都有一股子叛逆劲儿,他必将通过某些渠道发泄出来。当这股力量被成功地引导,能使孩子脱离父母的怀抱,成为一个独立的人;而如果用堵洪水的方式去拦截,往往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

在小刚身上就是如此,他的内心是如此地渴望脱离母亲的牵制。于是,读大学后他在远离母亲的城市,做着一些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逃课、上网、玩游戏,甚至有时还去酒吧……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难以想象。

做了这些“错事”后,小刚觉得很爽。在某一些刹那,他甚至感觉又找回了自我,如在网络游戏中成功地升级,弄到一个绝世道具;在酒吧时眩晕的那些瞬间……可是,更多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空虚还是空虚,同时,还夹杂着一些对父母的内疚的情绪,感受很复杂。

也正是因为对父母的内疚,他才愿意在母亲的陪同下来看心理医生。也希望自己能有点不一样。我想,这正是治疗能发挥作用的地方,是他改变的动力之一。(https://www.daowen.com)

暑假2个月,每周治疗1次,一共7次。治疗过程中,我将治疗重点放在增加他的动力上,集中探讨他的生活意义和对将来的期望。并且和他的母亲谈话,让小刚有更多的自主权,对自己负起责任。

其中有一次治疗对小刚很有启发,我问他:“你有没有算过自己的一生一共有多少天?”他轻描淡写地说,应该有几千万、上亿天吧。我说:“假设你能活到70岁,你算一下。”他计算后,惊讶地说:“只有25000多天呢!”我说:“你现在已经快20岁了,还剩50年,那还剩多少天呢?”他沉思后说:“原来我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结合以上谈话对小刚进行行为治疗,小刚现在开始学会合理安排上网时间。

现在,小刚继续在大学读书,但已经不再旷课、沉迷网络了。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能持续多久,但是起码他逐渐长大了,开始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任了。

回顾整个过程,小刚的表面问题是网络成瘾或者说是快感成瘾,但是问题的深处却是对自己的人生没有承担起责任。因为在读大学之前,所有的一切责任都是他母亲为他承担的,从和他母亲的对话中,也能发现母亲对小刚过于保护,口口声声“孩子”“这个孩子”。大学是一个转折点,大学里不再像高中那样有老师逼着,家长看着。到了大学,很多“孩子”没有了目标,找不到自己。许多“孩子”在大学四年真的长大了,许多却继续做“孩子”。所以,各位望子成龙的家长,如果从小就给予孩子更多自我选择的权利,那么就能培养孩子的独立精神和自我责任感。

网络成瘾的背后,其实有更深层次的社会心理因素。网络成瘾绝对不是因,而是果。网络往往给那些现实中找不到满足感的人带来快乐和满足。但这是幻想层面的满足,网络成瘾和其他的物质成瘾确实有共通之处,如酒精和药物,但和其他的物质成瘾又有不一样的地方。心理层面的因素更多一些,如果只用药物或所谓的电击疗法不可能有长期效果,只要心理层面的因素不解决,网络成瘾也不会解决。

寻找快乐的感觉是人的本能,无可厚非。抽烟喝酒、网络成瘾等能给人们带来快乐,成功的事业、学业,和谐的家庭生活也能带给我们快乐。两者带来的快乐的感觉是一样的,但是前者带来的是一时的、自我伤害性的满足,后者却是一种持久的、健康的满足。如果小刚能在大学生活中找到真正的满足,他还会去寻找网络上虚假的满足吗?

小刚是一个成功的个案,但是我也遇到过不成功的个案。有些家长以暴制暴,后果却是孩子用更暴力的手段来反抗;有些家长希望让医生来“扭转”孩子的思想,而孩子也希望通过医生来“对付”家长的专制,结果心理治疗成为了双方“对攻”的武器。网络成瘾绝对不是一种病,而是社会-生理-心理的综合问题。

我其实不喜欢用“网络成瘾”来给这些“孩子”下诊断。虽然,“网络成瘾”这个词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甚至某些专家也开始用所谓的平均每日超过6h来下定义,但是其在国内尚无规范的、统一的诊断标准。如果过度上网确实影响了你的学习和生活,还是需要寻找原因和帮助。而且家长和孩子,请你们想一想如何改善你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把网络成瘾的问题作为一个控制对方的手段。

付佳林 著

(苏州大学附属广济医院 苏州市精神卫生中心 苏州市心理卫生中心临床心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