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尤其应该与当权者交谈
你紧紧拥抱索尔卡努斯(Sorcanus),你珍视、追求、欢迎并培养与他的友谊——这是一种在私人与公共生活中对许多人都非常有益、卓有成效的友谊——你这么做,表明你热爱高贵之物,是具有公共精神之人,是人类之友,而不是如有人说的那样是只寻求个人野心的人;不,恰恰相反,人若只有个人野心,害怕旁人的窃窃私语,那他必定害怕,也竭力避免别人称他为“当权者忠实的奴才”。一个关注哲学、需要哲学的人又会怎么说呢?“我不再做伯里克利(Pericles)或伽图(Cato),而要成为补鞋匠西摩(Simo)或教师狄奥尼修斯,这样哲学家就会坐在我身旁,与我交谈,就像苏格拉底坐在伯里克利身旁与之交谈一样。”基沃斯岛(Chios)的阿瑞斯顿(Ariston)与所有想与他交谈的人交谈,诡辩家便诽谤他,阿瑞斯顿驳斥道:“只要是劝导人们向善的话,我甚至希望野兽都能听懂”,然而我们却要避免与权贵和统治者亲密接触,仿佛他们都是野蛮的?
用品达的话说,哲学的教诲并非像“一个雕刻家只能雕塑注定无所事事地站在基座上的雕像”;不,这种教诲努力让它触碰的一切变得积极、能干、充满活力,它激励人踊跃采取行动,让人学会判断有用事物,让人喜欢高尚的事物,给人智慧和伟大的头脑,让人变得温和、保守。具有公共精神的人由于拥有这些品性,于是更希望与名人或者权贵交谈。当然,假如医生拥有远大理想,那么他会更加乐意治疗那负责为大众观看和照管众人的眼睛;哲学家也会更热心于照料一个待人热心、为大众而拥有智慧、自我克制和主持正义责任的灵魂。当然,假如一个人擅长寻找水源、获取水——据说赫拉克勒斯和许多古人就是这种人,他便不会乐意只是去靠近黑鸦岩的遥远地方,挖掘阿瑞托莎(Arethusa)的猪倌泉,[138]他更乐意的一定是为城市、军营、国王的农场和神圣墓地寻找某条河流的充沛水源。因此,我们听到荷马称呼米诺斯是“伟大的宙斯的好朋友(o aristes)”,[139]根据柏拉图的解释,其意思是“亲密的朋友和学生”;因为他们认为神的学生不应该是普通市民、居家之人或游手好闲之人,而应该是国王,因为假如在国王身上培养出了公正、仁慈、高尚,那么大众便可从他们的这些优良品质那里受益匪浅。有些刺芹属植物,据说一旦山羊吃到嘴里,开始是这只山羊,接着整个羊群都会僵立不动,直到牧羊人来把植物取出。这种辛辣的东西的力量扩散是如此强大,就像一团火焰,迅速蔓延到身旁周围的一切,并向外延伸开去。很显然,假如哲学家的教诲把握住的是一个不担任公职的私人,一个喜欢摆脱各种事务并将自己局限在肉体的舒适中的人,就仿佛被限制在圆规所画的圈子中那样,那么这一教诲就不会波及别人,而仅仅能让那个人心情宁静,随后就枯竭和消失殆尽。然而,假如这些教诲能够支配了一个统治者、政治家、实干家,使其充满对荣誉的热爱,那么哲学家就可以通过一个人而造福众人,就与阿那克萨戈拉(Anaxagoras)教导伯里克利、柏拉图教导狄翁、毕达戈拉斯教导意大利南部古希腊移民城邦的首领一样。伽图离开自己的军营,乘船登门拜访阿忒努德鲁斯(Athenodorus);西庇阿(Scipio)自己被元老院外派的时候,还派人把潘纳修斯(Panaetius)请来,如波塞多尼奥斯(Poseidonius)所说:
来查看人类的暴力和法制。[140]
那么,潘纳修斯本应说些什么呢?“如果你是巴图(Bato)或波力丢休斯(Polydeuces),或者其他哪个私人,他想逃离城市的中心,到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论证哲学家的推论,或对其进行烦琐辩驳,我将非常欢迎你、陪伴你;但是,你既然是曾两次担任执政官的埃米留斯·泡卢斯(Aemilius Paulus)的儿子,是战胜迦太基统帅汉尼拔的亚非利加的西庇阿(Scipio Africanus)的孙子,那我就不应该与你交谈吗?”
有种说法认为言语分为两种:一种存在于头脑里,是向导者赫耳墨斯(Hermes)送给人类的礼物,另一种存在于说话里,仅仅只是一种附属或者工具。这种说法早已过时,我们应该在其前面加上一句:
没错,这我在色奥格尼斯(Theognis)出生前就知道了。
然而这不会困扰我们,因为无论是存在于头脑中还是存在于说话中的言语,其目标和最终目的都是友谊——一个是对自己,而另一个则是对邻居;前者通过哲学导向美德,使得人与自己和谐统一,不再遭受自己的责备,对自己平和、友善。
他的身上找不到派系冲突与注定失败的斗争。
在他身上,没有反叛理智的激情,没有冲动与冲动之间的争斗,没有论证与论证的对立,可以说在欲望与忏悔的交界线上没有强烈的骚动和愉悦;一切都是温柔友善的,并使人获得最大益处,与己相悦。然而,品达说,口头言语的缪斯女神从前“对获取并不贪婪,也并不苦苦追求”,我相信,她现在依然如此,但由于缺乏教育和品位,“大家的赫尔墨斯”开始腐败,待价而沽;阿芙罗狄蒂(Aphrodite)对普洛波图斯(Propoetus)的女儿们感到愤怒,[141]因为
她们为年轻人设计了很多坏习惯,
难道乌拉尼亚(Urania)、卡利俄铂(Calliope)和克利俄(Clio)却喜欢那些为了金钱玷污言语的人?不,我觉得,与阿芙罗狄蒂的作为和才能相比,缪斯女神的作为和才能更有利于友谊。有些人将名声视为言语的最终目的和目标,人们赞美好名声,以为它是友谊的开端和种子;但是,多数人宁可完全出于善意给予别人声誉,因为他们相信我们只赞美自己所喜爱的人。但是,正如伊克西翁(Ixion)在追求赫拉(Hera)时滑入云端之中,这些人抓住的也只不过是欺骗、艳丽和狡猾的外表,却无法获得友谊。但是,明智的人假如参与积极的政治生活,他将只要求一定的声名,只要足以激发他人的信任,从而获得处理事务的权力即可;因为假如人们不愿意服从,那么就很难帮助他们获益,而且会导致他们的不快;而信任能使他们愿意服从。正如光线对于观看的人比起对被观看的人更为珍贵,同样,荣誉对于那些意识到声誉的人来说比对于那些没有被忽视的人来说更是一件好事。但是一个人若不涉足公共事务,只与自己交流,觉得幸福是宁静的、持续不断的休闲,他“纯洁自制,只是在远处仰慕”那在民众和剧场中广为传播的名誉,正如希波吕托斯崇拜阿芙罗狄蒂,也能泰然处之;[142]不过,尽管他并不蔑视正直可敬之人的名誉,但他不追求财富、领导者的名誉或是友人中的权力;然而,若这些品性出现在一个节制有度的人身上,他也不会逃避。同样,他也不会在那些英俊美丽的年轻人身上追求这些东西,而是在乐于学习、可以教诲的年轻人中来寻求。但是,哲学家在看到那些青春动人、魅力四射的人的美丽之后也不会吓坏或吓跑,以至于躲开了那些值得他关注的人。因此,假如在一位温和节制并拥有知识和修养的人身上看到那种领导者和当权者的威严,那么哲学家也不会保持清高而不愿与他交朋友或珍视他,也不会怕被人称作拍马奉承之辈。
那些将阿芙罗狄蒂拒于千里之外的人
和那些过头地追求她的人一样疯狂愚蠢;[143](https://www.daowen.com)
而那些以这种态度来对待与名人或领导的友谊的人也同样疯狂。因此,那些无心公共事务的哲学家也不避讳名人或领导,而有意从事公共事业的人更应该伸出双臂来欢迎他们;这些人不会违背他们的意愿,惹恼他们,也不会在他们的耳朵里灌输不合时宜的诡辩论调,但如果他们愿意,那么他会乐于与他们交谈,共度休闲时光,并热心交往。
我耕种的土地走一圈需要12天;
那波力希恩塔(Berecynthian)的土地;[144]
假如说这话的人不仅热爱农业,而且还热爱同胞,由于安提西尼(Antisthenes)的小块土地太小,还不够奥托里库斯在里面摔跤,[145]那么比起耕种那小块土地,他能从耕种波力希恩塔的土地中获得更多快乐,因为耕种这块土地可解决更多人的吃饭问题。但假如(他的意思是):“我耕种所有这些土地,这样我就能征服整个人类居住的世界”,那我反对这种心态。伊壁鸠鲁尽管将幸福安放在宁静的最深处,就好像放在一个封闭的港湾里,他还是说,给人恩惠比受人恩惠更高尚、更令人愉悦。
因为最主要的快乐来自善意的恩惠。
当然,那些给予美惠三女神分别命名为“阿戈莱娅”(辉煌)“尤弗罗西莱”(愉快)和“塔里娅”(开心)的人,可谓英明之至,因为乐善好施的人的愉悦和欢快更伟大、更纯洁。因此,受人恩惠时,人们通常感到羞耻,而给人恩惠时,则相当愉悦;而那些把众人所依靠之人造就得向善的人,就是在向大众施与恩惠;相反,那些经常使统治者、国王或僭主走向腐化的恶语中伤者、背后诽谤者以及阿谀奉承者,会遭到所有人的驱逐和惩罚,就好比这些人在下毒药,但不是下到一个杯子里,而是下到众所周知是人人饮用的公用泉水中。因此,看到奉承卡里阿斯的人在喜剧中被人奚落时,大家只是哄笑;尤波力斯(Eupolis)说这些奉承者:
没有火,没有,也没武器,
不论是铜制的还是铁制的,
可以阻止他们蜂拥而至享用晚餐,
但是,人们对于僭主阿波罗多罗斯、法拉里斯和狄奥尼修斯的朋友和亲信,却杖笞、折磨、火烧,让他们永世受到玷污,遭受诅咒;因为前者只伤害了一个人,而后者,却通过一个人——统治者——给成千上万人带来灾难。因此,哲学家如果与不担任公职的私人交往,可以使这些人对他们自己没有伤害、温和文雅,但一个人若能驱除统治者性格中的罪恶,或者引导统治者的心智朝正确的方向发展,那他就可以说是在为了公共利益进行哲学工作,纠正改善统治一切的普遍权力。国家授予本国祭司以尊敬和荣耀,因为他们求得神赐不是为他们自己、朋友或家人的,而是为广大民众的;然而,祭司并未将众神造就为恩赐的给予者,因为神天生就是给予恩赐的;祭司只是在乞求众神佑护。但是,那些与统治者交往的哲学家却真的可以使统治者更加公正、温和、热衷做好事,因此他们必定会更加欣慰。
我想,假如一位制作里拉琴的工匠预知那把里拉琴的未来主人将像安菲翁(Amphion)那样,建造忒拜(Thebes)的城墙,[146]或者像泰利斯(Thales)那样,利用他音乐的魔力和他的劝说化解古代斯巴达人内部的派别之争,那他会更乐于制造那把里拉琴。同样,假如一位木匠预知自己制造的舵柄能在保卫希腊的战争中驾驭塞狄米斯托克利斯的旗舰,或者能在庞培征服海盗的时候驾驭庞培的旗舰,他也将更加高兴。那么,假如哲学家想到那些接受自己教诲的政治家或统治者将会施行公正、制定法律、惩治恶棍,让善良的人们兴旺发达,从而给大家带去幸福,此时,哲学家对自己的教诲又会作何感想呢?我还可以想象,一位聪明的造船匠假如得知自己所造的舵柄将驾驭“众人关注的”阿尔戈号,[147]那么他在制造时也一定会更加愉快;一个木匠会热心地造像阿克松奈斯(Axones)那样的犁或者马车,因为在上面将刻上梭伦的法律。当然,假如哲学家的教诲能够深深地刻在统治者和政治家的心中,控制他们,那么这些教诲将获得法律的效力;这也正是柏拉图乘船前往西西里岛的原因,他希望自己的教诲能够在狄奥尼修斯的政府中制定为法律,变为行动;但是,他却发现狄奥尼修斯就像一本曾被全部擦掉又写上别的内容的书本,已经污迹斑斑,无法再抹去其暴政的色彩;因为时间太久,这种颜色已经深深固定下来,难以冲洗干净。的确,人应该在还处于最佳状态时来接受有价值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