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论爱财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十四 论爱财[290]

有人夸奖一个高个子,说他伸手距离远,具有优秀拳击手的潜质。听了这话,教练希波马库斯(Hippomachus)说道:“没错,如果桂冠是挂在那里,伸手就可以拿到的话。”因此,有些人被自己良好的境遇、宽敞的房子和大笔金钱冲昏了头脑,将这些视为神最大的恩赐,我们也可以对他们说:“没错,如果幸福可以出售,要用钱来买的话。”(然而,不乏这样的例子:人们情愿富有而不幸,却不愿花钱买幸福)但是金钱买不到平静的心灵、伟大的精神、安详、信任和自足。

拥有财富并不意味着能享受财富,拥有奢侈品也不等于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假如财富连我们对它的渴望都满足不了,那它还能驱除其他什么苦恼呢?喝水能缓解口渴,食物能减轻饥饿。

希波纳克斯(Hipponax)感到冷了,我乞求一件外衣。

当有好几件外衣同时送来时,说这句话的人感到很苦恼,一件也不要;金银都不能缓解对金钱的渴求,而对敛财的贪欲也不会因获得新的财富而消失。不会的;人会告诉财富,仿佛是对一个自命不凡的医生说:

吃了你的药,疾病更多了。

我们发现我们需要的是一片面包、一座房子、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以及其他一切能满足我们基本需要的东西,可是财富却传染给了我们对金银、象牙、翡翠、猎犬和良驹的渴求,让我们的需求从生活必需品转向了难以获取却又无用的稀缺品。其实,就必需品而言,没人贫穷;从来没人借钱去买大麦粉、奶酪、面包或牛肉卷。倒有人会为了一幢气派的房子而负债,也有人会为了附近的橄榄树农场借钱,还有人会为了土地和葡萄园而背上债务;甚至还有人会为了

背后拉着空的马车[291]

的几头加拉提亚(Galatian)骡子和一群马而陷入债券、高利贷和抵押的困境。假如不再口渴,却继续喝水;不再饥饿,却继续进食,最终会因过量饮食而将一切都呕吐出来,包括用来消除饥饿的食物和缓解口渴的饮水。同样,那些寻求无用、多余东西的人最终会连必需品都无法留存。这便是一种爱财者的写照。

另一方面,有些人尽管腰缠万贯,却仍什么都舍弃不下,还总想得到更多。那些记得亚里斯提卜话的人会觉得这些人更加荒唐。亚里斯提卜经常说:“假如一个人每天大吃大喝,却从来没感觉到饱,那他一定会去看医生,询问是什么病在折磨他,他的身体系统出了什么毛病,怎样才能摆脱这种不正常现象;但是,假如拥有五把睡椅的人想要十把,拥有十张桌子的人又买了十张,尽管一个人已经拥有很多土地和金钱,却仍不满足,还想得到更多,夜不能寐,从不满足,他会想到自己是否需要有人来指点迷津,是否需要有人来指明自己痛苦的根源呢?”那些口渴的人,若一直都没喝到水,一旦喝到,口渴便当然会得到缓解;相反,我们认为,若某人一直喝个不停,那倒是应当缓解的反常状态了,不能再没完没了地喝。我们要让他吐掉,因为他的问题并非来自缺少什么,而是由于体内存在反常的辛辣物或热度。那些金钱的追求者也是如此:若一个人贫穷匮乏,那么一旦得到一片地产,或发现宝藏,或得到朋友的帮助清偿了债务、摆脱了债主,也许便会停止追求金钱;然而,若已经腰缠万贯,却还想得到更多,那么金、银、牛、羊、马都无法解决这样的人的问题;我们只能从根本上清除其不幸,使其得以净化。他的症结不是贫穷,而是自身不经思考的错误判断导致的贪得无厌;除非有人清除他头脑中的这条绦虫,否则他永远不会停止索求多余的东西——也就是追求他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医生出诊替一名卧病在床的病人看病,这位病人呻吟着,吃不下东西。医生为病人检查身体,询问病情,但没查出他发烧。于是,医生诊断是精神问题,然后起身离开。那么,我们也一样。我们看到有人沉溺于获取金钱,花点钱就呻吟不已,尽管他拥有房子、土地、成群的牲口和奴隶,丰衣足食,但只要能给他带来金钱,再卑鄙、痛苦的事情都毫不犹豫。对他的问题,我们不说是精神贫困,还能说是什么呢?正如米南达所说,金钱上的贫困,只需一个朋友慷慨相助便可摆脱。但是,精神上的贫困,哪怕所有朋友,无论活着的还是死了的,[292]都来帮忙,也解决不了问题。对于此类问题,梭伦的话一针见血:

人对财富的界限一无所知,[293]

因为对明智的人而言,自然财富是有限的,有界限的。效用犹如圆规,划定该界限。

爱财的另一个特性[294]是:爱财是一种降低自己的满足的欲望。事实上,其余的欲望能提升自己的满足:没人会因为喜欢美食而拒绝它,也没人会因为贪杯而不喝酒,但人们却因为爱财而拒绝用钱。然而,假如有人因为冷而拒绝穿上披风,因为饥饿而拒绝吃面包,因为爱财而拒绝用钱,这除了叫“疯狂”和“悲惨”之外还能叫什么呢?他其实是面临色拉索尼德斯(Thrasonides)的困境:

我爱的人在我的房子里,没有法律禁止我;

最有狂野激情的爱人

都最愿意干这事,但是我没有——[295]

我已将一切锁起来,封起来,要么让高利贷人和代理人拿去放债,然后,我再积攒和追求新的财富,而且我与仆人、农民和债务人都吵架——

仁慈的神啊,您可见过

在爱情上比我更可怜、更不顺的人吗?[296]

当被问到能否享受女人时,索福克勒斯回答:“咳,伙计,我现在自由了,年纪大了,不再纠缠于一些疯狂、痛苦的事情。”一旦没了欢乐,也就没了欲望,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阿尔凯奥斯(Alcaeus)如是说……女人也是如此。[297]但贪婪与此不同:贪婪犹如一个苛刻难缠的主妇,强迫我们去赚钱,但又禁止我们花钱;激起我们的欲望,却又骗取其中的愉悦。斯特拉托尼库斯(Stratonicus)确实唤醒了罗德斯岛居民大手大脚地花钱,鼓动他们建造不朽的建筑,装饰桌子,仿佛末日就要来临。但是,尽管爱财的人挣钱时如铺张浪费的人一样,他们花起钱来却如吝啬鬼那样,承受痛苦,毫无愉悦可言。有一次,狄马德斯(Demades)碰到福基翁在吃午饭,他看到福基翁的餐桌上的东西朴实无华,于是便说:“福基翁,我很惊讶,你已步入政坛,竟然还能吃下这种东西。”狄马德斯自己靠蛊惑人心混饭吃,觉得雅典人的东西满足不了他的挥霍,他的不少物品还来自马其顿。(因此,安提帕特见到年迈的狄马德斯时,说狄马德斯就像屠宰后的畜体,只剩下舌头和肠子)至于你,不幸福的可怜的家伙啊,吝啬、不合群、自私、漠视朋友、对国家漠不关心,尽管财富多得足以过一个舒舒服服的好日子,却仍遭受苦难、失眠、参与非法交易、争夺遗产,讨好别人;这又有什么不令人惊讶的呢?我们听说,一个拜占庭人找到了自己丑妻的奸夫,对他说:“可怜的家伙!你为什么这么干?酒糟多肮脏!”[298]……不幸的家伙!让国王和王室管家以及各国政要都去挣钱吧。这些人被迫这么做,由于他们野心勃勃、自命不凡、爱慕虚荣,因此在宴请亲友、施与恩惠、讨好女士、赠送礼物、支持军队和购买角斗士时,都离不开钱。但是,由于小气卑劣,你活得像蜗牛,却忙得不可开交,陷入烦恼不堪、心神不宁的境地。你忍受了一切辛劳痛苦,却从不受益,犹如浴室老板的毛驴,搬运柴火,总是浑身肮脏,染满烟尘,但从未有机会洗澡,享受温暖和整洁。

至此,我们谈到的都是毛驴或蚂蚁的这种贪婪。然而,还有一种贪婪——捕食猎物的野兽的贪婪;它发展到法律上的勒索、抢夺遗产、欺诈和阴谋诡计,它算计着仍在人世的朋友数目,但是在干了这些之后,最终这些不义之财却毫不花费使用。因此,毒蛇、芜菁和毒蜘蛛比熊和狮子更多地冒犯我们,令我们反感,因为它们杀了人,又不利用尸体。同样,有些人的贪婪来自吝啬小气,有些人的贪婪则来自挥霍浪费,相比之下,前者更令我们反感,因为吝啬者从别人那里得到东西,却又没有力量或能力利用。因此,挥霍者在富有充足之时不再贪婪(正如德摩斯提尼对那些认为狄马德斯不再是恶棍的人说:“你们瞧,现在他像一头吃饱的狮子”);[299]然而,在那些不遵守快乐和有用性原则的人看来,哪怕有更急切的事情,他们依旧贪婪,从不停息,因为他们永远饥饿,仍希望得到整个世界。

有人会说:“但他们为子女后代积存财富。”在有生之年,他们什么都没给子女吗?没有,正如那些矿井中偷吃金矿砂的老鼠,只有在他们死后遗尸旷野,才能找到金子。他们为何期望将一堆金钱和大量地产留给子女呢?很明显,子女为他们的子女保存这些财富,子女的子女又为他们的子女保存这些财富,犹如陶制管道,自己从未获取什么,而只是将得到的东西传输给下一个接受者,直到传给某个外人,一个告密者或僭主,截断并打翻财富的保管人,从而拦腰切断并截流财富而去,或者(如俗话所说)家族中出个败家子,将所有财产挥霍一空。因为不仅如欧里庇得斯所说,

奴隶的儿子因无人管教而肆无忌惮,

守财奴的儿子也是如此。第欧根尼在有次嘲弄中确凿无疑地暗示了这一点:“当麦加拉学派成员的公羊也好过当他的儿子。”因为守财奴觉得自己在训练子女,但是恰恰是他们的训练方式毁掉了子女,扭曲了他们的个性,还向子女灌输自己的贪婪和吝啬,仿佛想要在继承人身上构筑保卫遗产的堡垒。他们的警告和指示就如这样:“获取利润,保持节俭,以拥有的财富来估量你自己的价值。”这不是在教育儿子,而是束缚他,替他缝制一个袋子关起来,就如一个钱袋,[300]以便让他能牢牢抓住你放进去的东西,并确保其绝对安全。然而,钱袋只有在放入钱币之后才变得肮脏难闻,可守财奴的子女在接触这些金钱之前,却已经直接从父辈那里感染了贪婪的污点。然而,请注意,这些年轻人现学现用,并不因为能继承财产而爱戴父辈,反而憎恨他们,因为他们尚未得到这些财富。由于父辈一直教导他们,只需看重金钱,人生的唯一目标是拥有大量财产,因此,他们认为父辈的生命妨碍了自己,认为时间从他们身上偷走的一切都加到父辈生命中去了。因此,甚至父亲在世时,儿子背着他寻求这种或那种途径,私下从金钱中偷取一些欢愉,仿佛对金钱毫无兴趣,将金钱给予朋友或大手大脚地满足自己的食欲,尽管此时他还在上课,还尚未完成学业。但是,当父亲去世的时候,儿子接过钥匙和印章,生活方式有了改变,脸上逐渐没了笑容,变得严厉、令人生畏。玩球、摔跤、学园和吕克昂学府(Lyceum)[301]……就此结束。取而代之的是质问仆人、审查账本、同管家和债务人一道核计账目。整天忙忙碌碌,忧心忡忡,使他不能参加午餐会,一到晚上便洗澡放松。(https://www.daowen.com)

他曾接受训练的训练场

和狄尔凯(Dirce)水泉[302]

都被他忽视;假如某人问:“你不去听那个哲学家的讲座吗?”回答是:“我怎么能去呢?我父亲去世了,我没有时间啊。”可怜的家伙!你父亲带走了你的空闲和自由,与这些相比,他留给了你什么呢?更准确地说,不是你父亲,而是你的财富,宛如赫西奥德作品里的女人,压倒了你,制服了你,

满脸憔悴,过早衰老,[303]

使你的心灵充满贪婪带来的忧虑和苦恼,好像过早出现的皱纹和白发一样,这一切摧毁了所有轻松愉快、机智精明和亲切友善。

“那么”,有人会说:“你没有发现,有些人确实在大手大脚花自己的钱吗?”对此,我们这么回复:有些人不会花费钱财,另一些人则将钱财花费在不良目的上,这两种情况都不对。这话你难道没听亚里士多德说过吗?[304]不过,第一类人只是没能从财富中获得裨益和荣誉,而另一类人则事实上从财富中遭受伤害和耻辱。

注意,首先让我们来考虑,财富之所以获得盛赞,是因为能花费它,那么这种“花费”是什么?它是指满足温饱吗?果真如此,那么富人与中等收入人群便相差无几。假如雅典的第一富翁卡里阿斯和忒拜的第一富翁希斯米尼亚斯(Hismenias)在使用他们的财产时与苏格拉底和伊帕美农达斯一样,那财富,如色奥弗拉斯托斯所说,就“不是财富”了,的确“不值得羡慕”。[305]阿迦同(Agathon)把宴会的长笛演奏者赶走,赶到妇女的角落那边,因为他认为客人们的交谈就足以娱乐自己了。[306]同样,当你看到富人和穷人享受相同的服务时,你也可以去掉紫色床单、昂贵的桌子和一切多余的东西;一旦我们变得明智、冷静,就会从我们的国家中驱除一切无用的东西,

你会很快就把方向舵悬挂在壁炉上方,

一无所获的辛劳,

不是

公牛和骡子的辛劳,[307]

而是金匠、雕刻匠、香料商和厨师的辛劳。就连那些并不富有的人也同样能自给自足,但财富不过是以华贵奢侈来招摇显摆。你大约赞成的是帖撒利人斯科帕斯(Scopas);有人乞求他房子里的一件物品,因为该物品纯粹多余,没有任何用处,他却惊叹:“哎呀,让人觉得我值得羡慕、幸运的正是这些多余的物品,而不是那些必需品。”[308]你必须注意这一点,否则你会赞同盛会和节庆,反对日常生活。

以前,我们的传统节日酒神节是一次简单而愉快的列队行进。首先出现的是一壶葡萄酒和一条葡萄枝,然后是一名司仪牵着一头公山羊,接着是另一名司仪提着一篮干无花果,最后是一名扛着男性生殖器塑像的人。但如今,所有这些被忽视,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桶桶黄金运过,豪华的服饰,马车驶过,还有戴假面具的人:财富中必要有用的成分也被多余无用的成分埋没。我们中间大多数人都犹如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由于他的天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由于他的品位不够,在看到奈斯托尔的屋内的睡椅、桌子、服饰、床单和美酒时,他并没有对这样一位衣食无忧的人表现出一丝羡慕;可是,当他拜访墨涅拉俄斯(Menelaus)时,看到象牙、黄金和琥珀,他惊异万分,惊呼道:

我以为,奥林匹斯山神宙斯才有这样的大厅:

这些财富真是无以言表啊!我有幸看到,

大为惊异。[309]

苏格拉底或者第欧根尼则会说:

多么令人不齿的垃圾,

还有奢侈,虚荣!

我见了,

大笑以对。

愚蠢的人!你应该脱下妻子的紫袍,摘下她的饰物,这样就能让她克服装腔作势,不再痴迷于外国宾客。[310]或者,你难道要为了宾客将你家装饰得像剧场或者舞台吗?

这就是财富之乐——旁观者和目击者享受的快乐;离开他们,财富便一文不值。与此有天壤之别的乃是自我克制、追求智慧以及对众神拥有应有的认识,尽管别人一无所知!这些在灵魂中自己会光辉灿烂,[311]熠熠发光,让灵魂永恒的伙伴欣喜不已,因为灵魂凭借独有的力量,掌握了至善至美,不管是否有人看到,也不管是否有人或神见证它。[312]这就是德性的本质,真理和数学——几何学和天文学——的美;[313]你的财富的饰物、你的项链、女子气的小玩具怎么能和这些相提并论呢?假如没人看到或关注财富,财富便真的看不见了,[314]丧失了光辉。当富人单独与妻子或密友进餐时,他会把柑橘木桌子和金杯闲置不用,而使用普通餐具,妻子不戴金银首饰,也不穿紫袍,而只穿普通的衣服。但是,当准备一次宴会时——也就是,一次展览和炫耀——财富的表演便登场了。“从船上取来水瓶和三足鼎”[315],点上家中所有的灯,换上崭新的杯子,侍者们都穿上了新服饰,金器、银器和珠宝镶嵌的盘子都派上用场。这表明财富是为了向他人炫耀的。但是,不管财富的主人是单独用餐,还是举行华筵,自始至终都是需要的。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