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论偶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十五 论偶然

人的作为全在于偶然,而非理智。[316]

人的作为不在于公正、公平、克制或礼貌,而在于偶然,这正确吗?阿里斯泰德斯本可拥有大量财富,却坚守贫困,这难道只是因为偶然吗?西庇阿在攻占迦太基之后,却没有抢夺甚至观看战利品,这是出于偶然吗?菲罗克拉特(Philocrates)从腓力那里领到赏钱,“然后花在娼妓和丑妇身上”,这是偶然的结果吗?拉斯提尼思(Lasthenes)和尤提克拉底斯(Euthycrates)丢了奥林杜斯(Olynthus),“还纵情大笑,恬不知耻”,这是因为偶然吗?腓力之子亚历山大克制自己不碰女俘,惩罚那些凌辱女俘的士兵,这也是出于偶然吗?另外,普里阿摩斯之子亚历山大[317]与主人之妻睡到一起并诱拐她,使世界上的三个大陆中的两个为此陷入战争和悲哀中,这是因为他听从了邪灵的教唆,还是出于偶然?如若这些事均出于偶然,那我们又为何不能说,猫的贪婪、羊的淫荡以及猿的诡诈都是出于偶然呢?

假如自律、公正和勇敢存在,那怎能推论说理智不存在呢?假如理智存在,明智(Sagacity)不也就一定存在了吗?有人说,自律是一种理智,而公正也要求理智的存在。在娱乐中给人美德的那种理智和明智,我们称之为节制、自律;在危险和劳作中给人以美德的理智和明智,我们称之为坚定、刚毅;在私人交往和公共生活中给人美德的理智和明智,我们称之为公平、公正。因此,假如我们将明智的工作都归功于偶然,那公正和自律的作为也可以说来自偶然。天哪,偷窃行为、放荡生活都可说成是出于偶然了。让我们放弃一切推理过程,顺从偶然,就像狂风中的尘土和垃圾,随风飘荡。如若明智并不存在,那就可以推断世上没有明智的计划设想,也就没人考虑和寻求最好的利益了;而索福克勒斯说的这些话也将都是无稽之谈:

任何事,只要追求就都可能实现;

一旦忽视,便无法拥有;[318]

当他试图区分不同行为时,他也将会是在说一堆废话:

我学习可以传授的知识,寻找可以找到的东西,

可我只能祈求神明的保佑。[319]

要是一切都是偶然所决定的,那人类还能发现什么,学到什么呢?若一切都受偶然性支配,而我们只能责备偶然性太盲目,令我们如盲人一般被其绊倒,那还要国家的议事机构干什么?国王的顾问委员会又有何用?为什么不把这些统统废除掉?明智有如我们的眼睛,我们又怎能将它去除,而像盲人那样跌跌撞撞地行进呢?

然而,假如我们中间有人说,观看是偶然的,而非视觉和使用“发光球”(柏拉图对眼睛的称呼)[320]的结果;倾听是偶然的,而非空气中的震动传到耳朵、大脑里并被一种官能所感知的结果,果真如此,那么我们就绝不能轻易相信自身的感觉了!而事实上,大自然赐予我们视觉、听觉、味觉、嗅觉,以及其他器官及其官能,让它听从理智和明智的指挥;此外

头脑看得见,听得到;其余部分则又聋又盲。

赫拉克里特断言,假如没有太阳,尽管还有其他星星,我们也只能在漫漫长夜中度过;假如没有头脑和理智,尽管还有感觉,人类也与野兽毫无分别。而事实上,我们远远胜过野兽,而且有能力控制野兽,这不是出于偶然,也不是意外,而是由于普罗米修斯,换句话说,是靠着思考和推理能力。正如埃斯居罗斯所说,

那种能力使得马驹、驴子和公牛为我们效劳,替我们干活。[321]

当然,就偶然机遇和天资而言,大多数野兽都胜过人类,因为有些野兽天生长角,或尖牙利齿,或毒刺;正如恩培多克勒说的:

刺猬天生背上长满了一根根直竖的硬刺,

还有一些生来就遍身覆盖鳞片或毛发,长着利爪或硬蹄。唯独人类,如柏拉图所说,“赤身裸体,没有武器,双脚赤裸,无处休息”,[322]仿佛被大自然遗弃。

但大自然赐予了一种天赋,便弥补了这一切,

那就是推理判别、孜孜关注、深谋远虑的天赋。

人的体力的确微弱,但(https://www.daowen.com)

他的心灵足智多谋,

他制服海底怪物,

征服天下一切。[323]

骏马的步伐最为轻盈,但它们为人类奔跑;狗勇猛好斗,但它保护人类;鱼美味可口,猪膘肥肉厚,但它们只是人类营养的美食。还有什么比大象更庞大、更恐怖的呢?但它还是成了人类的玩物,在热闹场合供人观赏,而且还学会了摆造型、跳舞、下跪。这些表演都不是毫无意义的,的确,它们能让我们了解人的理智能将人提升到何种高度,超过哪些事物,为何主宰万物,并在各个方面都出众。

不,在拳击和摔跤中,我们并非天下无敌,

在赛跑中,我们也没那么敏捷。[324]

的确,在这些方面,我们没有动物那么幸运;但我们善于利用经验、记忆、理智和技能,正如阿那克萨戈拉所说,这些是属于我们的,而且也只属于我们。通过这些能力,我们获取动物的蜜,挤它们的奶,随愿驱赶它们,完全操控它们。所以,所有这一切,丝毫没有偶然的因素,我们靠的完全是理智和远见。

另外,毫无疑问,木匠、铜铁匠、泥瓦匠和雕塑家的工作都属于“人的作为”,我们从未见过,意外或偶然造就他们的成功。偶然机遇有时会对成功起一点点作用,但唯有技艺才能创造出最完美、最伟大的作品。这一点在下面这首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有的工匠来到路上,

膜拜工作女神,那宙斯的神情严肃的孩子,

摆上神圣的篮子。[325]

技艺需要劳动女神雅典娜——而非偶然机遇——作为自己的得力助手。只听说过一位艺术家在画一匹马时,绘制和调色方面都已经几近完美,但是对于马咀嚼时冒出的泡沫以及喘气时的喷沫的描绘,多次努力都不成功,每次都只能擦掉。直到最后,他一怒之下,将吸满颜料的海绵扔向帆布;海绵撞上帆布时,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将颜料涂了上去,取得了满意的效果。这是出于偶然取得的技艺成功,却是迄今记录的唯一例子。尺子、秤砣、量具和数字的广泛使用,正是为了使随意和偶然在生产中没有立足之地。事实上,技艺并非理智的主要形式,而只是旁系,是从理智上分离出来的碎片,交织散布在普通生活日用中间。就像寓言中有关火的传说一样,火被普罗米修斯分割为几份,散布到各地。于是,理智被细微地分割,理智的碎片被分布到各处。

因此,假如技艺无须偶然机遇来满足自身需要,那么这个“最杰出、最完美的技艺”、这个人所能获得的盛誉的顶峰[即偶然],却并不能发挥任何作用,这多么令人惊讶啊!在拨弄琴弦时,有一种理智叫音乐;在煮饭烧菜时,有一种理智叫厨艺;在洗衣服时,有一种理智叫漂洗。我们教育孩子穿鞋穿衣,右手拿肉,左手拿面包,因为我们认为即使是这些习惯的养成都不靠偶然,而是需要注意留神。那么那些对幸福最重要、最根本的要素难道却无须理智和远见吗?没人会打湿黏土后扬长而去,心中确信这些黏土会意外、偶然地变成砖块;有了毛皮后,没人会坐下向“偶然”祈祷,让这些毛皮变成外套和鞋子。而有人收敛了大量金银财宝,聚集了大量奴隶,造起了琼楼玉宇,添置了昂贵的桌椅,若没有理智,他能期望这些就是幸福美满生活吗?从此以后就可以无忧无虑、永不变化吗?

有人问伊菲克拉迪斯(Iphicrates)将军,他到底是谁,仿佛是要揭露他,因为“他既不是一位重装兵,不是一位箭手,也不是一位持盾手”。他回答说:“我是发号施令、指挥运用这一切的人。”理智不是金银,也不是名声、财富,更不是健康、力量或美貌。那理智到底是什么?理智是能合理利用这一切的能力,它将这一切变得令人愉快、带来名誉、带来好处。没有理智,这一切都将一无是处、徒劳无益,甚至后患无穷,变成主人的负担和耻辱。赫西奥德笔下的普罗米修斯给厄庇米修斯(Epimetheus)的忠告确实可称得上是金玉良言:

千万别接受奥林普斯的宙斯送来的礼物,

把所有的都退回去,[326]

这里的礼物是指偶然机遇以及外部好处。正如普罗米修斯会劝告厄庇米修斯,要是不懂音乐就别吹笛子,不识字就别读书,不会骑马就别骑,他同样会劝告他,如果他不够聪明,就别当官;若觉得自己贪婪吝啬,就别当富翁;若受女人控制,就别结婚;因为不仅正如德摩斯提尼所说的,“不配享受的成功会让傻瓜妄自尊大、摸不着北”;而且不应得的好运也会让没头脑的人烦恼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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