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论流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十六 论流放[327]

无论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说的话,那最好的和最能依赖的就是当我们身处逆境时,那些能有效地给予帮助的。许多人拜访不幸之人,与之交谈,但他们的努力毫无益处,甚至还有害。这些人就像那些自己不会游泳却去营救溺水者的人——只会紧紧抱着落水者,却将他们进一步拖下水。那些出自我们朋友和真正救助者的言语,应该是减轻,而不是强化我们的沮丧。在我们遭遇意外情况时,需要的不是如悲剧合唱团一般满眼泪花和哀哭的同伴,而是坦诚相见之人,能教导我们,悲哀和自我贬损毫无裨益,一味地沉浸在悲哀之中是不必要并且不明智的。当理智将事实揭示出来时,事实本身就能让人心想:

你并没有受到伤害,除非你假装。[328]

一个人不问身体到底受了多大痛苦,也不问灵魂是否因为这次不幸而变得更为糟糕,而只是在哀伤中向那些外来者寻求指示,让他们与我们一起陷入烦恼和不满。这真是荒谬至极。

因此,让我们脱离世情,把苦难看成是许多负担,一一称出它们的分量。身体感觉的负担是压在身上的物体的实际重量,而灵魂通常还会将来自自身的重负再加到外部遭遇上去。石头天生就是坚硬的,冰块天生就是寒冷的,然而它们并非从它们的外部状态中表现出坚硬和冰冻的感觉;遭到驱逐、名誉扫地、荣誉尽失,这些就像它们的对立物——王冠、公职、前排座位的特权——等等一样,它们的本性并不能引起悲伤和欢快;起决定作用的是我们的判断,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选择减轻还是加重,易于承受或难以承受。一方面,我们可以听听波力莱西斯(Polyneices)的话,当别人问他:

国家的损失是什么?一次严重的不幸吗?

他回答道:

最严重的不幸;难以用语言表达;[329]

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听到阿尔克曼(Alcman)说的话,就像那段讽刺短诗的作者所描绘的那样:

萨迪斯,我的祖先的古老草原啊,

你哺育了我,后来我当上了

祭司或神殿的宦官,穿金戴银,

重重敲击着欢快的手鼓;现今,

我叫作阿尔克曼,我的祖国是斯巴达,

那个拥有许多三足鼎的城市;我被告知

希腊的缪斯,把我高高地提升到

独裁者达斯克勒斯(Dascyles)和基集斯(Gyges)之上。

因此,意见可以让同一件事对一人有用,就像它可以使一枚硬币退出流通一样;但是对于其他人就毫无用处甚至有害。

暂时让我们假设流放是一场灾难,就像众人在演说或歌曲里宣称的那样。可是,很多食物也是苦涩、刺鼻和倒胃口的。但若是将这些食物与香甜的作料调和,我们就可以消除其令人讨厌的味道。同样,有些颜色会刺痛眼睛,看到这些颜色,我们就被它刺目而强烈的光线弄得头晕目眩。假如我们发现,我们可以在里面混合阴影,或将眼睛移到他处绿荫丛生的地方,我们就可以消除这种不便,那么我们对于不幸也可用同样的方法进行处理:你可以用目前状况下的一切有用的和令人欣慰的东西——财富、友谊、退出仕途的自由和生活必需品的自足——与不幸中和。我认为,许多萨迪斯人即使被流放,也还是会喜欢你的处境的,会宁愿按照这些条件[330]在异国他乡称心满意地生活;而不愿过蜗牛那样和自己的家保持无痛苦的关联的生活;虽然蜗牛有壳为家,但是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就像一个喜剧中的角色,他鼓励不幸的朋友振作起来,与命运抗争,朋友问:“怎么抗争?”他答道:“像哲学家一样抗争。”那么,让我们也像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那样,与命运抗争吧。可我们该如何面对?

宙斯,当他洒下倾盆大雨?又该如何面对北风呢?[331]

我们可以用火堆、浴室、大衣和房子:在暴风雨来临时,我们不会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也不伤心悲号。所以,你也能和别人一样,挺过生命中遭遇寒冷的时刻,回归温暖的时光:你不需要更多的帮助,只需明智地使用你现有的一切。医生可用拔火罐吸出体内垃圾,从而减轻病痛,保护身体,但那些热衷于一味地悲伤和吹毛求疵的人,却不断数落他们命运中最糟糕的方面,深深地陷入烦恼之中,结果使其生活中最有用的资源在他们急需帮助的时候却发挥不了任何用处。亲爱的朋友,荷马描述在天堂耸立着两口“缸”,一口“装满”美好事物,另一口缸里满是“厄运”,有位分配者坐在旁边,向人们分发,给一些人缓缓的暖流,而给另一些人的净是痛苦;[332]事实上,这位分配者不是宙斯,而是我们自己:是我们中间的智慧的人,他们舀出美好的东西,倒在坏事上面,从而使自己的生活更愉快、更方便;然而在众人身上,就像在过滤器里,最糟糕的部分沉积下来,而好的部分则流失。

因此,假如我们遭受真正痛苦的灾难,我们必须利用留在身边的美好事物,利用现有资源克服外来困难,使自己高兴起来,内心平静;但对于本质上并非坏事的事物,对于那些完全是由于没有根基的观念滋生出来的痛苦,我们必须像对待害怕面具的小孩一样对待它们:将面具拿到小孩面前,放在他们手上,把面具转过身来,让孩子适应并不再害怕这些面具;同样,通过走近这些痛苦,凭借理智严格审视它们,我们必定能揭露这些痛苦的谬误、空洞和拙劣的欺诈。

你现在被迫离开你视为的家乡,情况也是如此。如阿瑞斯顿所说,从“自然”上说,没有所谓的家乡,就如从自然上讲没有所谓的房子、农田、铁匠铺和手术室;但每种情况下,事物都是变成为这样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就占有者和使用者而言将事物这么命名的。柏拉图说,[333]人“不是地上的”或不能移动的“植物”,而是“来自天国”的“植物”——头,就像根,使身体笔直——颠倒过来指向天空。因此,赫拉克勒斯的这些话说得非常精彩:

我是阿凯亚人,或者是忒拜人;

反正我不以任何一个城市而自豪;

希腊的所有城堡都是我的祖国。[334]

但是,苏格拉底说得更加精彩:他不是雅典人,也不是希腊人,而是“宇宙人”(就像有人自称是“罗得斯岛人”或“科林斯人”一样),因为他没有将自己封闭在苏尼翁山(Sunium)、塔伊纳卢斯山(Taenarus)和塞劳尼安山(Ceraunian)[335]中。

你看到头上那无边的苍穹了吗?

它将大地拥入温柔的胸怀。[336]

这才是我们家乡的边界,这里没有流放者,或外国人,或异乡人,这里拥有相同的火、水和空气;同样的官员、总督和大臣——太阳、月亮和晨星;由同一法令和主权颁布的法律,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相同的夏至和冬至、春分和秋分、昴星团和大角星,相同的播种季节;这里只有一个国王和统治者:“最高之神把握着宇宙的开头、中段和末尾,按照自己的本性,在自己的巡回路线中直接行进;紧跟其后的是正义之神,他惩罚那些违反神圣法律的人”,[337]我们按照自然应当遵守的就是这一正义,像对待我们同胞一样对待所有人。

你不住在萨迪斯其实没关系,不是所有的雅典人都住在克里图斯(Collytus),不是所有科林斯人都住在克拉尼翁(Craneion),也不是所有拉哥尼亚人(Laconians)都住在必达尼(Pitane)。有些雅典人从梅里泰(Melite)迁移到狄欧美亚(Diomeia),在那里他们庆祝麦塔盖特尼翁月(Metageitnion)和一个叫“麦塔盖特尼亚”的节日,[338]这是为纪念他们迁移而命名的,他们以平静和愉快的心情接受了邻居的变更,对自己的情况依然满意。难道这些雅典人都成了外国人,成了没有祖国的人了?你或许不会这么说吧。天文学家说,与宇宙相比,地球只是没有任何体积的一个点,那么有人居住的世界,或者整个大地上的哪个部分,距其他部分会是遥远的呢?但是我们,就像蚂蚁或蜜蜂一样,当被驱逐出一个蚁穴或蜂巢时,我们感到沮丧和陌生,自己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们按照事实的真相将整个世界看成是自己的领土。尽管在有人认为雅典的月亮比科林斯的月亮圆时,我们嘲笑他的愚蠢,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自己与此人无异;因为当来到异国他乡时,我们就认不出陆地、海洋、空气和天空了,仿佛它们与我们熟悉的事物有天壤之别。自然让我们自由自在;是我们将自己束缚起来、封闭起来、监禁起来,将自己驱赶到某些狭窄、肮脏的角落中。如果波斯的国王们的确只喝克阿斯佩斯(Choaspes)的水,[339]就将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都看作是无水的荒地,那我们嘲笑他们;但当我们搬迁到其他地方时,如果我们放不下塞菲苏斯(Cephisus),我们渴望回到欧罗塔斯(Eurotas)、泰伊盖图斯(Taygetus)或巴纳苏斯(Parnassus),那我们这就是使得整个世界都没有适合我们居住的城市和地方。

的确,一些埃及人由于国王发怒而移居埃塞俄比亚,当有人恳求他们回到妻儿身边时,他们轻浮地指着自己的男根,声称只要那玩意儿在身边,那么他们在婚姻和子女上便不会有任何损失。[340]然而,一个人完全可以庄重且礼貌地说,无论在哪里,只要衣食无忧,那他就不缺城市,也不缺家庭,就不会是外乡人。他只需要感觉灵敏、思维理智,就像一位船长需要一只锚,使他能在任何港口停泊,并好好利用它。虽然丢失财物不能轻而易举地很快得到弥补;但是哪个城市都可以立刻会变成他的故乡与城市,只要他学会利用该城市,拥有能到处存活并茁壮成长的根,在任何地方都能扎下根基;狄米斯托克利斯、法莱伦(Phalerum)的德米忒里乌斯都有这样的根。德米忒里乌斯在流放之后,成了亚历山大里亚的托勒密的朋友,不仅生活富足,还经常慷慨捐助雅典人;而狄米斯托克利斯受到了国王的皇家奉养,据说曾对妻儿说:“我们如果没有遭遇迫害,那就会是对我们最大的迫害了。”正因为如此,当有人评论犬儒学派的第欧根尼:“西诺皮安人(Sinopians)处罚你,将你逐出本都”,后者回应道:“可我也处罚他们,罚他们待在那里”,——

在那里,

气势凶猛的海浪拍打着海岸。[341]

在塞里福斯(Seriphos),斯特拉多里库斯(Stratonicus)问主人,在塞里福斯犯什么罪会遭到流放;主人回答犯了诈骗罪的人便会遭驱逐,他说道:“那为什么不去诈骗呢?这样岂不就可以逃避监禁了。”——喜剧诗人说,那地方要靠弹弓搜集无花果,岛上充满了各种不便。

的确,你若将虚幻的观念搁置一边,认真思考真理,就会发现只拥有一座城市的人,在其他城市的人眼里,却是陌生的外乡人;因为大家觉得他不能公正、大方地放弃自己的城市,客居他乡:

你命中该在斯巴达,那就看着斯巴达吧,[342]

也不管斯巴达是否晦暗、肮脏,或者是派别争斗的牺牲品。命运随自己高兴,把随便一个城市赐予某个人,却同时剥夺了他自己的城市。毕达戈拉斯有句至理名言:“选择最佳的生活,熟悉了它之后你就会感到愉快”;这话用到这里,就实在是太明智,太有用了:“选择最好的和最令人愉快的城市,时间会让它变成你的故乡”——这个家乡不会让你苦恼,不会令你感到讨厌,也不会命令你:“支付特别税”,“去罗马出使”,“招待一下总督”,“自己掏钱替公家办件事”。假如一个理性人,尚未完全昏头昏脑,会牢记这一切,一旦被流放,他甚至会选择在岛上生活,选择基亚洛斯(Gyaros)或齐纳罗斯(Cinaros),

尽管那里多岩石,不适合玉米、葡萄和树木生长,[343]

但他不气馁、不悲哀,也不说西蒙尼德斯笔下的妇女所说的话:

蓝色咸海的喧闹,

让我颠簸,将我包围。

他宁可像腓力一样推理。腓力在摔跤时被摔倒,他转身看到自己身体的印痕时,喊道:“神明啊!我们天生所拥有的领土多么狭小,但我们却垂涎整个世界!”

我想,你见过纳克索斯岛(Naxos),但若没见过,想必也见过离这儿不远的希里亚岛(Hyria);然而埃菲亚特斯(Ephialtes)和奥图斯(Otus)都在纳克索斯岛上生活过;希里亚岛则曾经是俄里翁(Orion)的居住地。[344]诗人们讲述,阿尔克迈翁(Alcmaeon)在复仇女神的追逐下逃离,曾经在阿齐罗斯(Achelous)河口刚刚堆积硬化的淤泥之上安定下来;[345]不过我猜想,他也是想避开骚动、派别之争、同胞残忍的法律勒索,自愿选择了在一小块宁静无扰的地方定居。提比略·恺撒(Tiberius Caesar)在卡普里岛(Capri)上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七年;而当时整个世界的统治部分却仿佛蜷缩在心底,[346]在那段长长的时间里没有丝毫改变。但在恺撒这个例子中,国家各地的关怀倾注到他身上,使得岛屿不得安宁,无法获得真正纯粹的休恬。一个人如果发现住在小岛上就能摆脱不少麻烦,那他就该默诵品达的名言,像念咒语一样重复地念:

我的心灵,放弃那柏树吧;

放弃那你争我夺的土地;

只给我一小块土地,能种橡树;

我的命运中没有降临悲伤与不和,

也没有来自总督的命令,不必满足同胞的需要,也不必服务于无法拒绝的公共职位。如果他还不知足,那就可怜了。

人们为卡里马库斯(Callimachus)的话热烈鼓掌:

不要用波斯的绳来测量艺术,

难道我们就以“绳”和“帕勒桑”(parasangs)[347]来测量幸福吗?假如我们居住在一个方圆二百斯塔德(Stades)的岛屿上,它不像西西里岛,环岛航行一圈需要四天时间,我们就要折磨自己并且为自己悲哀的困境而痛苦吗?岛屿的宽度与远离痛苦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你没有听过悲剧中坦塔罗斯的话吗?他说道,

我耕种的土地走一圈需要十二天;

那波力希恩塔的土地;

下面他又说道:

我的命运,扶摇直上到天堂,

却重重地摔落在地,然后对我说了这句话:

——学会不要太看重人类的东西。[348]

因不愿与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为邻,瑙希图斯(Nausithous)离开了“希派莱亚(Hypereia)广阔的土地”,[349]搬到一个“远离勤奋之人”的岛屿,[350]住在“远远的风大浪急的海洋”中,[351]那里人迹罕至,却给他的同胞带来最舒适的生活。起初是米诺斯的子女,随后是科德卢斯(Codrus)和奈留斯(Neileus)的子女,都先后定居在基克拉迪群岛(Cyclades),而现在在那里的那些没头脑的流放者却认为自己是在遭受惩罚。斯基卢斯(Scillus)区是色诺芬征战一生后“安度晚年”的地方,但哪个流放犯人的岛屿比斯基卢斯区更宽广呢?柏拉图学园只是一块很小的地方,花了三千德拉克马就买到的,而柏拉图、色诺克拉底(Xenocrates)和柏莱蒙(Polemon)都曾住在这里,他们在这里教书、生活。一年中只有一天,色诺克拉底会进城,观看酒神节的新悲剧,人们说,他这是给节日增光添彩了。

基沃斯岛的忒奥克里托斯(Theocritus)甚至辱骂亚里士多德,因为后者喜欢腓力和亚历山大宫廷里的生活方式,而且

更喜欢保博罗斯河中的住所,

胜过学园,

在培拉(Pella)附近有一条河,马其顿人称之为保博罗斯河(Borborus)。荷马盛赞这些岛屿,仿佛还特意推荐给我们——

她来到利姆诺斯岛,庄严的多阿(Thoas)镇,[352]

还有

莱斯博斯岛朝向海洋的全是,

神圣的席位,[353]

还有

恩尤斯(Enyeus)的堡垒建于陡峭的斯基罗斯岛(Scuros)之上,[354]

还有

来自杜里齐姆(Dulichium)和神圣群岛伊齐纳伊(Echinae)的人们,

与爱利斯(Elis)隔海相望——[355]

荷马也指出,在名人中间,众神最喜爱的埃伊奥卢斯(Aeolus)、最聪明的奥德修、最勇敢的埃阿斯和最好客的阿尔齐诺斯(Alcinous)都住在岛屿上。(https://www.daowen.com)

芝诺仅剩的一艘船连同货物被大海吞没了,当他得知此事时,他却喊道:“命运,干得漂亮!这样我就只能穿那粗陋的大衣”,过上哲学家的生活了;当一个人还没有被彻底冲昏头脑或完全少不了群氓时,我想,如果他被限制在一个岛上,他不会谴责命运,反而会赞扬命运驱除了他心中的骚动不安,让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流浪,不再在外国的土地上徘徊,让他脱离海上的危险,远离市场的喧闹,给他安定、休闲、宁静、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生活在一个中心和半径构成的自给自足的圈子里。对于那些要想狩猎和运动的人,哪个岛屿还会提供不了一座房屋、一条行道、一间浴室、鱼和野兔呢?还有,最理想的就是:你能不断享受别人一直渴求的安宁。然而在家里,人们在玩着跳棋,从公众的视线中退出时,那些密探和好事之人也能追踪到他们,将他们从郊区的房屋和园子里找出来,强迫他们依旧回到市场和宫廷。要知道,那些折磨我们的人,那些向我们乞讨,向我们借钱,恳求我们为其担保,恳请我们在选举中帮其拉票的人,不是这些人把我们送到岛屿,而是那些亲朋挚友出于友谊和感情让我们来到岛屿;假如一个人渴望安逸,并已经学会如何利用安逸,那他的余生将在宁静安详中度过。假如某人觉得在外面世界奔波、在客栈和渡口度过大半生的人们幸福,那他就与认为行星比恒星更幸福的人无异。而每颗行星,绕着固定的轨道旋转,就像在一个岛屿上,守护着自己的岗位;因为正如赫拉克里特所说的,“太阳[356]不会越出自己的界限”;“否则,正义的使者欧墨尼得斯就要将他找出来”。

但是,亲爱的朋友,让我们把前面提到的以及类似的说法说给这些人听,并且像念咒语一样重复地告诉他们,这些人被流放到一座岛屿上,与外界隔绝,

灰色的海洋违背很多人的意愿,

隔断了道路[357]

但对于你,并没有指定一处孤独的地点流放你,而是只禁止你去一个城市,其他所有城市你都可以自由选择去居住。另外,千万别这样想:“我不担任一官半职,在委员会中没有一席之地,也不主持活动”,而应该这样想:“我没有卷入派别之争;我不用耗尽财物;我不用再伺候总督;我也不用关心谁获得了这个省,也不管他脾气暴躁还是压迫手下。”而我们就像阿尔基洛科斯。他对萨索斯岛(Thasos)上丰收的田地和葡萄园视而不见,只是因为岛上陡峭和崎岖的地面就谴责它,说:

这个岛屿,就像驴的脊椎,

在荒凉的树木覆盖下矗立,

我们也一样,只看到了流放的丧失名誉一面,却没有看到它的避开政治,它的安逸和它的自由。波斯的国王们被认为是幸福的,他们在巴比伦过冬,在米底亚(Media)度夏,在苏萨(Susa)享受春天最宜人的时光。的确,假如流放者喜欢观光,他也可以在秘仪节日期间到伊留希斯(Eleusis)逗留,在酒神节期间可以去城里度假,也可以去德尔菲参加皮索节,去科林斯观看地峡运动会;假如他不喜欢观光,也可自由地休闲、散步、看书、安安静静地睡大觉,以及如第欧根尼描述的那样:“亚里士多德要按腓力的快乐吃午餐,而第欧根尼可以在自己快乐时吃午餐”,因为没有任何政事、官员或总督来破坏他的生活步调。

由于这个原因,那些最为英明理智的人很少埋葬在祖国,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没人强迫的情况下,自愿起锚航行,寻找新的生活港湾,有些迁到雅典,有些迁出雅典。有谁像欧里庇得斯一样赞美他的祖国呢?

那里,起初,没有移民,

只有土生土长的人们;而所有其他的城市

全都像在比赛中一样,曾经毁掉过,

又由国外的移民拼凑起来。

假如,女士,您允许稍加夸耀,

我们大地之上的天空风和日丽,

没有严寒和酷热,

希腊和亚洲最丰硕的果实,

我们用阿提卡把它们都引诱到我们这里来。[358]

然而,这些诗句的作者去了马其顿,并在阿基劳斯的宫廷里度过余生。你一定也听说过下面这首短诗:

雅典人尤福利翁(Euphorion)之子埃斯居罗斯,

他的坟墓隐藏在盖拉(Gela)的玉米地里。

他也航海去了西西里岛,西蒙尼德斯在此前也去了西西里岛。有句话是:“这是哈里喀喇苏斯(Halicarassus)的希罗多德的研究”;[359]这句话已被许多人读成“图里(Thurii)的希罗多德”,因为这句话的作者移居到图里,并参与了那块殖民地的开拓。再看看那首神圣而充满灵感的诗歌的精神,

他使福里基亚人的冲突变得荣耀了,[360]

这就是荷马:他没有赞美任何一个城市,正因为如此,那么多城市争夺他。同样,作为客人保护者的宙斯也拥有众多伟大的荣耀。

假如有人反对说:这些人是去寻求名誉和荣耀的,那就到雅典来看看智慧的人和理智的学府与修研之地吧;看看吕克昂学府和学园中的那些人;看看雅典柱廊、雅典娜运动场和欧迪乌姆剧院(Odeum)。假如逍遥派正是你喜欢的,你对它敬仰有加,那么亚里士多德来自斯戴盖拉(Stageira),色奥弗拉斯托斯来自伊莱苏斯(Eresus),斯特拉顿(Straton)来自兰姆普萨库斯,格里康(Glycon)来自特洛阿德(Troad),阿瑞斯顿来自凯俄斯,克里多劳斯(Critolaus)来自法塞里斯(Phaselis);假如你喜爱斯多亚学派,那么芝诺来自齐顿(Citium),克里安提斯(Cleanthes)来自阿索斯(Assos),克吕西波(Chrysippus)来自索利,第欧根尼来自巴比伦,安提帕特来自塔索斯(Tarsus),雅典的阿尔基德姆斯(Archedemus)移居到了帕提亚人(Parthians)的国家,在巴比伦发展了一代代斯多亚哲学家。那么,是谁在处罚和追逐这些人呢?没人;是这些人在追寻和平,因为在家乡,和平并不被那些有权有势、有名有利之人所追求,因此,他们通过言传向大家传授其他学说,并通过身教来向我们宣传这一教导。[361]今天也是一样,那些品质超群、受众人赞美的人身居国外,不是被迫离开,而是心甘情愿,从而远离本国的各种争斗、烦恼、分心之事和事务上的压力。的确,缪斯女神似乎让流放帮助古人完善绝世名著。正是在色雷斯的斯凯普特·希莱(Scapte Hyle)一带,“雅典的修昔底德编撰了发生在伯罗奔尼撒人与雅典人的战争史”;[362]色诺芬在爱利斯的斯基卢斯进行创作,而斐力斯图斯(Philistus)则是在伊派卢斯(Epeirus),陶鲁曼尼翁(Tauromenium)的蒂迈欧在雅典,雅典人安德罗提翁(Androtion)在麦加拉(Megara),诗人巴齐里德斯(Bacchylides)在伯罗奔尼撒半岛。所有这些人,还有其他更多的人,被驱逐出祖国的时候,没有伤心绝望,从此颓废,而是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本领,将流放视为命运所赐予的,目的是促成实现这样的人生目标:通过流放使他们在世界各地流芳百世。相反,那些在党派之争中取胜,将他们驱逐出境的人,现在却得不到一点认可。

因此,有人若认为流放必定身败名裂,他真是荒谬。完全是一派胡言!难道第欧根尼没有名望吗?亚历山大看见第欧根尼坐在那儿晒太阳,便停下来问他是否要点什么;第欧根尼只要求亚历山大别挡住他的阳光,国王深受这一高尚精神的感染,对朋友们说:“我要不是亚历山大,我就要做第欧根尼。”当卡里姆斯被驱逐出罗马时,他难道就没有名望了吗?要知道,他现在被认为是罗马的第二大奠基人。的确,狄米斯托克利斯在遭受驱逐之后,不仅在希腊人中名望没有减弱,而且在外邦人中也赢得了新的声誉。没人这么漠视名誉或是如此卑鄙无耻,以至于他宁做对狄米斯托克利斯提出起诉的里奥波泰斯(Leobotes),而不是当遭判处流放惩罚的狄米斯托克利斯;宁做流放西塞罗的克洛狄乌斯,也不当被流放的西塞罗;宁做指控提谟修斯(Timotheus)的阿里斯托封(Aristophon),也不当离开家乡的提谟修斯。

但是,既然欧里庇得斯的话[363]影响了很多人,而且有人认为他有力地抨击了流放,那就让我们看一下在他以问答形式的几次指责中,都说了些什么:

伊俄卡斯特:国家损失了什么?一次严重的不幸吗?

波吕涅刻斯:最严重的不幸;难以用语言表达;

伊俄卡斯特:那到底怎样?什么不幸困扰着流放者?

波吕涅刻斯:一个最大的不幸:言论不自由。

伊俄卡斯特:那就成了奴隶了——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波吕涅刻斯:必须忍受权贵的荒唐。

这些最初的假设是错误的。首先,并非奴隶才应该“不说出自己的想法”,理智的人在需要保持沉默和克制的场合里才不说出自己的想法。欧里庇得斯本人在其他地方的表述更为合理:

及时沉默,可以说的时候说。[364]

其次,我们在家乡也同样和在流放中一样,被迫忍受权贵的荒唐;事实上,与离开家乡的人相比,那些留在家乡的人通常会更加畏惧那些通过欺诈和暴力在城市中行使不公权力的人。但是,最后的和最荒谬的说法乃是说流放会剥夺流放者的言论自由:假如色奥多罗斯(Theodorus)[365]没有言论自由,那就太令人惊讶了。当李希马库斯国王对他说:“你们国家驱逐像你这样优秀的人吗?”他回答:“是的,我的国家受不了我,就像塞默勒受不了狄俄尼索斯。”国王向他展示了被关在笼子里的泰勒斯弗罗斯(Telesphorus),此人被挖出双眼,砍去鼻子和耳朵,割去了舌头;国王说道:“对那些伤害我的人,这就是下场。”泰勒斯弗罗斯回答:“难道色奥多罗斯会在乎是腐烂在地上,还是地底下吗?”另外,第欧根尼真的缺乏言论自由吗?——当腓力国王正准备与希腊人作战时,第欧根尼在军营出现,被当作探子带到腓力面前,他回答自己的确是来刺探的——刺探腓力的贪得无厌和愚蠢,因为腓力要在几个关键时刻中用他的帝国和他本人来冒险赌运气。流亡的迦太基人汉尼拔要求国王安条克抓住有利时机进攻敌人,他是用委婉的语气说的吗?——尽管这是一个流亡者对一个国王说话。当国王诉诸祭祀,声称动物的内脏反对这种进攻,此时汉尼拔驳斥国王说:“你听从一块肉,而不听从一个理智的人?”不,当几何学者和文法学者流放时,他们谈起自己熟知的话题时,流放并没有剥夺他们的言论自由;那么,流放又怎能剥夺有美德的、有价值的人的言论自由呢?无论在哪里,唯有精神上的卑鄙“堵住人们的声音,系住人们的喉咙,让人窒息,强迫他们保持沉默”[366]。

对于以下欧里庇得斯的话,我们又怎么说呢?

伊俄卡斯特:据说,流放者靠希望生活。

波吕涅刻斯:他们的眼睛里蕴藏着希望,但他们却永远期待。

与其说这是对流放的指责,不如说是对愚蠢的指责。有些人懂得珍惜现在,知道如何充分运用现有的东西,而有些人总是寄希望于未来,总是渴望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唯有后者才会尽管从未出过城墙一步,却好像在希望的木筏上上下翻腾。

伊俄卡斯特:你父亲的朋友和客人对你没有帮助吗?

波吕涅刻斯:你得有好运:一旦麻烦来临,朋友就没了。

伊俄卡斯特:高贵的血统也没能帮你吗?

波吕涅刻斯:没有钱是一种诅咒;出身不能拿来当饭吃。[367]

当他控诉说高贵的出身剥夺了自己的荣耀,流放抢走了朋友时,他的这些话听起来就有点忘恩负义的味道;作为一个流放者,他靠着高贵的出身,娶了一位公主,当他开始作战时,有强大的盟友保护他,没多久他自己也承认:

许多达纳安(Danaan)首领和迈锡尼人

都在这里帮我——可怜的帮忙,

但尽管可怜,我非常需要。[368]

反映出同样心绪的是他母亲的言辞,她悲叹:

但我没有依照习俗点燃

火炬来庆祝你的婚礼;

希斯曼努斯(Hismenus)河[369]

也没有参加婚礼,得到汲浴水的快乐,

当她得知儿子住在如此华丽的宫殿里时,她本应欣喜万分,心满意足。可是相反,她却只哀叹未曾点燃的火炬和没有洗礼的希斯曼努斯,仿佛在阿戈斯那里新郎没有水,也没有火,她把由糊涂和愚蠢引起的悲惨归咎于流放。

但“流放”却被用来骂人。没错,愚蠢的人会辱骂别人是“叫花子”、“光头”、“矮子”,或者“外国人”和“移民”。但有些人不受这些观念左右,就依旧尊敬好人,即便好人多么贫穷,来自国外,抑或是流放者。难道我们没有注意到,众人像膜拜帕台农神庙和伊留希尼翁(Eleusinium)一样,膜拜忒修斯神庙(Theseum)。然而,尽管正是由于忒修斯,雅典现在才有人居住,但他还是被逐出雅典;他创立了这座城市,但是他不占有那座城市,反而丢失了那座城市。尤摩尔浦斯(Eumolpus)是来自色雷斯的移民,一直在鼓动希腊人加入神秘教仪,假如我们为尤摩尔浦斯来自外国而感到耻辱,那还有多少光荣留给伊留希斯?成为国王的科德卢斯是谁的儿子?难道不是来自迈锡尼(Messene)的流放者梅兰图斯(Melanthus)的吗?有人对安提西尼说:“你妈是福里基亚人。”安提西尼反驳道:“神明的母亲不也是福里基亚人吗?”对于这种反唇相讥,难道你不赞同吗?当“流放”一词被人向你抛来时,你为何不给予类似的回答:“那个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父亲不也是个流放者吗?狄俄尼索斯的祖父[370]不也是吗?他被派去寻找欧罗巴,后来与欧罗巴一样,再也没有回来。他虽然‘出生在腓尼基’,但来到忒拜之后,使他的‘后裔’也都成了国外人了,

尤以乌斯·狄俄尼索斯,

妇女的唤起者,

被众人疯狂地崇拜。”

埃斯居罗斯说过这样的话:

纯洁的阿波罗,从天堂流放来的神,

对于他所暗示的意思,希罗多德说“让我的双唇封起来吧”;然而,当恩培多克勒开始陈述他的哲学时,他在开场白时说道:

有一种古老的规律,一种末日的预言,

由众神集体颁布,

假如一个精灵——也就是可以世世代代活下去的——

用邪恶的谋杀玷污了自己,

那他必须要流浪三万年,

远离天国之福:这是我所走的道路,

我也是遭天堂流放的流浪者。

这表明不光是他自己,而且从他开始,我们所有人,都是这里的旅居者,是陌生人、流放者。“因为”,他说,“哦,人啊!血液或呼吸的混合,不能让我们的灵魂得以生存、开始。唯有尘世的凡人身体才能由血液和呼吸塑造而成”;因为灵魂是从别处来到这里的,所以他用最温和的语言,委婉地将出生称作一趟“旅行”。但是,说灵魂是遭天命、天条驱逐的流放者或流浪者,这是再正确不过的了。那么,仿佛身处一个与海洋搏斗的岛屿上,灵魂被监禁于人体内,如柏拉图所说,“犹如一个蜷缩在贝壳中的牡蛎”,[371]因为它不再记得它离开的是

什么样的荣誉和何等的至高幸福,[372]

他不是离开萨迪斯而来到雅典或科林斯,抑或前往利姆诺斯岛或者斯基罗斯岛,而是离开了天堂和月亮,来到地上,在地上生活;若它只经过短暂的距离,从一处转移至另一处,它便怨恨不已,并感到非常陌生,凋零得如同出生低贱的植物。然而,对于一株植物,一个地区会比另一地区更适合它茁壮成长,但是,任何地方都不能带走人的欢乐幸福,就像没有什么可以带走他的美德和理智一样。不会,阿那克萨戈拉被关在监狱里,却依旧忙于研究难题;而苏格拉底,当他喝了毒药后,依然致力于哲学,还邀请同伴一起探讨,而且被同伴认定是幸福的;然而,如诗歌所述,当法松和坦塔罗斯升到天堂时,由于自身的愚蠢,遭遇了最痛苦的灾难。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