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宴上谈论哲学问题是否得当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在酒宴上谈论哲学问题是否得当

谈话参与者:阿瑞斯顿,普鲁塔克,克拉多,绍西乌斯·塞涅乔

我首先提出是否可以在酒席上讨论哲学的问题,我问:绍西乌斯·塞涅乔(Sossius Senecio)——你一定还记得那次在雅典的聚餐之后,有人提出了这个“在酒席上应不应该讨论哲学”以及“如果要讨论,应该把握怎样一个度”的问题。当时阿瑞斯顿说:“天神啊,难道再也没有人肯在酒宴上给哲学家留下一席之地了吗?”

于是我答道:“确实如此,我的朋友,而且他们的理由也很是冠冕堂皇——他们认为哲学家不应该参加宴席,就像家庭主妇没有这种把酒聊天的资格一样;同时他们还羡慕波斯人在宴会上只和情人喝酒跳舞,而把老婆抛在一边的做法;认为我们若要模仿,就该在酒席上多谈点音乐和戏剧,别扯什么哲学。这些人认为,哲学既然不能拿来开玩笑,就不适宜酒宴这样的轻松场合。他们更引证说,甚至连雄辩家伊索克拉底都不肯在酒席上演说,断言说:‘我所擅长的并不合眼下的时宜;而合眼下时宜的我又不擅长。’”

之后,克拉多(Crato)提高了声音说:“以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名义,他不肯发表演说的原意是想让一切早点结束,以免美惠三女神拂袖而去。但我认为,在酒席上排斥演说家的讲话,与排斥哲学家的讲话完全是两码事。哲学有它独有的性质——它本是生活的艺术,[373]因此将它排除在任何能给心灵带来愉悦的消遣活动之外,都是不公道的。恰恰相反,哲学应该参与到这一切消遣中,起到平衡与协调的作用。否则,我们或许有责任也拒绝节制和公平参加宴会——因为我们可以声称它们太过严肃沉闷。事实是:如果我们能像俄瑞斯忒斯(Orestes)和他的主人一样,在塞斯莫特东(Thesmotheteum)一言不发地闷声吃喝,[374]那么这倒不失为对这一愚蠢行为的很好补救;然而倘若酒神狄俄尼索斯用其解放万物之大能松开人们舌上的结,让话语如脱缰之马奔腾而出,那么,我以为在这种人人放言谈论的场合,剥夺我们自己最精妙的言论,闭口不谈哲学(仿佛理论一旦转为实践就要出错似的),却去转而讨论酒宴的‘时宜’、酒伴的选择、饮酒的用途,实在是件再愚蠢不过的事情。”

这时我不同克拉多就这点争论不休,而是说道:不如先调查一下宴会上哲学谈话的范畴和性质,以避开那些为好争论者保留的愉快嘲弄。

好了,回去吃饱肚子,以便重新开战。[375]

当你邀请我们加入这一讨论时,我的回答是,似乎有必要先考虑一下酒席上客人的性质。“因为倘若参加酒宴多数是饱学之士,譬如出席阿伽同[376]的‘会饮’的苏格拉底、菲德罗、保萨尼阿斯、伊里西马库斯(Eryximachus),又或是出席卡里阿斯[377]宴席的查密迪斯(Charmides)、安提西尼、海尔摩戈尼斯;我们大可以让他们聊哲学,让酒神狄俄尼索斯不仅与宁芙女神,也与缪斯女神共席而坐。因为宁芙女神让我们的肉体认识到这是一位亲切温和的酒神,而缪斯女神则使我们的灵魂认识到这还是一位优雅温柔之神,是灵魂欢乐的赐予者。[378]事实上,如果宴席上多鸿儒而少白丁,那么后者不过像掺杂在响亮元音当中不发音的辅音一样。但是倘若席间大部分的食客对哲学家的话的兴趣还不及对鸟叫声、竖琴和共鸣板的响声的兴趣来得浓厚,那么我们该回顾一下庇西特拉图(Pisistratus)的故事:庇西特拉图和他的儿子们发生了争执,当他看到他的仇敌因此雀跃时,便把众人召集起来,宣布说,尽管他曾经希望能说服儿子们,但眼看他们如此顽固,那他情愿被儿子们说服并听从他们的决定。[379]同理,当宴席上的众人不耐烦地倾听哲学家说教的时候,后者也应该改变自己的角色,服从众人的情绪,只要他们的行为并不离经叛道就不必反对。因为哲学家知道,演讲术只有在说话时才能得到操练,而哲学却可以在你安静时、玩笑时、打趣别人时,甚至——以宙斯的名义——在成为别人笑柄时得到实践。柏拉图说过:“看似公平实则不然,是最糟的不公平。”[380]这话千真万确。更有甚者,最高的智慧乃是在看上去并未谈论哲学之中却道出哲学的真谛。玩笑戏谑之间,可以取得未尝逊色于真挚严肃的教诲的效果。欧里庇得斯笔下酒神的女信徒,[381]手无寸铁,却靠着小小的神杖战胜了攻击者;同样,真正的哲学家可以通过幽默和笑话征服那些并非完全无懈可击的听众。(https://www.daowen.com)

“另外,我想,某些话题的确更适宜酒宴。它们有的源于历史,有的取自时事;有的包含的道理颇有几分哲学意味(多数与敬神有关);有的能激起人们的雄心壮志;有的则能促成人们的善行义举。如果某人能得体地使用这些话题,取悦和教导酒席上的众人,那么至少可以消除酗酒之害。

“现在有些人用牛舌草掺酒,又用马鞭草和铁线蕨的浸剂喷洒地板;因为他们相信这些东西有助于调节来宾们愉快的气氛。[382]这实际上是在仿效荷马史诗中海伦的做法——她在纯酒中悄悄掺入了某种药剂;[383]但人们没有意识到的是,传说中这种源自埃及的古老做法的真正含义,指的乃是讲述合宜的故事。因为当宾客们饮酒的时候,海伦就为他们讲述了奥德修的故事,

这位强健的汉子的历险,他忍受的苦楚,征服的困难。[384]

我以为,所谓“海伦掺在酒中的某种舒缓震痛的药物”乃是一个切合当下场合和人物经历的故事。所以,有教养的人们即使在讨论哲学的时候,也能设法靠时机的力量打动人,而非简单地诉诸论证的强迫。确实,我们看到在《会饮》中,即便是论述“终极因”“基本善”时——简而言之,即便是论述神学问题时——柏拉图也没有铺陈论证,更没有恼羞成怒、剑拔弩张,而是用简单易懂的前提、生动形象的例证,还有神话传说的使用赢得了听众的赞同。[385]

“探究的问题本身应该是简单易懂的,话题应是众人所熟悉的,涉及的对象也不宜过于复杂;这样一来,那些智力平凡的宾客们就不至于觉得受压抑或者受排斥。这就好比喝酒的人的身体会习惯性地随着哑剧或歌舞剧摆动,但倘若我们逼着他们站起来穿上沉重的铠甲操练,或是投掷铁饼,那么他们定会觉得宴会不仅无趣反而有害。同理,他们的大脑也该由较为轻松的话题来调动,才是和谐有益的。但我们必须禁止被德谟克里特称作“争论者”的谈话以及诡辩家们的咬文嚼字,这些谈话使得当事人陷入复杂深奥的话题中艰难地跋涉,以致惹怒其他在场的宾客。正如宴席上的酒应该人尽皆宜一样,谈的话题也该是大家都可以参与的。那些提出深奥话题来讨论的客人与社交根本格格不入;就仿佛伊索寓言中的鹤与狐狸一样:[386]狐狸请鹤吃饭,端上的是一盘盛在平底的石盘中的清汤。结果鹤不仅没有吃到晚饭,还大出洋相——因为汤汁不断地从她的长嘴中流出来。于是,鹤回请狐狸的时候,把食物盛在长颈小口的瓶子里;这样,她自己可以轻易地把长嘴伸进去取食,但狐狸却无从下口,自取其辱。同样,在酒宴上,每当哲学家们展开精妙诡辩的争论时,总会令多数宾客厌烦,因为后者无法理解谈话的内容;于是这些宾客便开始放喉唱无腔曲,说傻话,或者聊起市集和店铺里的琐事。这样一来,宴会的和谐氛围便彻底告终,酒神狄俄尼索斯也遭到了触犯。因此,正如当斐利尼库斯和埃斯居罗斯把有关苦难的古老传说的题材引入悲剧的时候,人们困惑不满地问:“这一切和酒神狄俄尼索斯又有什么关系?”同样,我也常想质问那些一定要在酒席上大谈什么三段论演绎推理[387]的人:“先生,您说的这些和酒神有什么关系?”确实,当巨大的酒盏放在我们当中,当象征着神赐予自由的花冠被分给众人时,我敢说唱唱“曲歌”(scolia[388])是合情合理的,而学究气的争论则近乎诡辩,并不适宜酒宴的氛围。

“说到‘曲歌’,有人认为这些歌曲本身并不晦涩。之所以这样命名,是因为宾客们首先要齐声唱敬神的赞美诗,接着人们在席间传递香桃木的花枝(这被称作aisakos,我想是因为接到花枝的宾客要唱歌),同时传递的还有七弦琴,懂得弹奏的宾客此时会为其调音,且弹且唱,不会音乐的可以婉拒,‘曲歌’(scolium)的名字便源于此:因为并非人人都会,唱这种歌有相当的难度。[389]但也有一种说法是,香桃木的花枝并不是在宾客中挨个传递的,而是从一张长椅传到下一张:第一个唱歌的人把花枝传给坐在第二张长椅上的第一位宾客,后者再传给第三张长椅上的第一位宾客;同样第二个人传给第二张长椅上的第二位宾客,以此类推。按照这种说法看来,‘曲歌’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种曲折复杂的进行程序。”[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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