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谈话参与者:亚历山大,普鲁塔克,苏拉,菲尔姆斯,绍西乌斯·塞涅乔
因为一个梦的缘故,我已经很久不吃鸡蛋了。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希望借助鸡蛋,就像借助一个奴隶,检验一下那个清晰而又频繁地临到我的梦境。然而某次在绍西乌斯·塞涅乔的宴席上,几位朋友却怀疑我是奥菲教徒[425]或毕达戈拉斯信徒,[426]才把鸡蛋当作禁忌——他们认为我将卵看作是造物之始,就像有的人把心脏或脑子看成是造物之始一样。信奉伊壁鸠鲁学说的亚历山大更是戏谑地背诵道:
吃豆子就犹如吃喝双亲的头颅。
这些人把卵叫作“豆子”(Kuamoi),乃是取其谐义“受孕”(Kuesis),他们认为吃鸡蛋就等同于吃了那些产蛋的生物。我意识到要向一个伊壁鸠鲁主义者解释清楚我为了梦的缘故不吃鸡蛋,比使用梦作为理由更为荒诞不经。因此,我没有开口反驳,只是略微调侃了一下亚历山大,因为他是一个极富才学的人。
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我们开始讨论那个难倒了无数探究者的问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但我的朋友苏拉(Sulla)认为,我们想由小问题入手,解决世界创始的难题,这就好比试图用一把小工具撼动一块巨大的岩石一样;因此他拒绝参与讨论。亚历山大则把该问题嘲笑了一通,认为它的答案并不固定。此时我的亲戚菲尔姆斯(Firmus)说道:“请允许我借用一下您的原子学说;如果我们假定较小的东西是元素,较大的物体是由较小物体发展而来的话,那么鸡蛋的存在也许确实早于母鸡——因为鸡蛋在我们可以看到的事物中是属于构造简单的那一类,而母鸡则是个更复杂难懂的有机体。并且一般来说,初始因总是率先产生,而精子是一种初始因;鸡蛋虽然比精子要大,却比鸡要小。我们可以确知的是,正如大家公认从潜在的品性到完满的特征之间存在着一个中间发展阶段一样,自然界在精子和母鸡之间也安排了一个中间发展阶段,这便是鸡蛋。此外,据说生命体中最早诞生的部件应该是动脉和静脉,这也可以作为蛋先于鸡产生的论据,因为按照此说,‘容器’比其‘内容物’要早一步生成。从艺术作品的角度而言,最先产生的是形状不明的粗块,之后清晰的细节才渐渐得以完成;这也就是为什么雕塑家波利克里托斯(Polyclitus)说,用指甲雕琢陶土的阶段,是作品制作中最艰难的部分。[427]
“所以,一种可能是,物质在自然的温和推动下,产生出无形状的不确定存在,譬如鸡蛋;之后,当这些无形状的物质有了形状和构造,生物就产生了。这就好比毛毛虫首先存在,然后由于干燥而破茧而出,化蝶而成另一种生物一样;同理,作为生殖物质,鸡蛋也该先于鸡出现。因为在任何一个变化过程中,变化所由以发生的东西总比它所产生的结果要先一步产生。想象一下树上的甲虫和木蛀虫,它们由于潮湿大量繁殖,最终导致树木的腐烂和瓦解。谁也不能否认朽木之先必有蛀虫。因为按柏拉图所说,[428]物质与存在的各种物体之间是母子养育关系,所有物体的构造所需之材料均来自于物质。(https://www.daowen.com)
“并且”,他大笑着补充说,“‘我还要给诸位通情达理的先生们背诵一下’,神圣的奥菲教义不仅宣称鸡蛋早于母鸡产生,而且还把卵归结为所有物体的原生物。[429]至于该教义的其余教义,正如希罗多德所说,‘让我们恭敬地保持沉默吧。’因为该教颇为神秘。然而所有物种的出生,的确与卵有着牵扯不断的联系。无数空气和海中的生物都从卵中诞生;还有陆地生物,如蜥蜴;两栖生物,如鳄鱼;两足生物,如鸟;无足生物,如蛇;多足生物,如蚱蜢。由此看来,在狄俄尼索斯的仪式中,把蛋当作万物之母来膜拜,并没有什么不恰当。
菲尔姆斯说完之后,塞涅乔指出,他最后那段形象的讲话,实在是自相矛盾。“因为你没能注意到”,塞涅乔说,“你没有把寓言之门向世界敞开,却把话柄引向了自己。事实上,在万物之前就有了世界,因为它是所有事物的最圆满形态,而合理的推论是:完善的东西先于不完善的,完美的早于有缺陷的而存在,整体先于部分而存在。因为,假如部分先于包容此部分的那个整体而存在,这显然是不合情理的。所以,没有人会说人是精子的一部分,或母鸡是鸡蛋的一部分;相反,我们说精子是人体的一部分,鸡蛋是母鸡的一部分——因为它们分别在人体和母鸡之后出现,并且源于这些整体;它们之后的繁殖,只是报答自然对它们的产生的功劳罢了。何况物以类聚,它们也希望能够繁殖出更多与自己的母体一样的个体。物种繁衍的规则[430]是:被产生者需要进一步再生产;可是,谁也不会需要尚未生成、尚未存在的东西。
“卵的自然构造,本就缺乏动物所具备的外形和结构,也没有动物的血管和器官。所以,大地中产生的蛋从未有记载,尽管如此,诗人们还是把廷达瑞斯(Tyndareus)的儿子们描述成从卵中而来的。但在我们这个世代,大地上所产生的所有动物都是生来就完整无缺的,比如埃及的老鼠以及各地的蛇、蛙、蝉。西西里奴隶战争[431]的时候,曾血流成河,遍地是腐烂的尸首。由此爆发蝗灾——蝗虫很快遍及全岛,毁坏庄稼。接着,这些原本从地里生出的生物得到了滋养,消化后在体内还产生了种子,这使得它们相互交配寻找乐子,自我繁衍,有的产卵,有的生崽。可见,虽然这个物种最初源自大地,此后就用另一种形式靠交配而自行传宗接代。
“总而言之,蛋在鸡先这种说法,就仿佛说子宫比女人先存在那么荒谬。因为鸡蛋与小鸡的关系有如子宫与婴孩——前者包藏并孕育产生了后者。同理,提问‘蛋不存在的时候,鸡鸭从哪里来’,就仿佛质疑‘生殖器和子宫不存在的时候,男女从哪里来’。确实,多数器官与整体同时并存,能力发自器官,行为发自能力,结果发自行为。精子和卵都是器官生殖能力的结果,因此它们是被造的生物整体的生发物。并且我请诸位考虑这点:既然在动物存在之前不可能有‘消化食物’的行为存在,那么也不应有精子或卵存在——因为我认为精子和卵都是一定消化及转化过程的产物;在动物自身存在之前,自然是不可能拥有动物的消化产物的。尽管精子似乎多少还可以算一种‘第一存在’,但卵却不符合‘第一存在’的定义(因为它并不是在先存在的),也不具备整体性(因为它并不完整)。
“关于一个生物的产生,我们并不否认基本原理的存在;我们认为,产生的原理就是那个导致物质中最初变化的力量;也就是促使交配能接过生子的力量。我们认为卵就和血液和乳汁一样,是动物消化食物之后的产物;从来没有人看到鸡蛋从泥土中生长,它的形成和生长过程只发生在鲜活的动物体内。但有数不清的动物却是自生的——以鳝鱼为例就可以知道。人们抓到过无数的鳝鱼,却没有发现哪条携带着精子或鱼卵;[432]并且哪怕人们把河塘内的水抽干,泥土翻遍;只要将水重新注满,鳝鱼又会在其中滋生。[433]无论何物,但凡其产生依赖另一生物,必然产生于其后;同样,无论何物,只要不必依赖另一生物而存在,必然产生于前。鸟儿在产蛋之前筑巢,女人在临盆之前缝制婴儿衣服,但你不会说巢在蛋之前存在,衣服在婴儿之前存在。‘因为大地并不模仿女人’,柏拉图说:‘而是女人模仿大地。’所有自然界的其他雌性生物也是如此。所以,可能最早的生物是来自于大地的,并且能充分自足地长大,直到与大地母亲一样完善有力,所以那时在生产中,诸如外壳、血管之类的保护器官都是不需要的。但现在自然由于更加脆弱了,便使母亲需要保护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