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已经详细地描述了乌托邦概念的各种说法,以便把它们同各种各样的马克思主义联系起来。当然,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与社会运动有关的世界观,在它存在的过程中一直遭到不断的攻击。但它一直是在两个似乎很矛盾的基础上受到攻击的。一方面因为它是乌托邦,另一方面因为它还不够(或者根本不是)乌托邦。正像我们看到的,它依赖于我们给乌托邦下的定义,也依赖于我们称之为马克思主义的概念。
在我看来,有三种范畴的马克思主义。一个是马克思本人,从1840年代到1883年他的去世。不是因为他的死亡才成为转折点,而是使一种已经出现的趋向得以发展,如果马克思活着的话,这种趋向是不可能成型的。随着他的逝世,“正统马克思主义”的时代到来了。
正统马克思主义是种奇特的、非常特定的现象,是德国社会民主党(1820—1920期间)和布尔什维克(1900—1950期间)历史经验的产物,简而言之,可以说是考茨基、列宁、斯大林的结合。这也是相对成型的、整套法典化的思想,即使在其最糟糕的时刻也可还原成为一套教案问答(catechism)。像所有的教案问答一样,它有着令人不安的特点:一系列外在、不变的真理,它不定期地被修订,回应最直接的政治关怀。用一个法国的比喻,就是用历史事件(histoire événementielle)的三棱镜看历史结构(histoire structurelle)。
正统马克思主义(Orthodox Marxism)是政党马克思主义[2](Marxism of the parties),据说是在哥达会议时出现的;哥达会议纲领是马克思愤怒抨击的。在第二国际,它缓慢地但毫无痛苦地死掉了,在1959年糟糕的哥德斯堡为其举行了葬礼。它在第三国际抽搐而痛苦地死亡,像第三国际本身一样。它在1959年俄共二十大赫鲁晓夫秘密报告中受到致命打击,尽管它的幽灵在不固定的角落徘徊(例如在葡萄牙共产党内),我说正统马克思主义死了,是说它作为乌托邦死了,但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它还相当具有免疫力。
马克思主义的第三个阶段于20世纪50年代出现,而且我们还生活在其中,这是有一千个马克思主义的时代,是马克思主义“爆炸”(勒费弗[Lefebvre]1980年)的时代。在该时代不仅没有正统,也难说哪个观点占主流。随着广泛之应用马克思主义覆盖了诸多不同的世界观,它们的内容体系似乎是掺杂了很多内容。与康斯坦丁把基督教定为罗马帝国官方宗教的时代相比,我们正接近同样一种语言转换时期。还有什么异教徒的基督教伪装不可添加?当然,在上千个马克思主义者中,甚至有马克思主义者的马克思主义,仍然在批判现存的资本主义现实,还在寻找(重新寻找)乌托邦。正如曼海姆恰如其分的评价:没有乌托邦,我们不会理解这个世界。
在马克思主义盛行的时代,马克思主义者的乌托邦实际上是莫尔的乌托邦。这种乌托邦首先的和首要的是以一种可能的人类选择的名义批评资本主义现实,为了在相当短的历史时期内变为现实,这种选择成为宣言。恩格斯会对圣西门怒发冲冠。他说的一切几乎都是对马克思和恩格斯逐字逐句的照搬。实际上,在道德的、生产者的、知识分子的乌托邦观点上,马克思和恩格斯是具体的圣西门。这一点我们可在莫尔先驱性的论文中看到。
经过上述分析,第一个马克思主义的时代的政治本质上是奇里亚主义的。有一天工人阶级会起来发动革命,然后国家消亡。当这一切没有在1848年发生的时候,马克思对时机不成熟的原因进行了非常详细、精妙的分析。这种革命在巴黎公社几乎变为现实,它因而成为第一个马克思主义时代乌托邦可能性的象征。然而我们现在知道,巴黎公社代表的不是未来政治的通报者,而是奇里亚社会主义的苟延残喘。(https://www.daowen.com)
正统马克思主义时代的马克思主义本质上摒弃了马克思时代的乌托邦。手法是言行不一。伯恩斯坦至少承认他是这么做了。考茨基、列宁、斯大林坚决否认这么做了,但他们也一直都在这么做。以这种方式,马克思主义从奇里亚主义者兄弟式的表达,变为现行世界运行的有组织的政党的表达。
然而,党派寻求的是一种非常具体、非常世俗的目标——国家政权,它成为具体的统治国家的工具。正统马克思主义所使用的乌托邦语言大体上都是恩格斯的语言。乌托邦代表着天真的、急躁的、叛逆的人们各种不切实际的建议。乌托邦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欺骗。政党体现的不是愿望的满足,而是理性的、有序的和有效的科学。当然关于哪种具体政策是最理智、最有序、最有效的争论还是很活跃的。这最终是第二国际和第三国际的分歧所在。
然而,否定乌托邦概念的正统马克思主义的政党中有无乌托邦思维的迹象?是的,有。我们在恩格斯的手册中就有所发现。对乌托邦,没有表白,也没有描述,但以完美的无产阶级社会——它在历史的尽头,就在人类地平线上——的形式出现。沿着政党铺设的理智、秩序、有效的道路,人们随时随地可以走到(甚至是跑到)那里。人们关注目前的政治,它们成为一切政治的终极关怀,同时乌托邦也会自圆其说。终于有一天,在革命刚刚发生之后,很突然地,我们会意识到由人组成的政府已经被物的政府所取代。我们会揉揉眼睛唱起赞歌。但此时,同志们又重新开始目前艰苦的工作,通过加强政党地位保证并推进革命。
上千种马克思主义时代的乌托邦是一种寻找自我的乌托邦。乌托邦的观点反映着曼海姆所发展的观点。关于第一时期的马克思主义的乌托邦,现行观点的倡导者同意它是无效的,而且也不是真正的乌托邦。第二阶段的乌托邦,他们同意偶然性的重要,也同意对乌托邦意识形态的谴责;但他们坚持把这种分析也用于正统马克思主义。
曼海姆试图表达他自己的概念:为困境寻找答案,寻找有效的而不仅是意识形态的乌托邦。此时,上千种马克思主义时代的马克思主义的乌托邦也在试图表现自我。但如果有人提出疑问:人们怎样知道这种新的乌托邦真的代表对现实的有效的、非意识形态的“调整”,答案是,事实还没有得到证明。但上千种马克思主义的时代还没有结束,它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