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论上帝并非万物的形式性存在
[1]现在我们已经能够驳斥一些人的错误了。这些人说,上帝无非是每一件事物的形式性存在(esse formale)。[1]
[2]这种存在(esse)被区分为实体性存在(esse substantiae)和偶性存在(esse accidentis)。然而,我们已经证明,上帝的存在既非实体性存在,又非偶性存在。[2]所以,上帝不可能是那种每一件事物借以形式地存在的存在。
[3]再者,事物并不是在具有存在方面而相互区别的,因为在存在方面它们是一致的。因此,如果事物之间相互区别,那就或者是它们的存在是通过某种附加的种差而具体指定的,这样一来,各种不同的事物就会随着其种差的不同而具有不同的存在;或者这些事物就必定是因这种存在本身适合于在种相方面不同的各种本性而区别开来的。第一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因为如上所述,没有任何附加物能够按照一种种差借以附加到一个属相的方式成为一个存在者。[3]因此,事情便只能是事物之间由于它们具有不同的本性而区别开来;存在因此也就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形成。然而,上帝的存在是不可能由于除它之外的任何一个本性而形成的。因为一如我们所指出的,它就是本性本身(ipsa natura)。[4]所以,如果上帝的存在为万物的形式性存在,则万物就将必定是绝对的东西了。
[4]因此,一项原则自然要先于由该原则所构成的东西。然而,在一些事物中,存在是某种作为其原则所是的东西。因为这形式被说成是存在的原则,活动主体也是如此,它使事物得以现实存在。所以,如果上帝的存在即是每一件事物的存在,那就会得出结论说,作为他自己的存在的上帝,具有某个原因。因此,上帝并不是通过他自身而成为一种必然存在的。但是,我们已经证明,这一结论与我们前面已经证明的各种原理相矛盾。[5]
[5]再者,对于多个事物所共同的东西并不在多个事物之外,除非有单独的理由。因此,动物并非某种处于苏格拉底、柏拉图和其他动物之外的东西,除非在领会剥离了其个体化和具体化了的特征的动物形式的理智之中才是如此。否则,就会得出结论说,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身上,存在有若干种动物(plura animalia),即公共动物本身(ipsum animal commune)、公共人(homo communis),和柏拉图本身(ipse Plato)。更不必说,公共存在(esse commune)本身是某种处于所有现存事物之外的东西了,除非是理智中的存在。因此,如果上帝是公共存在,则存在的唯一事物就将是单独存在于理智之中的东西。但是,我们在前面已经证明,上帝是一种不仅存在于理智中而且也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6]所以,上帝并非万物的公共存在。
[6]再者,严格地讲,产生(generatio)是达到存在的方式,而朽灭(corruptio)则是达到非存在的方式。因为形式并非产生的终点,而缺乏也非朽灭的终点,除非是由于形式产生存在,缺乏产生非存在。如果形式并不能产生存在,而接受这种形式的事物也就不能被说成是产生出来的。因此,如果上帝是万物的形式性存在,他就将因此而成为产生的终点。然而,这是荒谬的,因为如上所说,上帝是永恒的。[7]
[7]我们还可以从中得出结论说,每一件事物的存在都是永恒地存在着的。所以,产生和朽灭是不可能的。如果它现实地存在,则先在的存在也就必定引起某件事物重新存在。所以,这就会引起或是某个先前存在的事物,或是引起某个先前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在第一种情况下,既然按照上述观点,所有现存的事物的存在都是同一个,那就能够得出结论说,一件被附加上去产生出来的事物所获得的,就不是一种新的存在,而是一种新的存在样式。这样的结果是变化,而非产生。但是,如果所产生的事物事先根本不存在,那就能够得出结论说,它是从无中产生出来的;而这是与产生的本性相矛盾的。所以,这种主张最后就完全取消了产生和朽灭,从而显然是不可能的。
[8]神圣学问(sacra doctrina)也完全排拒这样的错误。按照《依撒依亚》第6章第1节的说法,上帝是“高高在上的”;按照《罗马书》第9章第5节的说法,上帝是“在万有之上的”。因为如果他是万物的存在,他就成了万物的一部分,而非在它们之上的东西了。
[9]所以,那些犯下这种错误的人,其所犯的错误和偶像崇拜者所犯的错误是一样的,都是“将那不可道出的名字”,亦即上帝,“加给了木石”,《智慧篇》第14章第21节就是这么写的。其实,如果上帝是万物的存在,那说一块石头是一个存在比说一块石头是上帝就没有更加充分的理由了。
[10]致使这种错误产生的原因似乎有四个。首先,是对某些权威文本的歪曲性的翻译。在狄奥尼修斯的著作中有这样的说法:“万物的存在是超本质的神性。”[8]由这一说法,他们希望推论出,上帝是万物的形式性存在,而对这种翻译是否符合原文本身则置之不理。因为如果神性是万物的形式性存在的话,它就不再能高于万物,而只能存在于万物之中,实际上也就成了万物中的一个部分。然而,既然狄奥尼修斯说过神性超越万物,则他就是想表明,按照其本性,它是区别于万物并且在万物之上的。而当他说神性乃万物中的存在时,他就是在表明,在万物中存在有神的存在的类似物,而这种类似物是来自上帝的。在别处,狄奥尼修斯毋宁公开地驳斥了这种曲译。他曾经说过:“上帝与其他事物的关系,与一个点之接触一条线不同,也与印版的图形之接触蜡块不同,既不与其他事物相接触,也不与其他事物相混合。”[9]
[11]致使这种错误出现的第二个原因在于理由的缺失(rationis defectus)。因为既然共同的东西是藉附加物而具体化或个体化的,则他们就认为,上帝的存在,既然不领受任何附加物,就不可能是万物的某种私有存在,而只是万物的公共存在。他们对于下面这样一个事实是无知的,这就是:凡是共同的或普遍的东西都不可能在没有任何附加物的情况下存在,而只是在没有附加物的情况下受到考察。因为凡动物都是不可能在没有种差理性或种差非理性的情况下存在的,尽管它在没有这些种差的情况下也能够得到考察。更为重要的是,共相(universale)是可以在没有附加物的情况下得到考察的。因为如果不能有任何种差能够附加到动物上面,它也就不复是一个属相了。所有其他的名称亦复如此。但是,上帝的存在之没有附加物,则不仅在思想方面是如此,而且在现实上也是如此;不仅没有附加物,而且根本没有领受附加物的可能性。因此,从它既不领受也不能领受任何附加物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更能够得出结论说,上帝不是公共存在(esse commune),而是一种特定存在(esse proprium)。因为他的存在由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附加其上这样一个事实,而区别于所有其他的存在。因此,评注家在《〈论原因书〉注》中说,由于它的善的纯粹性,第一原因区别于其他事物并且以个体化的方式而存在。[10]
[12]致使他们犯错误的第三个原因与上帝的单纯性(divinae simplicitatis)相关。上帝处于单纯性之巅(fine simplicitatis)。所以,他们认为,在我们观看事物的方式中,解析的最后点是上帝,因为他是绝对单纯的。在我们所认识的事物之中,对复合物的分析要前进到无限是不可能的。他们的理由之所以缺乏,乃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在我们对事物的理解中,最单纯的东西与其说是一个完全的事物,倒不如说是一件事物的一个部分。但是,单纯性只用来言说上帝,把上帝说成是一种最完满的独立存在的事物。(https://www.daowen.com)
[13]致使他们犯错误的第四个原因在于当我们说上帝存在于万物之中时所运用的表达方式。我们这样说,并不意味着上帝作为一件事物的一个部分(quasi aliquid rei)存在于事物之中,而意味着上帝是作为一件事物的原因(causa)存在于事物之中的,这一原因对于其结果来说是绝不可或缺的。因为我们不能够说,形式存在于质料之中就像一个水手坐在一艘船上一样。
[1]参阅E.吉尔松:《中世纪基督宗教哲学史》,第240—241页、第654页注8。
[2]参阅本卷前面第25章。
[3]参阅本卷前面第25章。
[4]参阅本卷前面第22章。
[5]参阅本卷前面第15章第5节。
[6]参阅本卷前面第11章。
[7]参阅本卷前面第25章。
[8]伪狄奥尼修斯:《天国等级论》,Ⅳ,1;参阅《希腊教父全集》,3,col.177D。
[9]伪狄奥尼修斯:《论神的名称》,Ⅱ,5;参阅《希腊教父全集》3,col.664。
[10]如果这个评注家是阿维洛伊,我们就能够设定,在写作《反异教大全》第1卷时,圣托马斯·阿奎那依然相信《论原因书》的亚里士多德主义的权威。关于中世纪这部名著的历史的一般问题,请参阅H.D.萨福利:《圣托马斯·阿奎那〈论原因书〉解释》,弗里堡:哲学学会,1954,pp.ⅩⅤ-ⅩⅩ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