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论上帝身上有爱
[1]以同样的方式,我们也能够证明:就上帝有意志活动而言,上帝身上必定存在有爱(amorem)。
[2]因为爱的主体意欲他所爱的对象的善是完全适合爱的本性的。然而,上帝意欲他自己的善以及其他事物的善,这一点从已经说过的看来是很清楚的。[1]所以,这意味着:上帝爱他自己和别的事物。
[3]再者,真诚的爱(veritatem amoris)要求我们像爱某个人本人的善那样意欲他的善。因为如果我们意欲某个人的善只是就他的善能够导致另外一个人的善而言,我们就是偶然地爱这个人。正如一个人希望储存酒是为了饮酒,他爱一个人是因为这个人可能有用,或者能够让他快乐,他之爱酒或者爱这个人是偶然的,但本质上他爱的只是他自己。但上帝意欲每一件事物的善,是就它是每一件事物的善而言的。因为他意欲每一件事物存在是就它自身即是善而言的,尽管他同样安排一件事物为另一件事物所用。因此,上帝真的爱他自己和别的事物。
[4]再者,既然每件事物以他自己的方式意欲和追求它的固有的善,如果爱的主体意欲和追求他所爱的对象的善,那就可以得出结论说:爱的主体之爱所爱的对象也就是爱以一定方式与他合二而一的东西。由此看来,爱的本性似乎就在于:一个人趋于别人的情感即是趋向某个有几分与他合二而一的人的情感。由于这层原因,狄奥尼修斯说:爱是“一种统一的能力”(unitiva virtus)。[2]因此,爱的主体与他所爱的对象越是紧密地合二而一,他们爱得就越是热烈。因为我们对那些在血缘关系,或生活方式和品质方面与我们关联在一起的人的爱无疑要甚于对那些仅仅由于人类本性共同体与我们关联在一起的人的爱。再者,统一的源泉对于爱的主体越是亲密,爱也就变得越是强烈。因此,有时由某种情感产生出来的爱比出于自然根源或某种习性的爱更为亲密,但同时也更容易消逝。但所有事物得以与上帝结合在一起的源泉,即上帝的善(所有事物都模仿他),在上帝身上是至上的和最亲密的,因为它即是他的善。[3]所以,在上帝身上,不仅有真正的爱,而且也有最完满的和最持久的爱。
[5]再者,从它的对象方面看,爱并不意指任何与上帝相抵触的东西,因为它的对象即是善的东西;它也不可能来自它的达到其对象的安排模式。因为我们爱某件事物,不是较少地而是更多地当我们具有它的时候,因为当我们具有一种善时,它与我们便更近些。自然事物中趋向一个目的的运动也是由于目的的靠近而变得剧烈起来。尽管偶尔也有相反的情况出现。这就是,当我们在所爱的对象中经验到一些与爱相抵触的情况:所爱的对象当其获得后爱得便少了。因此,爱,就其种相的本性而言,并不与上帝的完满性相抵触。所以,它是能够在上帝身上发现的。
[6]再者,向统一运动是适合于爱的。狄奥尼修斯就曾经这样说过。[4]因为既然由于在爱的主体与所爱的对象之间,存在有一种类似性或同质性(convenientiam),爱的主体的感情就以一定的方式与所爱的对象统一起来,他的欲望便趋向统一的完满性,以致这种在情感方面已经开始的统一有望现实地完成。因此,这也是朋友之间的优待,对相互在场、共同生活或一起谈论感到愉悦。[5]但上帝推动所有的事物达到统一,因为就其给予它们存在和别的完满性而言,他就以一种可能的方式使这些事物与他自己连接在一起。所以,上帝爱他自己和别的事物。
[7]再者,每一种情感的原则(affectoionis principium)是爱。因为愉悦和欲求只是所爱的一种善,而惧怕和悲伤仅只属于与所爱的善相对立的一种恶;所有别的情感都是由它们发源的。但在上帝之中存在有愉悦和快乐,这一点前面已经证明过了。[6]所以,在上帝身上存在有爱。
[8]然而,在某些人看来,上帝似乎爱这件事物并不甚于那件事物。因为如果强烈程度的增减特别适合于一种可以变化的本性,从而也就不可能适合于上帝,从他那里,所有的变动性都是付诸阙如的。
[9]再者,在依据运作来言说上帝的别的事物中,没有一个是依据多少来言说他的。因为他之认识一件事物并不比认识另一件事物多一些,他对这件事物的愉悦也不会比对那件事物的愉悦多一些。
[10]因此,我们必须看到:虽然灵魂的别的运作只处理一个对象,但似乎只有爱才指向两个对象。既然我们理解并且高兴,我们就必定以某种方式相关于某个对象。然而,爱为某人意欲某件事物,因为我们被说成是我们希望达到某种善而爱那件事物的。这一点前面已经解释过了。因此,我们想要的事物,我们绝对地和严格地被说成是欲求的,而不是被说成是爱的。毋宁说,我们爱我们自己,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想要那些事物的:由此看来,说我们爱这些事物是偶然的和不严格的。然而,别的运作只是由于活动的活力(vigorum)才或多或少允许的。这在上帝身上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活动的活力是由实施活动的能力测度的,而上帝的每一个活动都属于同一个能力。另一方面,爱却是依据多少以两种方式被说到的。一种方式是从我们意欲某个人得到善的事物出发的,据此我们就被说成是更加爱我们意欲其有更大的善的人。第二种方式是从活动的活力出发的,按照这种方式,我们就被说成是更加爱我们意欲其具有更大的热情和功效的人,虽然并不是由于他有更大的善,然而他却有同等的善。
[11]按照第一种方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我们说上帝爱一件事物甚于爱另一件事物,这是就他意欲这件事物具有更大的善而言的。按照第二种方式,我们便不能这样说,因为同样的理由在别的运作的情况下也能够提供出来。
[12]因此,这显然来自我们曾经说过的:在我们的情感中,没有任何一个能够适当地存在于上帝之中,除非愉悦和爱,而且即使愉悦和爱,也不是像在我们身上一样,作为情感存在于上帝身上。
[13]上帝身上存在有愉悦和快乐得到了《圣经》权威的证实。因为《诗篇》第15篇第11节说道:“在你右手中有永远的福乐。”[7]《箴言》第8章第30节说道:上帝的智慧,即上帝,一如我们已经证明的,[8]“我……在他那里日日为他所喜爱,常常在他面前踊跃。”《路加福音》第15章第10节写道:“一个罪人悔改,在上帝的使者面前,也是这样为他欢喜。”哲学家在《伦理学》第7卷中也同样说过:“上帝永远享受着唯一的、单纯的快乐”(una et simplici delectatione)。[9]
[14]《圣经》同样记录了上帝的爱:“他疼爱百姓”(《申命记》33:3);“我以永远的爱爱你”(《耶利米书》33:3);“父自己爱你们”(《约翰福音》16:27)。一些哲学家也同样使上帝的爱成为事物的原则。狄奥尼修斯说过:“上帝的爱并不允许他没有后代。”[10]当他这样说时,他的这些话与上述观点也是一致的。
[15]然而,必须看到,在其种相方面与上帝完满性相抵触的别的情感,在《圣经》中也被用来言说上帝,实际上这不是从其字面意义上讲的,这一点已经证明过了,[11]而是隐喻地讲的,因为无论是在结果方面还是在上述某种情感方面,它们都存在有某种类似性。
[16]我之所以说到结果,乃是因为意志有时遵循智慧的秩序,趋于一些人由于一种有缺陷的情感而趋向的结果;因为法官由正义而作出判罚,就像一个愤怒的人也因愤怒而惩罚别人一样。因此,上帝有时之被称作愤怒,乃是就遵循智慧的秩序,他意欲惩罚某人而言的。用《诗篇》第2篇第13节的话说就是:“他的怒气快要发作。”另一方面,上帝之被称作悲悯,是就他出于仁爱而取走了人们的各种不幸,就像我们藉悲悯情感做同样的事情一样。因此,《诗篇》第102篇第8节写道:“主有怜悯,有恩典,不轻易发怒,且有丰盛的慈爱。”有时,上帝也被说成后悔,这是就他运筹的永恒不变的秩序,他制造了他先前已经毁灭的东西,或是毁灭了他先前已经制造的东西而言的,与一些人后悔所做的事情相似。因此,《创世记》第6章第7节写道:“我后悔造人在地上。”《列王记上》第15章第29节说道:“以色列的大能者,必不至说谎,也不至后悔。”由此看来,对上述种种说法,我们是不能采取字面意义的。(https://www.daowen.com)
[17]在一些上述感情中,我说到爱和愉悦适合于存在于上帝身上,它们是其他情感的原则,其中,爱是推动的原则(principii moventis),愉悦是目的的原则(principii finis)。因此,凡愤怒惩罚的人都高兴得到他们的目的。因此,就一些反乎其喜爱和满意的东西的事情发生而言,上帝就被说成是悲伤的,正如我们由于反乎我们的意志的事情发生而悲伤一样。这从《以赛亚书》所说的内容看来,是显而易见的。《以赛亚书》第59章第15—16节说道:上帝“见了恶出现在他的眼前,因为一点正直也没有了。他见无人拯救。而且他感到诧异,因为他竟看不见一个人趋前打算出手扶持正义(quia non est qui occurrat)”。[12]
[18]然而,我们已经说过的驳斥了一些犹太学者的错误。他们将愤怒、悲伤、后悔和所有这样一些情感,都在其字面意义上归于上帝,未能将《圣经》所说的字面意义与隐喻意义区别开来。
[1]参阅本卷前面第74章和第75章。
[2]伪狄奥尼修斯:《论神的名称》,Ⅳ,13;参阅《希腊教父全集》,3,col.713。
[3]参阅本卷前面第38章。
[4]伪狄奥尼修斯:《论神的名称》,Ⅳ,13;参阅《希腊教父全集》,3,col.713。
[5]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Ⅸ,12,1171b 32。
[6]参阅本卷前面第90章。
[7]参阅基督教《圣经》汉译本(和合本)之《诗篇》16:11。
[8]参阅本卷前面第45章和第60章。
[9]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Ⅶ,14,1154b 26。
[10]伪狄奥尼修斯:《论神的名称》,Ⅳ,11;参阅《希腊教父全集》,3,col.708B。
[11]参阅本卷前面第89章和第30章。
[12]英译本将后半句译作:“And He saw that there is not a man,and He stood astonished,because there is none to oppose Himself.”容易使人发生误解。而基督教《圣经》汉译本(和合本)则将其译作“无人拯救,无人代求,甚为诧异”,也有不甚精确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