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圭之形：文、物与象

三、玄圭之形：文、物与象

玄圭脱胎于斧钺，还有来自古文字型的证据。商晚期甲骨卜辞中有诸多玉器名皆具有鲜明的象形特征，其中祷问祭物的卜辞中甚至明确出现了是用“白圭”还是用“玄圭”祭祀某位祖先，是燎圭（）还是沉圭（）祭祀？圭（）、戈、璧、琡、戚时有同现。

（1）乙亥，子叀白爯用，隹子若。（《花东》193）

（2）叀玄爯丁用。（《花东》286）

（3）己卯：子见（献）以璧、于丁。用。己卯：子见（献）以（圭）眾、璧丁，用。（《花东》490）

（4）甲申卜，争贞：尞于王亥，其……勿。（《合集》14735正）

（5）丙戌卜。殻贞：尞王亥（圭）。贞：勿（圭），尞十牛。（《合集》11006正）

（6）惠兹（戈）用。……惠兹（戚）用。（《屯南》2194）

（7）丙寅卜：丁卯子劳丁，爯圭一、九。（《花东》480）

（8）庚午贞：王其爯于祖乙，尞三。（《合集》32535）(https://www.daowen.com)

上述引文中，、与可互相参照，与商代有柲铜戈形同，视为“戈”，戈首又往往单独为器，学者多释为“圭”，比较符合商代出土实物。⁽¹⁷⁾武丁王妃妇好墓保存完整，墓内出土形制比较统一的“尖首圭”四十余件，多件有书“某入”字样，显然系方国或臣属进献。除此之外，妇好墓还随葬有铜钺、铜戈与无柲之玉钺、玉斧、玉戚，分别与甲骨卜辞中的“（戉）”“（戚）”“（戈）”“”（王、士）和、、、等对应，有柲曰戉、戚、戈，曰王曰士，无柲的、、、何名呢？曰王（大曰王，小曰士）、曰琡、曰圭，皆因礼仪重器而成为是身份地位的象征。⁽¹⁸⁾

西周铜器铭文多次出现语义明确的玉圭之“”，但字的构成显然不是重土，而是重“士”，保留玉圭脱胎于斧钺以及强烈的斧钺即王权的象征痕迹，甲骨文中屡屡出现的象形性尖首圭不见了痕迹。斧钺以及王（、、）、士（、）与圭（、）的关系，在甲金文中，通过“吉”（甲骨文合集5247反、、甲骨文合集28982）字和“天”斧以及安阳刘家庄殷墓玉璋残片上的朱书残文“于……，（或）一”相互关联了起来。不仅在字形、与之间画上了等号，而且也与实物及其象征意义之间画上了等号。商周之际“圭”字构型的变化，可能是殷周革命在文字及其对应的礼器上的反映。⁽¹⁹⁾

杨宽先生曾推测执圭源于有孔石斧，取义于其割杀之用即“刲”⁽²⁰⁾，表示锋利的割杀之器“刂”意符更直观地保留了石斧的原初功能，而“圭”意符则偏向于表示洁净神器的威力，因此，“刲”实由表示洁净神器之“圭”和锋利之“刂”会意而成。《易·归妹》：“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刲，即割剖，特指割剖祭牲。《北史·齐纪中》有“庚辰，诏丘郊禘祫时祭，皆市取少牢，不得刲割，有司监视，必令丰备”。祭牲必须洁净鲜美，所以礼书有专人职司，从拣选、喂养到刲割献祭之前君王的斋戒视牲，都有一整套的仪轨。“刲”与“圭”形音相系一目了然，而更深层的则是“圭”本身的材质——玉，尤其是天子大圭用球玉，温润泽腴、孚尹明达，瑕瑜互见，玉圭本身即是洁净鲜明的象征，郑玄注《仪礼·士虞礼》“圭为而哀荐之飨”言“圭，絜也。”《易·益》“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即有其忠信明达之义。《白虎通·瑞执》：“以圭为信，而见万物之始莫不自洁。”注曰：圭旧作洁。⁽²¹⁾三国魏曹子建《辩道论》中“琼瑞玉华不若玉圭之洁也”⁽²²⁾表达的就是象征人间帝王权柄的玉圭，触手可及的洁净明润远胜过神话遥想的瑶池美玉。而圭旧作洁则显然保留了殷商甲骨文中圭与吉（坚实洁净）形意关联。这是否就是西汉中央政府颁发镇守海南、广西等南疆郡守以“执刲”印章所隐藏的密码呢？

同时，在古史传说中，如前所引，玄圭与玉简、丹甲青文、河图洛书等常常置换变形，而由圭、卜会意而成的卦，也可谓圭与占卜、河图洛书、圭命天书等关联神话的文字学证据。距今约5600年至5300年前凌家滩遗址玉龟衔玉版以及玉版上圭形四方八维纹，被视为玄龟衔符之瑞和河图洛书的最早实物。而同一遗址中，玉龟玉签（形近斧形，另一种玉龟衔符）、玉石斧钺、戈圭形器并存，与玉龟玉版相呼应，表明圭命与河图、洛书的象征性认同的悠久历史。新石器中晚期以来的大墓往往以随葬制作精良的玉石斧钺、圭璋等象征权威的重器，与文字书写时代“王”“璧”“圭”等文字构型皆取象于斧钺等礼器，形成文、物与象的呼应和认同。

综上，玉圭祖型源于手斧，分流为长方体平首/圜和尖首两种基本形制，前者以介圭、镇圭、珽、笏等形式留存以“书思对命”，后者在龙山晚期至夏商又有两类：刃首三角形和刃首凹弧形或耜形，而从商周秦汉至明清以刃首三角形为主流标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