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圭而爵:赐命之礼与命圭
“析圭而爵”,典出《汉书·司马相如传》“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颜师古注引如淳曰:“析,中分也。白藏天子,青在诸侯。”(1)王先谦补注曰:“《周礼·大宗伯》‘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王执镇圭,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析圭而爵,言分圭而爵之也。此盖古语。析,即分颁之义,非中分为二。疑如(如淳)说误。”(2)由此,“析圭而爵”的“析”,有两个基本义项,一为中分,当与“剖符”互文对举,所谓“剖符”,就是将用玉石、铜铁、竹木等所制成的符信、符节从中一分为二,君臣授受双方各执一半,用以象征身份、爵位、权力等的凭证,类似于秦汉虎符,如著名的阳陵虎符、杜虎符,以及历史上著名的“信陵君窃符救赵”故事中的兵符,皆是将一件作为信物的完整“符”一剖为二,授受双方(一般为君臣双方)各执一半,作为凭信,遇事必须合符,方具有合法使用权:
兵甲之符,右才(在)君,左在杜。凡兴士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会君符,乃敢行之。燔燧之事,虽母(毋)会符,行殴(也)。(杜虎符铭,意即:调兵之符,右半存于君王处,左半存杜地军事长官处,凡调兵超过五十人,杜地将军的左符须与君王的右符契合并勘验无误,才能行动。但若遇到需点燃烽火报警的紧急情况,则可不必合验兵符即可行动。)
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阳陵。(阳陵虎符)(3)
图6-1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秦杜虎符左半符
图6-2 国博馆藏秦阳陵虎符及其线描示意图
《国策·秦策三》“决裂诸侯,剖符于天下”,《汉书·高帝纪下》“(六年)甲申,始剖符封功臣曹参等为通侯,……(天下既定)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颜师古注曰:剖,破也,与其合符而分授之也。(4)说的就是剖符以封。正是在此意义上,如淳将“析”解释为“中分”,也就说将一件作为符信的瑞圭,中分为二,一在天子,一在诸侯。《管子·水地》“夫玉之所贵者,九德出焉。……是以人主贵之,藏以为宝,剖以为符瑞”(5),表明作为天地山川之精华的神物“玉”是人主即君王“剖以为符瑞”的最佳材质,而《礼记·礼器》“诸侯以龟为宝,以圭为瑞”以及前文所述“禹赐玄圭”“赤乌衔圭”等神话和《周礼》《诗经》以圭命公侯伯等,表明“析圭而爵”的可能形态。然而,从其“白在天子,青在诸侯”看来,似乎又并非将一件瑞圭中分为二,与“剖符”出现抵牾。或许正是看到了此抵牾,王先谦依据《周礼》“命圭”之制,指出如淳之误,转而将“析”解释为“分颁”“颁发”,“析圭而爵”意即古代帝王按爵位高低分颁瑞圭,后世引申指封王、封侯、封官。同义词还有析圭儋爵、析圭分组等,皆指任官授爵,如张铣注《文选·扬雄〈解嘲〉》“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曰“言当分人君之珪,以为上列之诸侯,荷人君之重爵”。唐王维《魏郡太守河北采访处置使上党苗公德政碑》“至于析圭分组,跨壤连州,怀四术而自疑,见九重而失望。”唐李乂《夏日送司马员外孙员外北征》:“析珪行仗节,持印且分麾。”玄圭则常被皇帝用以赏赐建立特殊功勋的人,就像“禹赐玄圭”(6)一样。
天授玄圭给平治水土大功的大禹,君王颁授命圭给公侯伯三公等国之重臣以为身份象征和凭信,“命圭者,王所命之圭也,朝觐执焉,居则守之”(7)。朝觐会同时“圭以质信”,执之以“合符信”:“合符信者,谓天子执瑁以朝,诸侯执圭以觐天子,瑁之为言冒也,上有所覆,下有所冒也。故《觐礼》曰‘侯氏执圭升堂’。《尚书大传》:‘天子执瑁以朝诸侯。’又曰:‘诸侯执所受圭与璧,朝于天子。无过者,复其圭以归其邦;有过者,留其圭,能正行者,复还其圭;三年圭不复,少绌以爵;六年圭不复,少绌以地;九年圭不复而地毕削。’”(8)“析圭”“命圭”“赐圭”“颁瑞”与“执圭”觐告就形成一种以“瑞圭”为核心礼器的双向互动的权力表述。
因此,与“析圭”“命圭”等表示上授或赐下相对应,“执圭”也成为一种反向的任官授爵之代名词。如战国时代楚国有种爵位就名叫“执圭”:
荆国之法,得五员者,爵执圭,禄万担,金千镒。(《吕氏春秋·异宝》)
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通侯、执圭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战国策·楚策一·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说楚》)
通侯与执圭并举,联系到屈原《招魂》“三圭重侯,听类神之”,可知楚国“执圭”亦是位尊权贵。因此,在典籍中演化出“楚圭/珪”典故,指代位尊高爵,如“楚珪颁序未为轻,莫负良途副圣明。宫省旧推皇甫谧,寺曹今得夏侯婴。”(唐罗隐《罗昭谏集》卷八《裴庶子除太常卿贺》)再如“陇西郡公、左领军卫大将军、太常卿楚珪。”(《新唐书·表第十·宗室世系》)
汉初定天下剖符定封之外,还有“赐爵执圭”之说,甚至封州郡牧守,也称“析圭授爵”“裂土赐圭”。如《史记·樊哙列传》裴骃集解引徐广曰:“时赐爵有执帛、执圭,又有赐爵封而加美名以为号也。”(9)《汉书》载汉初夏侯婴击章邯有功而“赐爵执圭”,灌婴击破秦军至霸上而“赐爵执圭,号昌文君”。(10)
因此,“执圭”兼具名词(官爵)、动词(执圭礼仪)和形容词(执圭之貌)性,以典故的形式活跃在史志诗词文曲中,据不完全统计,仅典源于《战国策·楚策》的“楚珪”及其衍生词“执圭/珪”就达438次之多(秦汉35次、魏晋六朝13次、隋唐19次、宋辽金149次、元96次、明29次、清97次)(11),语义基本不变,只是执圭者从早期的王侯将相扩展为戏曲小说中的官员标识性符号:
宣王郊迎,列田百顷而封之执圭。(《淮南子·道应训》)
前奉诏书,臣等绝朝,心离志绝,自分黄耇无复执珪之望。(《三国志·魏书一九》)
谓公之子如侯伯而执圭,侯伯之子如子男而执璧。(《全晋文》卷67孙毓《嫡子监国议》)
皇帝以起塔之旦,在大兴宫之大兴殿,西面执珪而立,延请佛像,及沙门三百六十七人,幡盖香华,赞呗音乐,自大兴善寺来居殿堂。(《全隋文》卷21王劭《舍利感应记》)
羌戎事未息,君子悲涂泥。报国有长策,成功羞执圭。(《全唐诗》卷171李白《赠从弟冽》)
至东神门外,殿中监跪进镇圭,太常卿奏“请执圭”,皇帝执镇圭。(《金史·志十一》)
周旋中规,折旋中矩,降者降而升者升;过位色勃,执圭鞠躬,跪者跪而拜者拜。(元施惠《全元南戏·幽闺记》第四出)(https://www.daowen.com)
玉女金童排左右,祥烟瑞气散氤氲。见这张公顶冠穿履,佩剑执圭,如王者之服,坐于殿上。(《喻世明言》第33卷《张古老种瓜娶文女》)
太子性仁弱,生十年,行冠礼执圭,见群臣,进止不失尺寸。(清戴田有《弘光朝伪东宫伪后及党祸纪略》)我因看的奇异,遂跟他走入,却见堂中供着一尊不是三清、不是佛祖,却是一个白须老者执圭端拱,面前摆列三牲王鼎,豆食菜羹,旁边停着一具棺木及祖先牌位。(《后水浒传》第三回小阳春骑虎识英雄 游六艺领众闹村市)
图6-3 南阳汉画像石刻博物馆藏东汉执笏持节门吏图像(12)
图6-4 山西芮城永乐宫无极殿元代道教壁画中的东极大帝、太乙诸神执圭图
图6-5 高淳博物馆藏北岳大帝、中岳大帝和南岳大帝执圭端拱图像
图6-6 明代皇家水陆画北斗七元左辅右弼北斗九辰星君执圭图,九辰星君是道教九皇信仰之源
其实,早在汉画像砖、画像石中,执圭就成为官吏的标识性符号(13),并且形成一种圣王贤达塑像和道观寺庙壁画中官吏身份标识性法服图仪、造像执物的成规或传统,普遍出现在诸天菩萨图轴、冥界十王图轴、天庭图轴和金元戏剧图轴中。
可能正是因为析圭而爵,与身份符信、权力命赐和王朝更迭等相关,因此,在传世的经典文献叙事中,玉圭之用也多见于权力交接更替以及相关联的册赐封爵之时,尧舜禹、夏桀商汤、商纣周文、西周康成等权力更替之际,核心礼器符号莫不或隐或显地与玉圭相关。如据《尚书·尧典》载,舜在经受了帝尧重重考验之后,终继大统:
舜让于德弗嗣(辞),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图6-7 山西博物院藏元孟氏墓东壁杂剧执圭图
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14)
辑瑞—班瑞是帝舜即位大典中仅次于祭告神灵祖先的重要仪节。辑,集合;班,颁发、授予,辑瑞—班瑞即特指天子收归并重授瑞贽(玉质凭信)给诸侯或地方长官,重定君臣契约关系,也即象征臣权君命。此处的“瑞”指涉何种玉器,文献无解,解经者多据后出文献《周礼》、《白虎通》等或解释为圭璧璋琮璜五种玉器,或解释为公侯伯子男所执桓圭、躬圭、信圭、榖璧、蒲璧五种瑞执,或解释为五圭。(15)经笔者考证,璧琮圭璋琥璜六器和圭璧六瑞体系实乃《周礼》作者对用玉传统的杂糅与重组,具体到有文献和考古实物可征的西周,瑞圭传统是更早的也是延续时间更长的传统。(16)
如前所述,瑞圭脱胎于斧钺,石斧作为人类开辟鸿蒙和创世神话记忆中的第一神器,无疑从起源、形态和圣俗功能诸方面都型塑了玉圭,自然也是圭璧璋璜琮琥诸器中保持着斧钺象征功能的第一器。因此,经典文献《尚书》载记的瑞圭总是和君权神授、臣权君授相关,特别是“禹赐玄圭”更是成为君权神授神话的原型典范,当然也是人间帝王“析圭而爵”以象征臣权君授的典范和模板。考古提供的实物和图像证据也隐约可见玉圭与中国特有的神话信仰、君权神授的密切关联。迄今所见最早的尖首玉圭图像出现在5300年前的安徽含山凌家滩玉龟所衔的玉版上,最早的玄圭和标准型尖首玉圭实物现身于4300前后的襄汾陶寺遗址,而该遗址的考古学年代与传说中的尧舜禹活动时期大抵相符。(17)“禹赐玄圭,告厥成功”(《尚书·禹贡》)与禹“合诸侯于会稽,执玉帛者万国”(《左传·哀公七年》)则无疑重演了舜辑瑞—班瑞的礼仪。玉圭作为天子瑞信的象征,也鲜明地呈现在《尚书·顾命》所载成康权位交接大典上:
王麻冕黼裳,由宾阶隮。……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阶隮。太史秉书,由宾阶隮,御王册命。曰:“皇后凭玉几,道扬末命,命汝嗣训,临君周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用答扬文武之光训。”王再拜,兴。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乃受同瑁。(18)
图6-8 湖北省博物馆藏明梁庄王墓出土玉圭
图6-9 天津历史博物馆藏清青玉孝淑睿皇后谥册
成王新逝,康王登基,顾命大臣太保代为册命,把成王遗命传给康王,介圭和同瑁是成王遗命传位康王的瑞信,也是康王即位后执以朝诸侯的瑞器。
后世多仿效周礼,以玉圭为贽为瑞,玉圭是帝后、太子、嫔妃、藩王、王妃祭、朝、聘、葬诸礼礼服的一部分,是受封者身份地位的符信象征,往往得自册封、册谥礼仪,祭祀山川神灵的投龙玉简、金简等,也是瑞圭的另一种形态。如有明一代,《明史》《大明会典》所载和定陵、妃陵及山东、江西、湖北等地明亲王墓出土的大量玉圭实物正可相互印证。宋周密《武林旧事》卷一“庆寿册宝”:“上服通天冠,绛纱袍,执大圭,恭行册宝之礼。”《明史·舆服志二》载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定皇帝冕服,圭长一尺二寸。……皇后玉谷圭长七寸,剡其上,瑑谷文,黄绮约其下,韬以黄囊。皇妃、太子妃次之,……皇子封亲王冠服,助祭、谒庙、朝贺、受册纳妃服衮冕,朔望朝、降诏、降香、进表、四夷朝贡、朝觐服皮弁,俱如东宫,玉圭长九寸二分五厘。亲王世子、郡王玉圭长九寸。山东鲁荒王朱檀为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子,郢靖王朱栋为朱元璋第二十三子,湖北梁庄王朱瞻垍是明仁宗第九子,考古发现的这些亲王及王妃合葬墓均出土玉圭和谷圭,虽然尺寸不完全符合明史,但大体也反映出了有明一代用圭制度。(19)
《明史·宣宗纪》还记载了宣宗出生前夕,“成祖梦太祖授以大圭曰:‘传之子孙,永世其昌’”的神迹,宣宗年号宣德,无疑是将圭与德、天命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