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角岸然与圭角不露：两种君子

二、圭角岸然与圭角不露：两种君子

圭角，即玉圭的棱角，比喻锋芒。典出《礼记·儒行》“毁方而瓦合”，郑玄注曰：“去已之大圭角，下与众小人合也”，孔颖达疏曰：“圭角谓圭之锋芒有棱角。言儒者身恒方正，若物有圭角；不欲异众过甚，去其大圭角，言犹有小圭角也。”⁽⁵⁾所谓“方”即指玉圭，商周以降，玉圭有两种典型形态即琰圭（上尖下方形）和琬圭（上圜下方形），前者即圭角岸然，形容人风操严峻、锋芒毕露；后者即不露圭角，形容人才华内敛、深沉含蓄、不露锋芒。前面讲了，玉圭脱胎于斧钺，琰圭原型即戈矛，琬圭原型即斧钺锛铲，无论平圆如琬，抑或尖锋如琰，皆有棱角和锋芒，这是圣人君子必须的特性，但此圭角非彼针尖麦芒，是品性和处世的姿态，即使内敛型的不露圭角，也只是隐藏了锋芒而已，这就是《礼记·儒行》中所描述的真儒风采：内心持正，而外形多元。圭角岸然与圭角不露是君子风范的两极，因而也往往代表了世人心中的两种截然相反的君子风范。如果说“不露圭角”是温柔敦厚、温润如玉之谦谦君子的形象写照的话，那么“圭角岸然”就是雷厉风行、坚贞似玉之冷面君子的形象写照：

武进赵恭毅公申乔，仪状奇古，圭角岸然。长户部时，人呼“冷庙龙王”。身后赠谥曰恭、曰毅，洵名副其实矣。⁽⁶⁾

世人敬重冷面君子而远之，但更喜欢谦谦君子的含蓄儒雅，不动声色之间乾坤定尘埃落。著名的案例就是明初程朱理学代表薛瑄，自己就是著名的硬骨头清官，是典型的冷面君子，但是却欣赏“不露圭角”：“英气最害事，浑含不露圭角，最妙。”⁽⁷⁾

这里再举几例以明之。第一个例子是为官处世典范甯武子：

子曰：甯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论语·公冶长》）⁽⁸⁾

此邦有道则尽显其智谋，邦无道则韬光养晦免祸式“佯愚”（“装傻”）以待时机的做法，深受夫子赏识，故而会说：甯武子之聪明睿智，世人能够达到，然而其韬晦避祸却又不失其正、临危救难却是很难做到的。甯武子的“愚不可及”由此一直为后人所称道，成为为官处世的圭臬。这种“愚不可及”的“佯愚”，在朱熹看来就是“不露圭角”：

如甯武子虽冒昧向前，不露圭角，只猝猝做将去，然少间事又都做得了，此其愚不可及也。⁽⁹⁾

这位被奉为典范的甯武子，就是春秋卫国大夫甯（宁）俞，是与国休戚的九世公族，少时生逢卫懿公荒政失国的战乱流离，及长随侍励精图治、任贤使能的卫文公复国、强国，尽显其能，为国之栋梁，然而当荒政任佞的卫成公再次将卫国陷于混乱之中时，与国休戚的甯武子没有隐身避世，而是暗中周旋各势力之间，得以临危救难，暗中卫护卫君卫国周全，依旧是国之栋梁。故而朱子评论说：此“愚，非愚鲁之谓，但是有才不自暴露。观卫侯为晋文公所执，他委曲调护，此岂愚者所能为”！甯武子的身上其实体现了圭角的两种品性。“不露圭角”因此也成了为官处世有鉴识的表现，比如《宋稗类钞》卷三“鉴识”条下记载了一则故事：

杜正献公有门生为县令者，公戒之曰：子之材器，一县令不足施，然切当韬晦无露圭角，不然无益于事，徒取祸耳。门生曰：公平主以直亮忠信取重天下，今反诲某以此，何也？公曰：衍历任多、历年久，上为帝王所知，次为朝野所信，故得以伸其志。今子为县令，卷舒休戚，系之长吏，长吏之贤者固不易得，若不见知，子乌足以伸其志？徒取祸耳。予非欲子毁方瓦合，盖欲求和于中也。此言味做涉世语，便是老乡愿；味做用世语，便是古大臣。⁽¹⁰⁾

孔子对圭角岸然和圭角无露两种君子的态度，还可以从其对史鱼和蘧伯玉的评论中看出：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论语·卫灵公》）⁽¹¹⁾

史鱼，春秋卫国第二十八代君主卫灵公时代的祝史，负责卫国国家祭祀。敢于犯颜直谏，多次向灵公举荐贤臣蘧伯玉，甚至临死以“不治丧正室”的方式“尸谏”灵公进贤（蘧伯玉）去佞（弥子瑕）。故而被孔子评论为“如箭矢一样耿直”，箭矢的形状“”，与圭角（、）如出一辙，这就是圭角岸然的诤臣，皆由心出，不计后果。蘧伯玉，名瑗，也是卫国有名的忠贞贤良，但行事方式与史鱼的“如矢”截然不同，而是如其名“瑗”一样，善于迂回婉曲，是圭角无露的又一典范。《庄子·人间世第五·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将此特性讲述得十分详细且形象生动：(https://www.daowen.com)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

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¹²⁾

大意就是：即将担任卫太子老师的鲁国贤士颜阖来向蘧伯玉求教说：我将要去教导一个德行智识很差的人，若任其所为，就会危害国家，然若严格要求，就会危及自身。我该如何是好呢？

蘧伯玉说：问得好！面对此人，首先你自己要正心诚意（保持自身正直），然后时刻准备、小心应对，态度上迁就但内心有主见有切实措施，具体而言，就是“像他一样”思考和教导：他若天真如赤子，你便若赤子般教他；他若是一无所有的穷人，你便若穷人般教他；他若放荡不羁，你便任性而为，如此境界，方能避祸全身。千万不能自视甚高螳臂当车、逆鳞而行，而应学学养虎人，顺从老虎的脾性，适时适量地喂食老虎，将虎怒化于无形。如此，老虎也会主动取悦养虎人。养马人爱马护马，用竹筐装粪蜃器盛尿，照顾不可谓不周，然刚巧有蚊蝇飞落筐器边缘，因护马心切而怕打蚊蝇，若时机不对，则会致使受惊的马儿咬断勒口，踢伤养马人。心意和关爱都是有一定限度的，并且可能被误解，怎么能不小心谨慎呢？

第二个例子是以朱熹、薛瑄等为代表对亚圣孟子的评价：

孟子有些英气。才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颜子便浑厚不同，颜子去圣人只毫发间。孟子大贤，亚圣之次也。或曰：英气见于甚处？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且如冰与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温润含蓄气象，无许多光耀也。⁽¹³⁾

朱熹借程子之口，将孟子比作光芒闪耀的冰和水晶，不如玉之温润含蓄。就是说孟子圭角岸然、锋芒毕露，今日翻阅《孟子》，那论人禽之别、民贵君轻、君正国定、无耻之耻、正心养气等字里行间中的浩然正气和义正词严，可谓英气逼人。朱子和薛瑄口中所评价的“英气最害事”所指，是否就是孟子学说在现实中的处处碰壁呢？

第三个例子是清末封疆大吏左宗棠，这位举人出身力倡洋务，率湘军镇压过太平军，曾先后任过浙江巡抚、闽浙总督、陕甘总督、军机大臣、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收复过南疆和北疆的功勋卓著的风云人物，卒谥文襄，“圭角毕张”是其特性之一：

左文襄公天资豪爽，圭角毕张，一切睥睨视之。治军新疆，廷命所谕，辄以为不是，必加驳辩，诋军机为无才。文忠劝上召左入赞甚力。左既入枢垣，凡事必不以为然，及请旨俞允后，左又无言，始知天下事之难，固不能尽如一二人之意。⁽¹⁴⁾

圭角毕张，也就是锋芒毕露、睥睨一切，但这只是其刚毅强果、砥砺刚介的一面，气性端严、任事强毅与礼敬体恤、诙谐机警、执中守正等共同勾勒了末世英雄的英气。可谓是军界、政界“圭角岸然”君子的形象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