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良日、忌日
所谓五谷良日、忌日,指的是哪天宜于播种某种谷物,哪天不宜播种某种谷物。从传世文献以及出土简牍资料看,秦汉时期有关五谷良日、忌日之类的说法很流行。在这种择日宜忌观念的指导下,耕田择吉日,播种也择吉日,而且不同的作物,播种的吉日也不相同。
《齐民要术》所征引《杂阴阳书》《氾胜之书》之类的佚文就反映这方面的吉凶禁忌:
(1) 《氾胜之书》曰:“小豆忌卯,稻、麻忌辰,禾忌丙,黍忌丑,秫忌寅、未,小麦忌戌,大麦忌子,大豆忌申、卯。凡九谷有忌日,种之不避其忌,则多伤败。此非虚语也。其自然者,烧黍穰则害瓠。” (51) (《齐民要术》卷一《种谷》引)
(2) 《杂阴阳书》曰:“禾‘生’于枣或杨。九十日秀,秀后六十日成。禾‘生’于寅,‘壮’于丁、午,‘长’于丙,‘老’于戊,‘死’于申,恶于壬、癸,忌于乙、丑。” (《齐民要术》卷一《种谷》引)
(3) “凡种五谷,以‘生’‘长’‘壮’日种者多实,‘老’‘恶’‘死’日种者收薄,以忌日种者败伤。又用‘成’‘收’‘满’‘平’‘定’日为佳。” (《齐民要术》卷一《种谷》引)
(4) 《杂阴阳书》曰:“黍‘生’于榆。六十日秀,秀后四十日成。黍‘生’于巳,‘壮’于酉,‘长’于戌,‘老’于亥,‘死’于丑,恶于丙、午,忌于丑、寅、卯。穄,忌于未、寅。” (《齐民要术》卷一《黍穄》引)
(5) 《杂阴阳书》曰:“大豆‘生’于槐。九十日秀,秀后七十日熟。豆‘生’于申,‘壮’于子,‘长’于壬,‘老’于丑,‘死’于寅,恶于甲、乙,忌于卯、午、丙、丁。” (《齐民要术》卷二《大豆》引)
(6) 《杂阴阳书》曰:“小豆‘生’于李。六十日秀,秀后六十日成。成后,忌与大豆同。” (《齐民要术》卷二《小豆》引)
(7) 《杂阴阳书》曰:“麻‘生’于杨或荆。七十日花,后六十日熟。种忌四季——辰、未、戌、丑——戊、己。” (《齐民要术》卷二《种麻子》引)
(8) 《杂阴阳书》曰:“大麦‘生’于杏。二百日秀,秀后五十日成。麦‘生’于亥,‘壮’于卯,‘长’于辰,‘老’于巳,‘死’于午,恶于戊,忌于子、丑。小麦‘生’于桃。二百一十日秀,秀后六十日成。忌与大麦同。虫食杏者麦贵。” (《齐民要术》卷二《大麦》引)
(9) 《杂阴阳书》曰:“稻‘生’于柳或杨。八十日秀,秀后七十日成。戊、己、四季日为良。忌寅、卯、辰。恶甲、乙。” (《齐民要术》卷二《水稻》引)
《开元占经》卷一百十一《八谷占》“八谷生长”引《神农》的说法与《杂阴阳书》基本一致:
《神农》曰:禾生于枣,出于上党羊头之山右谷中,生七十日秀,六十日熟,凡一百三十日成,忌于寅卯。黍生于榆,出于大梁之山左谷中,生六十日秀,四十日熟,凡一百日成,忌于丑。大豆生于槐,出于沮石之山谷中,九十日华,六十日熟,凡一百五十日成,忌于卯。小豆生于李,出于农石之山谷中,生六十日华,五十日熟,凡一百一十日成,忌于卯。秫生于杨,出于农石之山谷中,七十日秀,六十日熟,凡一百三十日成,忌于午。荞麦生于杏,出于长石之山谷中,生二十四日秀,五十日熟,凡七十五日成,忌于子。麻生于荆,出于农石之山谷中,生七十日秀,六十日熟,凡一百三十日成,忌于未午辰亥日。小麦生于桃,出于须石之山谷中,生三百日秀,三十日熟,凡三百三十日成,忌于子。稻生于柳,出于农石之山谷中,生八十日秀,七十日熟,凡百五十日成,忌于亥。
又说:
五谷生长日种者多实,以老死日种者,无实又难生,以忌日种之,一人不食。
禾生于巳,疾于酉,长于子,老于戌,恶于丙丁,忌于寅卯。黍生于寅,疾于午,长于丙丁,老于戌,死于申,恶于壬,忌于丑。豆生于申,疾于子,长于壬,老于丑,恶于甲乙,忌于丙丁。麦生于酉,疾于卯,长于辰,老于午,死于巳,恶于戌,忌于子。
以上征引的《杂阴阳书》《氾胜之书》《神农》等文献,其形成时间大致不晚于汉代,其中《杂阴阳书》的作者不明,《汉书·艺文志》诸子当中的阴阳家中有“《杂阴阳》三十八篇,不知作者”,二者或为一书亦未可知,至少应该有渊源。《神农》很可能就是《艺文志》农家中的《神农》二十篇,原注曰:“六国时,诸子疾时怠于农业,道耕农事,托之神农。”颜师古注曰:“刘向《别录》云疑李悝及商君所说。”盖此书乃汇集战国时李悝及商鞅农学思想的著作,书名则假托神农。《氾胜之书》是西汉成帝时氾胜之所撰,《艺文志》著录作十八篇,今则只有辑佚本。这些农学或与农学有关的著作都专门开辟篇章讨论五谷的良日、忌日,比较好地反映了这个时期在这方面的一些基本观念。
考古发现的秦汉《日书》类简牍中也有相类似的资料:
其一:
禾良日,己亥、癸亥、五酉、五丑。
禾忌日,稷龙寅、秫丑,稻亥,麦子,菽、荅卯,麻辰,葵癸亥。
各常□忌,不可种之及初获出入之。辛卯不可以初获禾。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秦除篇》,简17正叁—简23正叁)
其二:
五种忌,丙及寅禾,甲及子麦,乙巳及丑黍,辰麻,卯及戌叔(菽),亥稻,不可以始种及获赏(尝),其岁或弗食。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田忌篇》,简151背—简152背) (52)
其三:
五谷良日,己□□□□出种及鼠(予)人。壬辰、乙巳,不可以鼠(予)。子,亦勿以种。
五谷龙日,子麦、丑黍、寅稷、辰麻、申戌叔(菽)、壬辰瓜、癸葵。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秦除篇》附,简64—简65)
其四:
[五]种忌:子麦,丑黍,寅稷,卯菽,辰□,巳□,未秫,亥稻。不可种、种、获及赏(尝)。
(《天水放马滩秦简·日书乙种》简320《五种忌》)
其五:
●禾良日:乙亥、己亥、癸亥、甲戌、巳、庚,大吉。其忌日:六丙、 (53) 寅、卯,不可种。
●粟[良]日:戊午、戊戌、甲子、乙亥、甲戌、庚,大吉。其忌日:六壬、五寅丑,不□□(可种)。
●豆良日:庚、辛、壬、癸、五子丑寅,大吉。其忌日:戊、己、戌、亥,不可种。
●麻良日:六丙、辛、五□子、癸丑,大吉。其忌日:己、庚、壬、癸,五□,不可种。
●麦良日:丙午、戊午、庚午、壬午,大吉。其忌日:甲、乙、五子,不可种。
●稻良日:甲子、乙□、庚子、辛丑、癸丑,大吉。其忌日:丙、丁……不可种。(https://www.daowen.com)
●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丁未、戊申,不可……
(《中国简牍集成》第十七册“湘桂甘青陕卷”,杜陵墓出土汉代木牍《日书·农事篇》)
其六:
种忌日:子麦,丑黍,辰禾,亥稻,戌叔,不可种及赏。
(《印台墓地出土大批西汉简牍》图2-10,见《荆州重要考古发现》) (54)
其七:
始穜(种):
正月七日,二月十四日,三月廿一日,四月八日,五月十六日,六月廿四日,七月九日,八月十八日,十月七日,十一月廿日,十二月卅,以穜(种),一人弗食也。
辰、巳不可穜(种)、出穜(种),乙巳、壬[辰]不可予、入五穜(种)。五月东井利澍(树)蓝、韭,司清。
己亥、癸亥、丑、酉,皆禾吉日也。
麦龙子,稷龙寅,黍龙丑,稻龙戌,叔(菽)龙卯,麻龙辰。
(《随州孔家坡汉墓简牍·日书》简452—简455) (55)
上面列举的材料,既有传世文献,也有出土简牍,这些材料一致表明,秦汉时期种植农作物时,人们特别关注在哪些日子适合播种某种农作物, (56) 哪些日子不适合播种。适合播种的日子是“良日”,不适合播种的日子是“忌日”。良日、忌日有多种情况,例如上引《杂阴阳书》提到“四季”,也属于良日的一种,而不是指春夏秋冬四季。《淮南子·天文训》以天干地支与五行相配,认为:“甲乙寅卯,木也;丙丁巳午,火也;戊己四季,土也;庚辛申酉,金也;壬癸亥子,水也。”这里也提到“四季”,从中可以看出“四季”应该是指地支中属土的辰、未、戌、丑,逢此四日支的四个日子为“四季日”。
秦简中有“龙日”之说,则是忌日的一种。睡虎地秦简《日书》整理小组注:“《淮南子·要略》:‘操舍开塞,各有龙忌。’注:‘中国以鬼神之事日忌,北胡、南越皆谓之请龙。’故龙意即禁忌。” (57) “五谷龙日”即“禾忌日”。随州孔家坡汉简《日书》的“麦龙子,稷龙寅,黍龙丑,稻龙戌,叔(菽)龙卯,麻龙辰”,也是说这六种谷物的播种忌日分别是子、寅、丑、戌、卯、辰。
此外,播种五谷日子的选择中还有“生”“长”“壮”日与“老”“恶”“死”日。秦汉人认为,在“生”“长”“壮”日播种的谷物,所结的颗粒多且饱满;在“老”“恶”“死”日播种的谷物,收成不好,甚至结不出颗粒,还难以存活;在忌日播种的谷物,容易出现灾害带来的败伤,没有收成。在良日或建除十二神中的“成”“收”“满”“平”“定”之日播种最好,能获得丰收。
这说明,秦汉时期有关农作物良日、忌日的观念比较复杂。
从传世文献与出土简牍记录的秦汉时期作物播种良日、忌日看,不同文献所记载的良日、忌日有同有异。为便于比较,将其中的忌日列表如下(见表一):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一般认为禾、稷、粟乃同物而异名, (58) 此表中仍将它们分别列为一栏,这是因为杜陵汉牍《农事篇》同时提到了禾忌日与粟忌日,疑此处的“禾”应另有所指。为方便计,本表仍将禾、稷、粟的忌日分别列举。
从表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杂阴阳书》、《氾胜之书》、《神农》、秦汉简牍《日书》等所说的忌日大部分是相同的,也有小部分存在差异。例如:
禾(稷)的忌日,《杂阴阳书》和《氾胜之书》所记就与睡虎地、放马滩、孔家坡《日书》有所不同,《神农》、杜陵汉牍、孔家坡汉简与秦简较为接近,印台汉简所载又与其他各处均不同;
稻的忌日,睡虎地、放马滩《日书》、《神农》与印台汉简相同,《杂阴阳书》与《氾胜之书》接近,杜陵、孔家坡汉代简牍与众家皆异;
秫的忌日,睡虎地与放马滩《日书》之间有不同,《氾胜之书》与《神农》所说又与两批秦简有所差异;
麻的忌日,三种秦简资料以及孔家坡汉简皆相一致,与《杂阴阳书》及《氾胜之书》也不矛盾,但与杜陵汉牍《日书》似又不同;
小麦的忌日,在诸种秦简、《杂阴阳书》、《神农》、杜陵汉牍、印台汉简、孔家坡汉简都说忌子日而不忌戌日,《氾胜之书》则说忌戌日而不言子日。
此外,忌日歧异的情况,说明了在当时与农业有关原始信仰尤其是择吉风俗盛行的情况下,供人们参考使用的相关选择类书籍也大量涌现,此类文献因为产生或流行的地域不同,出自不同的数术家之手,吉凶日期就不可避免地存在这样那样的差异。类似现象相当普遍,当时的人已经明确指出过。《史记·太史公自序》说:“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所用。”说明战国以来不同地域的日者所使用的选择术不尽相同。同书《日者列传》褚少孙补曰:“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褚少孙所讲的这件事也恰好可以与秦汉简牍《日书》的情况相互印证。
类似的习俗在近世仍有延续。刘道超先生在广西农村发现,清末以来的择吉通书中有“插田种禾吉日”,如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辰、癸巳、甲午、乙未、戊申、己酉、庚戌、辛亥、壬子、癸丑、甲寅、乙卯、丙辰、丁巳、戊午、己未、庚申、辛酉、壬戌、癸亥是大吉日,甲申、乙酉、丙戌、丁亥、壬寅、癸卯、甲辰、乙巳、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等也是吉日。 (59) 又如云南禄劝县傈僳族春天开犁播种一般选在过年后属虎的日子,认为这天是好日子,播种那天,要在房屋门外举行“打粗汤”仪式之后,才能将谷种拿到山上播种,秋后庄稼才会丰收。武定、元谋县的傈僳族每年春天播种时,也要依照属相看日子,另外还忌在父母去世和下葬的日子播种,因为下种是一件高兴的事,若遇父母双亲逝世或下葬的日子下种,庄稼会长不出来或长得不好。但爷爷奶奶去世和下葬的日子不在禁忌之内,相反,在这样的日子撒种,效果尤佳,收获将更好。碧江县傈僳族认为月圆之时不能下种,否则庄稼会被虫灾。 (60) 可见,该信仰习俗延续甚久。
秦简中还提到过在某些农神死亡的日子,不宜耕田播种。
田亳主以乙巳死,杜主以乙酉死,雨帀(师)以辛未死,田大人以癸亥死。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田忌篇》简149背)
该条简文提到几个神的名字:“田亳主”“杜主”“雨帀(师)”“田大人”。刘乐贤认为这些应是当时人所信仰的农业神,其中“田亳主”疑应读为“田宅主”,即田地与屋宅之神。
“杜主”,整理小组认为是《史记·封禅书》中的杜主,是“故周之右将军”。刘乐贤补充了另外两种可能性的解释:一是传说中古蜀国先王杜宇,“教民务农,一号杜主”;一是杜主此处可能应“读为社主或土主,释为古代的土地之神”。 (61) 笔者倾向于后一种解释,“社”与“杜”同。 (62) 江苏邗江胡场5号汉墓出土的神名木牍上面有“石里神杜”“□□神杜”“□杜”“杜”四个社神, (63) “杜”即“社”字。至于古蜀国先王杜宇因教民务农而号称杜主,这一信仰在秦汉时期似乎还没有成为巴蜀以外地区的信仰构成。在中原地区的信仰中,与杜宇类似的农神是田畯。《周礼·春官·宗伯》:“籥章掌土鼓、豳籥。……凡国祈年于田祖,龡《豳雅》,击土鼓,以乐田畯。”郑玄注引郑司农云:“田畯,古之先教田者。《尔雅》曰:‘畯,农夫也。’”贾公彦疏曰:“以其教农,故号农夫。”《豳雅》即《诗·豳风·七月》,是春日祭祀先农、田神之时的歌诗,其中也提到“田畯”:“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旧注说诗中的田畯是管理田作的小吏,即田大夫。疑应指祭祀歌舞时由人扮演的农神田畯,未必是真的田大夫。
“雨帀(师)”为古代的司雨之神。“田大人”应是田神。
人们忌讳在与农业有关的神灵死亡的日子里耕田、播种或收获,这种习俗在后世一直被信奉。比如《类编历法通书大全》卷十“种莳”条下的“弄风旬日”云:
丙戌、丁亥、丁未、甲寅、乙巳、辛亥、癸巳,田祖、田父、田夫、田主、后稷死、葬日,忌。
同书同卷同条的“总论”云:
田事实录:田祖甲寅日死,田父丁丑死、丁未日葬,田母丙戌日死、丁亥日葬,田主乙巳日死、辛亥日葬,田夫丁亥日死、辛亥日葬,后稷癸巳日死,播种五谷,已上并忌田事。
无论田亳主”“杜主”“田大人”,还是田祖、田父、田夫、田主,实际都是土地神,只是在民间信仰中被衍生出更加繁复的名目,这是由民间信仰不断造神的特点决定的。此类材料还有一些,这里不具引,有关考论可参见刘乐贤《睡虎地秦简日书研究》一书, (64) 这里不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