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作物种子的信仰和压胜术
种子的选择和处理在农作物种植中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秦汉时期,对于作物种子形成了不少信仰。上面列举的周家台秦墓出土的祠先农简,不仅反映了当时普遍的先农崇拜,也体现了与作物种子有关的信仰习俗,即人们在每年腊日祭祷了先农,向先农祈祷、许愿之后,才取出作物种子。当时人相信先农神能够左右着农作物的生长,决定着作物收成的好坏,而经过这种神圣仪式之后的作物种子会产生魔力,播种了这样的种子就有丰收、致富的希望。这与五谷之神的作用相同,只是角色发生了变化。
由于谷物从种植、生长再到结穗,其过程与人类女性繁育后代有着很多相似之处,这使古人认为妇女对谷物的生长有着特殊的意义,在种子的采集、贮存、播种等过程中很重视妇女的参与,许多环节需要由妇女担当。这种习俗在《周礼·天官·内宰》中还有记载:
上春,诏王后帅六宫之人而生穜稑之种,而献之于王。
郑玄注:“六宫之人,夫人以下分居后之六宫者。古者使后宫藏种,以其有传类蕃孳之祥。必生而献之,示能育之,使不伤败,且以佐王耕事共禘郊也。郑司农云:‘先种后孰谓之穜,后种先孰谓之稑,王当以耕种于藉田。’”
贾公彦疏:“上春”者,亦谓正岁。以其春事将兴,故云上春也。内宰以上春建寅之月,又诏告王后帅领六宫之人而生穜稑之种,而献之于王者,一则助王耕事,二则示于宫内,无伤败之义也。……云“古者使后宫藏种,以其有传类蕃孳之祥”者,王妃百二十人,使之多为种类藏种者,亦是种类蕃孳之祥,故使藏种也。云“必生而献之,示能育之,使不伤败”者,生此种乃献之,非直道此种不伤败,示于宫内怀孕者,亦不伤也。
据郑玄注、贾公彦疏,古代由后宫收藏作物种子,因为妇女有孕育、繁衍后代的特性,妇女负责收藏作物种子,并在藉田前试为育种,都是借助妇女具有繁衍后代的能力,实现谷种在播种后不伤败腐烂,达到出苗整齐、生长茁壮的目的,从而保证丰收。妇女贮存谷种并作育种试验,是采用交感巫术,把妇女繁衍后代的生理本能传给作物种子,使种子的发育、生长能力更旺盛,同样,也希望育种试验的成功,使妇女容易怀孕,生育后代。这种基于巫术思想的礼仪,在南朝刘宋时依然保留。《通典》卷四十六《籍田》:“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将亲耕。……将耕,宿设青幕于耕坛之上。皇后帅六宫之人出穜稑之种,付籍田令。”藉(籍)田所用的谷种仍由皇后率后宫之人保管、取出。可见这一习俗沿袭之久。借用妇女孕育、生殖的功能来保存谷物种子、祈祷丰产的习俗,在我国起源应该很早。考古工作者在部分新石器时代农业型文化遗址中发现一些女性或孕妇造型的彩陶罐,此类陶罐大多腹部隆鼓。有学者认为这种彩陶罐是一个“储种罐”,是原始时代祈殖巫术所用器具,把腹型隆鼓的陶容器比拟为孕妇的肚腹,将储种与人类孕育相比拟,期望藏放其中的种子具有神奇的力量,获得丰产。 (47) 此说有道理。两汉时期,这一类巫术应该不会中断,且汉代阴阳五行思想与巫风之盛行,此类交感巫术必然为很多人认可,只是由于相关文献的记载缺略,难以举出直接的证据。但在睡虎地秦简《日书乙种·秦除篇》所附《五谷良日》中,有“己□□□□出种及鼠(予)人”的语辞,说明战国以来,人们在决定取出谷种播种时,还要考虑在哪个日子合适,如果在不合适的日子取出储存的种子,大概播种下去之后不易出苗,至少不会获得好收成。战国以来的类似禁忌由此可见一斑。
秦汉时期,与作物种子相关的信仰中,有一种处理种子的压胜术。《氾胜之书》记载有下面的处理粮种的方法:
薄田不能粪者,以原蚕矢杂禾种种之,则禾不虫。又取马骨挫一石,以水三石,煮之三沸;漉去滓,以汁渍附子五枚,三四日去附子,以汁和蚕矢、羊矢各等分,挠令洞洞如稠粥。先种二十日时,以溲种如麦饭状,常天旱燥时溲之,立干。薄布数挠,令易干,明日复溲。天阴雨则勿溲。六七溲而止。辄曝谨藏,勿令复湿。至可种时,以余汁溲而种之,则禾不蝗、虫。
牵马令就谷堆,食数口,以马践过为种,无虸蚄等虫也。 (48) (https://www.daowen.com)
在取用粮食种子播种之前,用马骨汁浸泡处理粮种,以及让马吃几口存放的粮种,再让马践踏一遍,汉代人认为经过这样处理的种子长出的农作物,将来不会招虸蚄、蝗虫之类的虫害。汉代人为什么会认为马对预防作物虫害有作用呢?《氾胜之书》佚文中有如下几段:
尹泽取减法《神农》,复加之骨汁、粪汁溲种:挫马骨、牛、羊、猪、麋、鹿骨一斗,以雪汁三斗,煮之三沸,取汁以渍附子,率汁一斗,附子五枚。渍之五日,去附子。捣麋、鹿、羊矢,等分,置汁中,熟挠和之。候晏温,又溲曝,状如《后稷法》,皆溲汁干乃止。若无骨,煮缲蛹汁和溲。如此,则以区种之。大旱,浇之,其收至亩百石以上,十倍于后稷。此言马蚕,皆虫之先也,及附子,令稼不蝗、虫,骨汁及缲蛹汁皆肥,使稼耐旱,终岁不失于获。
这段文字也是讲使用马等动物的骨头熬制汁液来处理作物种子,其中“此言马蚕,皆虫之先也,及附子,令稼不蝗、虫,骨汁及缲蛹汁皆肥,使稼耐旱,终岁不失于获”几句话,石声汉先生认为:“很怀疑是后人所加案语。”在他的辑本中未算作正文。从行文看,这几句话确实难以看作《氾胜之书》的正文,但其所表述的意思恰恰能够解除我们对汉代人钟情于用马骨、蚕粪汁浸泡,以及通过马匹吃、踏等方式来处理农作物种子的疑惑。汉代人之所以认为马对预防农作物病虫害有作用,应该是他们认为马、蚕等对农作物害虫有压胜作用。
周家台三〇号秦墓出土简牍中,有一枚简上的内容也是讲如何采用巫术的方式处理禾的种子:
●取户旁腏黍,裹臧(藏)到种禾时,燔冶,以殽种种,令禾毋阆(稂)。 (《周家台三〇号秦墓简牍》简354) (49)
将门户旁边祭神用的黍饭收藏起来,等到播种时,把收藏的祭神黍饭烧成焦糊状,捣作细末,加水搅和好,与种子搅拌在一起,当时人们认为这样处理过的种子播下后,将来不会出现颗粒干瘪或无颗粒的情况。采取这种做法的依据大概是认为祭神用的黍饭被神享用过,沾上了神的力量,用它加工的细末和水搅拌种子,使得种子也有了某种魔力。这显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也是一种祈求作物丰收的巫术。这样做顶多在客观上使种子有了一点点包裹着的肥料而已,所发挥的作用也很有限。
刘道超先生在广西各地农村进行民俗调查,发现多种在清代抄录并保存至今的择吉通书,其中的内容之一就是“浸谷种吉日”,如甲辰、甲午、乙巳、丙午、丁未、戊申、乙酉、己亥、庚午、辛未、壬午、乙丑、壬辰等都是浸谷种的吉日。 (50) 说明与种子有关的某些信仰禁忌流传得相当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