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田良日、忌日
秦汉时期,立春以后真正开始耕田必须选择吉利的日子。在吉日开耕,可以致富。否则,难有好收成。这样的文字在秦简与汉简的《日书》中都有发现:
(1) 田忌丁亥、戊戌,不可初田及兴土攻(功)。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田忌篇》,简150背)
(2) ●初田毋以丁亥、戊戌。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鸡日篇》后附,简30贰)
(3) ●始田良日:乙未、乙亥、己亥、己未;利一(以)播种、出粪,家大富。 (《中国简牍集成·二编·陕西卷》杜陵墓出土汉代木牍《日书·农事篇》) (65)
(4) 始耕田之良日,牵牛、酉、亥。 (《随州孔家坡汉墓简牍·日书》简453) (66)
从内容上看,简文中的“田”都是指耕田,而非田猎。因此,这四条材料都与耕田吉日的选择有关。前两条简文都出土于云梦睡虎地秦墓,分别属于《日书》的甲种和乙种,内容基本一致。“初田”不知是指对刚开垦的土地进行初次耕作,还是指春天开始耕作。笔者倾向于后一种理解,即春天的“开犁”。第三条材料是2001年于西安市南郊曲江乡杜陵原5号西汉墓出土的一方木牍上的文字。该木牍呈长方形,全文约177字,其中提到“始田良日”。《中国简牍集成》第17册收录此木牍并注释曰:“始田,开始耕作。睡虎地秦简称‘初田’。”这一理解是正确的。第四条材料出自湖北随州孔家坡汉墓,简文明确说“始耕田之良日”。为便于比较,参见表二:
表二 始耕田良日、忌日表
由于时代不同,也可能是所流传的《日书》传本有所不同,秦汉简牍记载的“始田”或“始耕田”良日、忌日的方式各有不同。云梦秦简《日书》甲乙种都是只指出其忌日,而杜陵、孔家坡汉代简牍则都指出其良日。
每年开始耕田要选择吉日,避开忌日,这种信仰习俗直到近世在民间仍存在。刘道超先生在广西农村发现的择吉通书中有“开耕田吉日”,如甲辰、甲午、甲寅、乙亥、乙巳、乙酉、乙未、丙寅、丁丑、丁未、戊寅、己卯、己亥、丁巳、庚申、辛未、辛丑、辛巳、辛酉、壬午、癸未、癸巳等都是开耕田吉日。 (67) (https://www.daowen.com)
事实上,为了祈求丰收,很多农业民族每年开始耕种之前除了注意选择良日,还要举行祭谷、祭田等相应的原始宗教信仰仪式。比如,达斡尔族忌讳在鼠日和火日开犁播种。 (68)
《太平御览》卷七八六引《南州异物志》曰:“交、广之界,民曰乌浒,东界在广州之南、交州之北。恒出道间,伺候二州行旅,有单迥辈者,辄出击之,利得人食之,不贪其财货也。……春月方田,尤好出索人,贪得之,以祭田神也。”开始春耕之前,先劫杀路人祭祀田神,这是一种很原始的习俗。云南省西盟佤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也一直存在砍头祭谷以祈求丰收的习俗。他们每年砍头祭谷的时间一般有两次,一次是在三月开始播种之前,一次在秋收之前。“他们认为,只有用人头祭谷,谷子才长得好,村寨才安全,人畜两旺。”“他们用人头血滴在谷种或土上,把土撒在地里,认为这样会使谷子长得好。他们喜欢砍胡须多的人头,认为胡须多象征谷子长得旺。”“砍头祭谷是佤族较大的宗教活动。人头砍来之后,首先供在猎头者的家里,然后有愿单独供者也可以,但最多不超过九家,最后供在木鼓房。凡愿单独供者,都要杀猪和剽牛做祭品。他们单独供,是为了使他家的谷子‘长得更好,人畜更旺’。从把人头拿回村寨到供在木鼓房,往往需要十多天的时间。在这一过程中,全寨男女都穿上最好的衣服,在人头附近,敲锣打鼓,唱歌跳舞,日以继夜,连续好几天。” (69)
用人头祭田、祭谷的习俗过于血腥、野蛮,很早就被中原民族淘汰了。战国时期的齐国,民众祭田时则简单得多了,比如《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对齐威王说:
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洿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
唐司马贞《索隐》说禳田“谓为田求福禳”。禳田即祭祷田,齐地的这位农人只用一块猪蹄和一盂酒祭田,却希望田地能使播种在其上的谷物长得又多又饱满,高处狭小的旱地和低洼易淹的涝地都能产出满筐满车的谷物,希望五谷丰收堆满家。淳于髡以此来讽刺只奉上少量的礼物,却希冀获得丰厚回报的行为。战国时期的这位齐人在祭田时就只用猪蹄和酒,祭品十分简单。后世的某些民族也大致保持类似的信仰习俗。例如傈僳族在正月初五开始生产时,事先必在房前供上肉或粑粑,祈求神灵保佑今年丰收。 (70)
云南的独龙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尚保留刀耕火种的原始农耕方式,每年春天烧山播种前,要用荞麦、小米做的粑粑献祭山神,请求山神原谅,并祈祷丰收。 (71)
贡山怒族在原始森林中砍树烧山之前,要先祭祀崖神“吉姆达”,在被认为求得崖神的宽恕和同意之后,才能动手砍树烧山。他们认为树木荒草是崖神的头发和胡须,不能乱动。 (72)
云南省墨江一带的布朗族有“土神祭”的节日,在每年农历正月下地生产之前举行。各家只留家长和巫师在屋里,其余人都要回避。祭前,先关好大门,门前插着一根木桩,桩上戴一个雨帽,告诫外人本家正在祭土神,不得入内。巫师口中念念有词:“求土神保佑今年此家人畜平安,风调雨顺,庄稼丰收。”然后将供祭的公鸡杀死,取出内脏,埋在大门右角,用石头和泥土盖住。祭毕,巫师和家长把鸡煮熟,共同享用,其他祭品(谷、米酒、茶等)由巫师拿走。祭祀完毕,家人才可以返回家里。贵州三都、荔波、都匀、独山、黎平等地区的水族,每年水历五月十五(农历正月)举行祭岩神,各家各户都要杀鸡宰鸭,打酒买肉,推豆腐,带着香烛、纸钱等祭品,敬祀岩神,求岩神保佑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73)
这些信仰习俗与秦汉时期流行的选择“始田良日”,避开“初田忌日”的习俗一样,反映了人们在决定农作物生长的许多自然规律面前无能为力,不自觉地认同了“超自然力量”,甘愿接受其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