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病时的驱鬼辟邪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患病时的驱鬼辟邪

在前文曾专门讲述汉代人关于疾病与鬼神关系的认识,了解到汉代人分析疾病的成因时,经常会不自觉地认为与鬼神有关。为治愈疾病,人们想出了各种对付致病鬼魅的办法,请巫者或方士采用巫术驱鬼疗疾。《淮南子·说山训》说:“病者寝席,医之用针石,巫之用糈藉,所救钧也。”医是医师,针石即砭石、石针。医师用砭石扎刺穴位或患处来为患者治病。这是采用医学的办法。糈是用来祭祀神的粳米。藉,是祭神时使用的菅茅。巫师则通过祭神的方式来为人治病。《淮南子》认为这两种方式都是为人疗病求福,所以没有差别。这反映了汉代人比较普遍的一种观念,即巫术是治病的有效手段。也反映了当时医疗观念的特点,人们对巫术形成很强的依赖。无论是贵为君王诸侯,还是普通百姓,概莫能外。汉武帝病重了,巫与医都被请来为之治病。《汉书·郊祀志上》: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上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寿宫神君。神君最贵者曰太一,其佐曰太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欲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共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受书,其名曰“画法”。其所言,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憙。其事秘,世莫知也。

汉武帝在鼎湖宫病重,找来了不少巫、医为他看病,都无效,后来听从游水发根的建议,从上郡找来一位巫师,据说这位巫师先前曾病过一次,当时鬼神都附在他的身上。汉武帝把这个人找来,让他在甘泉宫施法术。结果,该巫师在向神君询问武帝病情时,神君通过巫师告诉武帝不必担心疾病,让武帝在疾病稍微好些的时候,转移到甘泉宫。结果,汉武帝的病好了。这更加促使汉武帝相信巫师能够通神,巫术能够治疗疾病,经常让该巫师祭祀、请迎神君。

汉元帝患病时,也同样广求方术之士。桓谭《新论》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元帝被病,广求方士,汉中送道士王仲都者,诏问:“何所能为?”对曰:“但能忍寒暑耳。”乃以隆冬盛寒日,令袒衣,载以驷马,于上林昆明池上环冰而驰。御者厚衣狐裘,甚寒战,而仲都独无变色。卧于池台上,曛然自若。此耐寒也。因为待诏。至夏大暑日,使曝坐,又环以十炉火,不言热而身不汗出。

元帝患病,久治不愈,故而向天下广泛征求方士,汉中郡的官员甚至把一位擅长忍耐极寒酷热的道士也举荐来了。方士一词涵盖各类人员,范围比较宽泛,有医药之士,有巫师术士,还有其他特殊技艺之人。当时被找来为元帝看病的方士中一定有不少巫师术士。

汉武帝、元帝虽然身为帝王,医疗条件是当时最好的,但他们在患病之后,依然动辄找巫术之士为自己治疗,可见秦汉时期社会上的大多数人对巫术治疗手段的依赖。以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为例,该书记载了283个药方,其中使用巫术治病的药方有49个,占全部药方的六分之一强。这个比例不算低。若再考虑到使用这些药方的人属于上层贵族,他们接受科学治疗的条件远高于普通百姓,却仍如此相信巫术手段,照此推断,当时民间大众倾向于巫术治病的情况应该较这一比例更高。王符《潜夫论·浮侈篇》说东汉民众相信巫师,“弃医药,更往事神,故至于死亡,不自知为巫所欺误,乃反恨事巫之晚”,应该是具有代表性的普遍现象。《论衡·辨祟篇》也批评这种现象:“人之疾病,希有不由风湿与饮食者。当风卧湿,握钱问祟;饱饭餍食,斋精解祸。而病不治,谓祟不得;命自绝,谓筮不审,俗人之知也。”从王充的批评可以看出,汉代民间治疗疾病时对巫师的信任程度是很高的,祝由术在民间有充分的信仰基础。

早期人类的思维模式很简单:既然疾病是鬼造成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通过巫术把带来疾病的恶鬼赶走或者杀死。恶鬼被赶走或杀死了,病自然就会治愈。这类驱鬼治病的例子在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病方中可以见到,例如:

婴儿瘛:婴儿瘈者,目图示(繲)图示然,胁痛,息瘿(嘤)瘿(嘤)然,图示(矢)不化而青。取屋荣蔡,薪燔之而炙匕焉。为湮汲三浑,盛以杯。因唾匕,祝之曰:“喷者虞喷,上如图示(彗)星,下如图示(衃)血,取若门左,斩若门右,为若不巳(已),磔薄(膊)若市。”因以匕周捪婴儿瘛所,而图示(洗)之杯水中,候之,有血如蝇羽者,而弃之于垣。更取水,复唾匕、图示(炙)以捪,如前。毋(无)徵,数复之,徵尽而止。●令。 (《五十二病方》“婴儿瘛”条) (54)

婴儿瘛,即小儿瘛疭,俗称抽风,是小儿惊风的一个症状。药方中描述患者两目眼球上翻,胁下疼痛,呼吸时痰声漉漉,食物不消化,大便稀薄。而治病的方法是取来屋脊上长的野草,烧成灰,用木勺挖盛;再把清水倒入黄土地上挖出的坑中,搅拌浑浊,待水澄清,用杯子盛取,含在口中,对着木勺中的草灰猛喷,然后口中念祝祷之辞说:“我喷得很猛,地浆水喷出像彗星,落下像黑红的乌血。我在门右捕杀你,在门左捕杀你。你这个恶鬼如果还不罢休,继续作祟,就砍碎你的肢体,抛到街市中示众。”然后再次取地浆水,喷木勺,用喷过地浆水的木勺来擦拭婴儿痉挛的部位,并把木勺放入地浆水杯中,等看到有像苍蝇翅膀一样的血迹出现在水杯中时,就把杯中的地浆水泼到墙垣上,然后再喷擦一次。如果没有出现好转的迹象,就需要反复喷擦,直至症状好转为止。这个治疗小儿惊风的病方无疑属于巫术,即所谓的祝由术。该病方把小儿惊风当作是恶鬼纠缠小儿所致,故而采用巫术和咒语威胁、驱除恶鬼。(https://www.daowen.com)

再举两个例子:

蚖:一,湮汲一咅(杯)入奚蠡中,左承之,北乡(向),乡(向)人禹步三,问其名,即曰:“某某年□,今□。”饮之,咅(言)曰:“疾[去疾]已,徐去徐已。”即覆奚蠡,去之。 (《五十二病方》“蚖”条) (55)

蚖是一种毒蛇。湮汲是地浆水。奚蠡是大葫芦制成的水瓢。禹步是自原始道教开始就一直是道巫者施法术时经常使用的一种步法。本方是治疗被这种毒蛇咬伤的祝由方。虽然治疗者明白此类伤病乃蛇咬中毒,非鬼魅所致,但大概是没有有效的办法解除蛇毒,就把蛇毒想象成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可以通过神秘的力量来恐吓、命令,把它赶走,故而采用了祝由术,采用巫术的方式,借助地浆水、禹步和咒语,命令毒物离开。

颓(图示):操柏杵,禹步三,曰:“贲(喷)者一襄胡,图示(喷)者二襄胡,图示(喷)者三襄胡。柏杵臼穿,一毋(无)一,□[□]独有三。贲(喷)者种(撞)若以柏杵七,令某图示(图示)毋(无)一。”必令同族抱,令颓(图示)者直东乡(向)窗,道外攺橦(撞)之。 (《五十二病方》“颓(图示)”条) (56)

颓(图示),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注:图示即图示疝。《五十二病方》总目作“肠颓(图示)”。类于现代医学所说的腹沟腹疝,多发于小儿。对这种疾病,《五十二病方》中二十三个治疗图示疝之方,绝大部分与这里所举之例一样,属于祝由术,说明西汉对于这种疾病尚无通行的有效治疗办法。该方试图通过巫术手段解决。治疗方法中使用的禹步是道教正式形成之前就出现的一种方术,据说是大禹所为之步法,施法术借助禹步可以获得某种法力。贲者即喷者,指念咒语行法术的巫师。襄,即举。胡,即戟,这里指巫师手中的兵器,即上文说的柏杵。巫师边走禹步,边念咒语,挥舞手中的柏杵,对想象中造成图示疝的鬼怪发出恐吓、威胁。然后,让患者同族的人把患者抱到朝东开的窗外的道上,用柏杵在患者周围冲着恶鬼挥舞、椎打,把造成疾病的恶鬼驱逐走。

又如治疗水肿病之方也有采用巫术者:

身有痈者,曰:“睪(皋),敢[告]大山陵:‘某[不]幸病痈,我直(值)百疾之□,我以明月炻(炙)若,寒且□若,以柞图示柱若,以虎蚤(爪)抉取若,刀而割若,苇而刖若。今□若不去,苦涶(唾)□若。’”即以朝日未食,东乡(向)涶(唾)之。 (《五十二病方》“痈”条) (57)

据《五十二病方》所载其他治疗痈的病方,这里的痈不是平常所说的痈疽之痈,而应指水肿病。 (58) “自睪取告大山陵”,裘锡圭先生认为当读作“曰:皋,敢告大山陵”,这是一段禁咒的开头。皋,通嗥,长声喊叫。 (59) 大山,在这里应该是指所在各地的高山,不是专指泰山。古代各地都有自己崇拜的神山。在这个治病巫术方中,导致疾病的好像不是其他恶鬼之类的东西,而是山神。柞,即栎树。图示,意思不明,应该是一种工具。柞图示即用柞木制作的某种工具,这里用作打鬼的武器。柱,此处似作动词,即撞击。“苇而刖若”,芦苇经常用作驱鬼的武器,芦苇茎秆破裂之后,破裂处的边缘很锋利,很容易割破肌肤,故而此处对致病的山神威胁说要用芦苇对它施以刖刑。根据此病方,为患有水肿病的人在作驱鬼法术时,先长声喊叫一下,告诉大山说某人不幸患病,然后威胁用明月炙烤,用虎爪捕捉,用刀割,用芦苇割掉它的脚,如果不赶紧离开,将会往它身上吐唾沫。然后,在早晨未食时,向东吐唾沫,表示将致病的鬼神赶走了。

反映秦汉治病巫术的直接材料基本上以出土简帛为主,从目前所见的记载来看,驱除疾病之鬼的巫术中往往要使用很多工具,比较常见的如灰土、荆、棘、桃枝、槐枝、女子布等,这些在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诘篇》,以及马王堆汉墓帛书《五十二病方》《杂疗方》等医书中都有驱鬼治病方的记载。这里略举数例以为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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