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用灰土之例
前面所举例的《马王堆汉墓帛书·五十二病方》“婴儿瘛”条、“蚖”条在施法术时都使用了地浆水,即用泥土搅拌入水,然后静置沉淀。地浆水就是借用了泥土。马王堆汉墓帛书中还有不少这样的例子,比如《五十二病方》治疗疣的药方中夹杂这样一个使用土块的方术:
以月晦日日下餔(晡)时,取凷(块)大如鸡卵者,男子七,女子二七。先以凷(块)置室后,令南北列□,以晦往之凷(块)所,禹步三,道南方始,取凷(块)言曰凷言曰:“今日月晦,靡(磨)尤(疣)北。”凷(块)一靡(磨)一,二七。巳(已)靡(磨),置凷(块)其处,去,勿顾。靡(磨)大者。 (60)
这个治疗疣的祝由方中的主角是土块,它限定了取土块的时间,男女患者所需要的不同数量,放置土块的场所,以及禹步、祷辞、使用土块的方法等,使用这个祝由方术的人相信,拿着土块摩擦疣,然后扔掉土块,疣会随着土块被带走。可见土块的作用。
《五十二病方》在治疗漆疮这样一种因接触漆而引起的皮肤病症的众多药方中,又有使用老鼠打洞时刨出的土壤治漆疮的药方:
一,歕(喷),桼(漆)王,若不能桼(漆)甲兵,令某伤,奚(鸡)矢鼠襄(壤)涂(涂)桼(漆)王。 (61)
鼠壤是老鼠打洞时向外刨出的土。把鸡屎和鼠壤混合在一起涂抹在患病的皮肤部位,就可以治好该疾病。土壤在这里仍然被当作是具有神奇作用的东西。
马王堆汉墓帛书《疗射工毒方》列举了多种治疗或防止传说中射伤人的蜮的药方,其中有一例治疗蜮的方法采用黄土:
●一曰:取灶黄土,渍以醯,烝(蒸),以熨[之]。 (62)
将醋浸泡过的灶黄土加以蒸煮,用来熨烫,可以治疗蜮射,这很可能借用了民间信仰中对黄土的崇拜。而把新生儿放在从市场取来的灰土上,然后再沐浴干净,这样的小孩身体强壮,此方见于马王堆汉墓帛书《胎产书》“求子之道”篇:
●字者,且垂字,先取市土濡请(清)者,□之方三四尺,高三四寸。子既产,置土上,勿庸(用)举,令婴儿
上,其身尽得土,乃浴之,为劲有力。 (63)
把从市中取来的泥土洗干净,按照长三尺、宽四尺、高三四寸的规格堆放好,等小孩出生,放在土堆上,让新生儿周身沾满灰土,然后再洗干净,这样长大后就会身体强壮。这样做大概是认为市中的泥土经过无数人的踩踏,就不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具备特殊效能的泥土,可以起到强身祛病的作用。
对灰土驱鬼的巫术崇拜当然不是始于汉代,时代稍微早一些时候的睡虎地秦简《日书》中也记载了好多种用灰土驱鬼的方术。例如《日书甲种·诘篇》:
(1) 人毋(无)故鬼昔(借)其宫,是=丘鬼。取故丘之土,以为伪人犬,置墙上,五步一人一犬,环其宫,鬼来阳(扬)灰毄(击)箕以喿(噪)之,则止。 (简29背壹—简31背壹)
(2) 鬼恒羸(裸)入人宫,是幼殇死不葬,以灰
之,则不来矣。(简50背贰)
(3) 人生子未能行而死,恒然,是不辜鬼处之。以庚日日始出时濆门以灰,卒,有祭,十日收祭,裹以白茅,狸(埋)野,则毋(无)央(殃)矣。 (简52背贰—简53背贰)
(4) 毋(无)故室皆伤,是粲迓之鬼处之,取白茅及黄土而西(洒)之,周其室,则去矣。 (简57背贰—简58背贰)
(5) 鬼婴儿恒为人号曰:“鼠(予)我食。”是哀乳之鬼。其骨有在外者,以黄土濆之,则已矣。 (简29背叁—简30背叁) (64)
这五种驱鬼方法的一个共同特点是采用土或灰作为驱鬼的武器。第一个驱鬼术中的丘鬼应该是故丘之鬼,是来自人们原先居住之地的鬼。丘在这里指人聚居的地方,即邑里。 (65) 某邑里的人迁徙到另一地,家中经常无缘无故地出现鬼,这种鬼是来自旧居地的丘鬼,驱除的办法是从旧居地取来泥土,捏成人和犬的形状,放在墙头上,每隔五步摆放一人一犬,置于房屋四周的墙头,丘鬼再次来的时候,人们就扬灰,敲打簸箕,大声叫喊驱赶,这样,丘鬼再也不会来骚扰了。这里,驱除丘鬼的人偶和犬偶是用泥土捏的。(https://www.daowen.com)
在第二个驱鬼术中,所驱除的鬼是由夭亡而没有入土埋葬的婴幼儿变成的,这种鬼经常会赤身裸体进入人的室内,驱除办法是冲着它喷洒草灰。
在第三个驱鬼术中,所驱除的鬼是冤屈而死之鬼,称为不辜鬼,受它危害的婴幼儿通常还没到会独立行走的时候就死亡,对付这种鬼的办法是在庚日这一天太阳开始升起的时候冲着门喷洒灰,然后进行祭祀,十天后收起祭品,用白茅裹上,埋在荒野之外。
在第四个驱鬼术中,所驱除的鬼是粲迓之鬼,它进入居室,能致使一家人都无缘无故地受伤,驱除办法是取白茅和黄土,撒遍居室,粲迓之鬼就会离开。
在第五个驱鬼术中,所驱除的鬼是哀乳之鬼,属于小儿鬼,他们的尸骨有的露出土外,这种鬼就会冲着人哭喊,索要饮食。用黄土冲着这种鬼喷洒,就可以消除其骚扰。
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出邦门篇》:
行到邦门困(阃),禹步三,勉壹步,呼:“皋,敢告曰:某行毋(无)咎,先为禹除道。”即五画地,掓其画中央土而怀之。 (简111背—简112背) (66)
出邦门远行者为了途中顺利,在出门时踏禹步并祝祷,最后撮取在地上圈画位置中间的土,放置怀中。这里的泥土在施法术之后具有了某种神秘力量,能保佑远行者平安。
灰土驱鬼的巫术崇拜在秦汉以后依然流行,《医心方》卷二十三治疗生育类疑难症的药方中,有的往往取用某些特定地方的尘土:
(1) 《治产难方》引《葛氏方》云:“户根下土三指撮,酒服之。”
(2) 《治产难方》引《僧深方》:“取灶中黄土末,以三指撮酒服,立生。土著儿头,出良。”
(3) 《治逆产方》引《千金方》云:“取车轮上土,三指撮服之。”
(4) 《治横生方》引《葛氏方》云:“取梁上尘,三指撮服之。”
(5) 《治子死腹中方》引《千金方》云:“蚁室土三升,熬令热袋盛心下,胎即下。”
(6) 《治子死腹中方》引《集验方》云:“灶中黄土,三指撮,酒服之,立出。”
(7) 《治胞衣不出方》引《小品方》云:“井中土如梧子大吞之。”
(8) 《治胞衣不出方》又引《龙门方》云:“取灶中黄土末,著脐中。” (67)
这里所罗列药方的主要成分都是各种尘土,有“芦根下土”“灶中黄土末”“车轮上土”“梁上尘”“蚁室土”“井中土”,使用方法或者吞服,或者敷着在身体的某个部位。这其中究竟有多少科学成分,恐怕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更多属于巫术的手法,至多对患者起到一些心理安慰和暗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