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中国
在本章叙述的700 年里,中国也发生了巨大而深刻的变化。中国、日本和欧洲的史学家都普遍认为,在这七个世纪里先后出现的汉朝和唐朝都可以称得上是“盛世”。从汉末(220 年)到唐代初年(618 年)的这四个世纪中,虽然中国饱经动乱,但它们都不是这700年的最主要的代表时期。他们认为,中国的“分裂”不过是国内不同政治派别之间的相互对峙,即使是在这400 年间,中国依然统治着亚洲的大部分地区。在这片地区里,人们依然有共同的文化,使用共同的文字,崇尚共同的思想。从这一点看,当时的中国其实和同时代的欧洲有很大相似性。
诚然,这400 年间,中国的社会秩序崩坏程度远远弱于欧洲。至少,这一期间中国依然有广袤的领土,生产力和生产水平依然在不断提高。文学、艺术依然有生存的土壤并能开花结果,人民熙熙攘攘追求安宁与幸福。比如,茶就是在6 世纪走上中国人的桌案的,诗人们会很愉快地在作品中写下冲泡不同次数的茶各有什么味道。汉朝灭亡后,优秀的绘画作品依然层出不穷。创作于2—4 世纪的绘画堪称空前的杰作。期间,精美的瓷器和雕刻作品也出现了。美丽宏大的建筑和装饰也让人惊叹。印刷术与饮茶同时登上历史舞台。7 世纪,中国的诗歌发展达到了历史的顶峰。
中国和西方帝国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恰恰是这些差异,让中国能够始终保持团结统一。例如:中国没有西方那样发达的货币和信用制度。货币和信用制度在商业贸易中效率极高但危险也大,可是中国却没有受到它们的威胁和冲击。中国也不是没有货币,各省的小额交易多使用铜钱,大额交易会用银锭,可是以物易物的交易也有很多,甚至以物易物还是商贸交易的基础。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 世纪初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罗马共和国由于货币的高度发达,导致经济和社会秩序都遭到了破坏。货币作为抽象财产,与它所承担的真正价值渐行渐远。整个社会都被它牵着鼻子走。世界被富人阶层垄断,这些人并不一定真的能创造社会价值,他们有的只是作为高利贷商人拼命赚钱的能力。中国就没有这种发达的“金融业”。中国的民间财富都是真实的物质价值。中国人不需要李锡尼法典,也不需要提比里乌斯。中国的财产观念还没有超出实物的范围。此外,中国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奴隶劳工,耕作田地的大多是土地所有者,他们普遍负有纳税义务。至于没有资产、仅靠帮工生活的人,获得的薪金也多是实物。这和古巴比伦非常相近。除了金融制度,地理地势是中国维系统一的另一个重要条件。
由于种种原因,汉朝慢慢衰落。2 世纪末期,突如其来的大瘟疫导致汉朝政权彻底崩溃。这次瘟疫也给罗马帝国带去了近百年的混乱。从那以后,两个伟大的国家都陷入了割据分裂之中,蛮族侵略者也都开始在他们的国土上肆虐。这些情况两者之间非常相似。傅斯年认为,导致这一时期中国政治上萎靡不振的原因是享乐主义,是老子的清静无为思想。中国历史学家把汉代以后的分裂割据时期称为“三国时代”。
到4 世纪,已经汉化的匈奴人鲜卑族在中国陕西一带建立起了新的国家——北魏。北魏的管辖范围不仅包括中国北方,而且还囊括了西伯利亚的大部分地区。这个文化上完全汉化的国家把中国的贸易和知识带到了北极。傅斯年把北魏政权比作欧洲的查理曼帝国。这是因为鲜卑族的汉化与查理曼大帝手下蛮族罗马化的情况相同。当鲜卑族与中国北方各民族完全融合后,隋朝兴起了。它很快南征统一了中国。隋朝在历史上意义重大:它可以看作是中国文艺复兴的开始,据说鼎盛时期皇宫中收藏的书籍达到了5.4 万卷之多;它也在历史上第一次把台湾并入了中国。7 世纪初,唐朝崛起,并绵延国祚3 个世纪之久。
中国的文艺复兴始于隋而盛于唐。傅斯年认为,这是一种新生。
“这种新精神标志着唐朝文明具有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特点。它由四大元素混合而成:中国的文学、中国的经学、印度佛教和北方的勇武之风。这四种元素促使一个新的中国诞生了。(https://www.daowen.com)
“唐代的政治构架、中央政府组织形式和军队组织与前代完全不同。它的艺术风格受到印度和中亚的影响而充满生机。文字不仅继承了以往的优点,而且还打开了自己的局面。佛教与哲学相互影响,形成不同的思想流派。总之,这是一个彻底变革的时代。
“我们可以把隋唐建立前与罗马帝国末年的情况相比较。罗马分裂为东西两部分,中国则是南北两朝。两国都面临着异族的入侵,查理曼帝国相当于北朝,查士丁尼的西罗马帝相当于刘裕暂时恢复北方;拜占庭东罗马相当于中国的南朝。不过区别到此为止。此后,中国再次统一,欧洲则依然处于分裂状态。”
627 年,唐太宗即位。他统治时期的中国幅员辽阔:南抵安南,与波斯边境并行,西达里海,北从吉尔吉斯草原起,沿阿尔泰山而达戈壁沙漠以北。不过在东方,他没有把高丽纳入版图。完成这一工作的是他的儿子唐高宗。在唐朝,中国南部各民族都完成了汉化过程。从那时起,他们就一直自称“唐人”。唐朝政府修订了法律,制定了以文学取士的考试制度,并发行了中国经书的准确修订版《十三经》。
对外沟通上,唐朝也表现得很开明。东罗马帝国曾经在唐太宗时派遣使团东来;635 年,从波斯远道而来的景教传教士受到唐太宗的热烈欢迎。唐太宗不仅认真聆听了他们的传教,而且还命令他们将基督教经典翻译成中文。638 年,唐太宗认可了景教的教义,允许景教传教士在中国境内传教,并且为他们修建了一座教堂和一个修道院。

出土于中国敦煌的佛教《金刚经》卷轴(部分)。它大概制作于唐朝仪凤元年(676 年)。唐代不仅是中国文化发展的巅峰时期,也是中国吸收世界各国宗教思想的开放时代
其实,伊斯兰教抵达中国的时间要比基督教还早。早在景教教徒抵达唐朝的7 年前——628 年,一批阿拉伯人已经从麦地那乘船抵达了广州。这些阿拉伯人就是自称“上帝的使者”的穆罕默德派遣的。穆罕默德致信唐太宗,其内容与给赫拉克利乌斯和卡瓦德的信相同。不过唐太宗却没有对这封信置之不理,更没有杀掉使者泄愤,而是有礼貌地接待了他们。不仅如此,他还对伊斯兰教的教义颇加赞赏,帮助他们在广州建了一座清真寺,供居住在那里的阿拉伯商人使用。这座清真寺直到现在还保存着,堪称世界上最古的老清真寺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