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至1791 年的法兰西君主共和国
法国国民议会面临的形势要比美国国会面临的形势严峻得多。后者据有半个大陆的广袤土地,除了英国以外没有其他敌人。美国内部的宗教势力和教育机关都很分散弱小,且与国会的关系算得上友好。可即便如此,美国国会制定宪法依然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与之相比,法国外被强敌环绕,内有国王和反动势力破坏阻挠,而且法国国内与国王旧势力联系紧密的宗教势力又格外强大。王后和阿尔土瓦伯爵、波旁公爵等流亡国外的亲王保持密切联系,试图诱使奥地利和普鲁士进攻新生的法国。在财政上,法国已经破产,社会经济一片混乱,而不像美国那样拥有无穷无尽的资源,并在独立后改变了土地所有权和商业买卖的态势。
除了这些客观困难以外,国民议会还给自己制造了一些麻烦。法国议会没有法定程序,早期曾试图借鉴英国下议院500 年的经验,建立自己的规章,但是没有收到理想的效果。结果一时间国民议会中一片混乱:赞同者的大声夸奖、戏剧性地打断别人的发言和诸如此类的现象比比皆是。这种混乱不仅来自议员本身,也来自宽大的旁听席上的普通民众——谁能阻止自由公民对国家的管理畅所欲言呢?于是旁听席上挤满了想看热闹的平民,他们随时都在准备着或者大声鼓掌喝彩,或者大呼反对。在演讲席上,才能卓越的人不得不采用一些献媚或者煽动人心的做法获得旁听者的欢心。而在辩论激烈时,会场被一群平民粗暴地搅得一团糟是常有的事。
虽然国民议会面临着种种干扰,但是却从来没有停下自己的建设事业。1789 年8 月4 日,国民议会终于取得了一项伟大的成就:通过议案,宣布彻底废止农奴制、阶级特权、免税权、什一税和封建时代的国家法庭——这些决议在三四年以后才得以在全国铺开实行。与这些被废除的东西一起被打落尘埃的,还有贵族的爵位。其实,在法国成为共和国以前,贵族用自己的爵位作为署名就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了。

1789 年颁布并篆刻的法国《人权宣言》石碑
在六个星期的时间里,国民议会根据英国《权利法案》编制了一篇《人权宣言》。与此同时,国王也在王宫中紧锣密鼓地布置着反攻倒算。对国王的行动,法国人民心里非常清楚。此外,由于国王堂弟、奥尔良的菲力浦试图趁机废掉路易十六自立为王,所以一时间法国国内局势一片混乱。菲力浦将自己宫殿的花园向公众开放,这个花园很快就成了一个讨论政治的活动中心。国王和菲力浦各怀鬼胎的阴谋,再加上法国国内粮食的短缺,让普通民众很快就倒向了临时政府。
不久,忠于王室的军队从佛兰德开到了凡尔赛,王室则开始策划逃离巴黎,然后对临时政府展开反攻。倾向于君主立宪的拉斐特将军等人闻讯大惊。当时法国正闹饥荒,民众怨声载道。如果国王出逃,很容易激起民愤。人们都相信凡尔赛存有大量粮食,国王却不愿意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再加上民众听说凡尔赛要召开一次对临时政府不利的宴会,心里就更加愤怒了。对这次宴会,卡莱尔曾经有过记载:
“歌剧大厅被授权开放,海格力斯厅成了招待客人的会所。参加宴会的不仅有来自佛兰德的军官,还有瑞士卫队和他们的首领、守卫凡尔赛的护国军军官——总之,所有忠于王室的人都在受邀之列。这绝对算得上是一次少有的盛宴。
“现在,我们假设宴会已经开始了。喝过第一道酒之后,与会者表示忠于国王的酒杯也被举了起来,宴会厅中满是祝‘国王和王后健康’的喊声,而祝‘国家昌盛’之类的话语则完全无影无踪了。香槟已经满杯,音乐已经响起,各种表白自己忠勇之心的轻浮话语越来越喧闹不已。
“宴会上,王后显得非常忧郁,国王则因为白天行猎疲劳而呆坐在一边。人们告诉她,参加宴会可以活跃一下情绪,于是她就走向了宴会大厅。这个绝美而忧郁的红心王后啊,她的出场就像云破月出一般。国王丈夫伴随在她身旁,年幼的王子被她抱在怀里。她在大厅里迈着矜持的步伐徐行,路过每一桌席位都要点头致意。在她的脸上写满了忧伤、感激和勇气。她慈爱的胸怀中藏有法国的希望。这时,乐队奏起了音乐,‘我伟大的查理王,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你’的歌声响起。此时此刻,人们除了向国王表达自己的忠心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呢?年轻的军官们除了戴上王后亲自赐予他们的波旁帽徽,除了拔出宝剑宣誓效忠王室,除了践踏护国军的帽徽,除了相互之间吵闹、打斗以宣泄心里的空虚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这种宴会如果是在平时召开自然没有什么危害,可是换作现在的时间却是危险的。可怜的王后空有妇女的热情,而没有君王的远见。后来她在一次公开场合还宣称:‘星期四的宴会让人很高兴。’”
上面是卡莱尔预想的宴会场景,与之相对应的是当时民众的心情:
“星期一清晨,住在阁楼里的母亲刚刚醒来,就听到孩子们因为饥饿而大哭。她不得不到街上的菜店和面包店前排队。那里已经满是饥饿的母亲。我们这些不幸的女人啊,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排长队买食物?为什么我们不去贵族的官邸找出问题的根源?走吧!让我们一起到市政厅去,到凡尔赛去……”
这种呼声在整个巴黎城响彻一片。当时有一个名叫梅拉德的人站出来,充当民众的领袖。此前的革命领袖们——比如拉斐特将军——试图用这种暴乱拖住国王的脚步,阻止他逃往牛津并引发内战。星期一的下午,民众开始了长达11 英里的大游行。
我们再引用一段卡莱尔的文章:
“梅拉德命令跟随他而来的妇女们停在最后一座山的山顶上休息。放眼望去,包括凡尔赛宫在内的王室宅院一目了然……巍然耸立的宫殿、满目绿色的花园,这简直就是下界神灵居住的地方。可就算是住在那里,也避免不了烦心事的打扰:饥肠辘辘、愤怒至极的妇女们正举着刀枪向那里扑去。
“在凡尔赛宫前的广场上,满是遍体淋湿、狼狈至极的妇女。她们神色憔悴,瘦骨嶙峋。此外还有许多拿着刀斧、陈旧滑膛枪和包铁木棒的暴徒。他们没有别的诉求,只希望能吃上一顿饱饭。小雨下个不停,王宫卫队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试图把人们驱散。可这边刚散开,那边又聚集起来了。(https://www.daowen.com)
“许多妇女围在议长和议员的周围,她们要与其一起面见国王。不得已之下,国王只好从窗户里向下看,问她们到底需要什么。人们回答:我们需要面包,还需要和国王谈一谈。于是,12 名妇女在喧闹声中加入议会代表团,一起穿过广场,穿过骚乱的人群、横冲直撞的卫队和倾盆大雨。”
“不要说那么多,我们只要面包。”这是多么合理的要求啊!
“人们还听说国王要逃往梅斯——王宫后门的确停着几辆马车。这些马车都有来自亲国王的凡尔赛市政府的书面命令。不过,当马车要离开凡尔赛宫时,哨兵们又把它们赶了回去。
“夜色深沉,风狂雨骤……在疯狂人群的包围下,仿佛一切都陷入了天崩地陷般的混乱当中。身份最高的人和最卑贱的人混在了一起,贱民包围了王族,他们用铁棒包围着王冠,但这些铁棒不是用来保卫王权的。在一片怒斥残暴的王宫卫队的声音中,开始夹杂着对王后的咒骂。
“还待在凡尔赛宫里的人都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他们的心情随着广场上暴民情绪的波动而波动。各种谣言从巴黎传来,有人说战争爆发了,有人说法国还是一片和平。内克尔和全体大臣不停地进行磋商,可是没有任何结果。宫殿圆窗的后面,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有人主张逃往梅斯,有人则表示反对。国王的车驾又一次试图闯出去,只不过再次被哨兵赶了回来。”
那一夜还发生了许多事,比如国民议会和国王进行了谈判,清晨时卫队和饥民发生了剧烈冲突,冲入王宫的人们几乎将王室灭门,最后还是拉斐特和他的部队及时赶到并阻止了这场屠杀。大量的面包从巴黎运来,分发给了因为饥饿几乎疯狂的人们。最后,人们要求国王必须回到巴黎。
“世界上永远不缺乏游行盛事,这次宣告法国君主制走向灭亡的游行却在这些盛事中显得尤为瞩目。整个游行队伍长达几英里,宽度无边无际,大批乡民都聚集起来观看游行。一路上,游行队伍走得很慢,看上去就像没有边际的湖水,可是它发出的声响却直逼尼加拉瓜瀑布、巴别塔和贝德拉姆精神病院的喧闹。脚步声、欢呼声、喊叫声、枪声……这是近代所能见到的最混乱的真实一幕。游行队伍走走停停,直到黄昏时候才穿过人群抵达巴黎市政府。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幅场景:护国军走在前面充当先锋,炮兵随后,接着就是乘车或者步行的男女步枪手,他们的刺刀上挑着面包,枪筒里插着绿枝。再后面就是40 辆装满粮食的大车,那是为了议和而从凡尔赛仓库里拉出来的。粮车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卫兵和他们拱卫着的国王车驾。在国王车驾后面还有许多王室的马车。近百名议会议员跟随游行队伍走过来,他们当中就有正襟危坐的米拉波。佛兰德军队、瑞士卫队和瑞士百人卫队也在游行队伍里,他们走得很凌乱。
“大群妇女和暴徒组成了游行队伍的主体。他们扛着三色国旗,唱着歌。许多人一只手指着国王车驾,一只手指着粮车喊:‘鼓起勇气吧,朋友们,我们不缺面包了,我们把面包师和他的家人都带来了……’

法国议会宣布,教会财产收归国有,高级教士和主教由选举产生。这一举措彻底动摇了罗马教会在法国的根基,同时解除了底层教士身上的枷锁。这幅绘制于1790 年的画作反映了底层教士和民众欢呼雀跃的情景
“大雨浇湿了三色旗,可是浇不灭人们的热情。现在一切事情不都很好了吗?一些妇女笑着欢呼:‘夫人啊,我们贤良的王后啊,以后不要再做奸贼了,我们都还会敬爱你的……’”
这就是发生在1789 年10 月6 日的事件的全过程。此后,王室在杜伊勒里宫安住了两年。如果国王能在此之后保持对子民的信用,那他还能有一个妥善的结局。
革命的最初阶段是从1789 年到1791 年。这一时期的法国为君主立宪制国家,失去大权的国王退居杜伊勒里宫,国民议会统治全国,法国国内一片安宁。
虽然国民议会在执政方面还显得很幼稚,可是考虑到议员们工作的条件和所面对的问题的复杂性时,我们还是要承认他们做了很多出色的创造性工作。其中一些相对完善的政策一直到今天还保留着。当然,实验性的、后来被废除的政策也有很多。法国的刑法被彻底清理了一遍,拷问、任意监禁、迫害异端都被废除了。自古就有的一些省份比如诺曼底、勃艮第等被重新划分为80 个郡。法国所有人民——不管属于哪个阶级,都有了被提拔为军队高官的希望。议会还创立了简单但很优秀的法庭制度,只有法官因为任期变短而损失了一些利益。法官是由民众选举出来的,所以民众就成了最高上诉机关。为了赢得人民的支持,法官必须迎合民众的需求。教会财产被全部没收,所有不从事教育和慈善事业的宗教机构都被解散,教士由国家供养——这一举措对底层教士来说是一件好事,可是对上层宗教人士来说就非常可恶了。此外,“高级教士和主教由选举产生”,这一举措彻底动摇了罗马教会在法国的根基,因为教会的传统是自教皇开始,权利自上而下层层分配。议会这样做的目的很可能就是要把法国的教会组织彻底变成新教模式。法令颁布以后,国家任命的教士经常与忠于罗马的教士发生冲突。
法国议会曾经做过一件奇怪的事,这让其对政权的控制力大大下降。这件事就是议会规定议员不允许兼任政府官员。这种做法应该是效仿美国政法分立的结果。可是英国却规定所有国务大臣都必须是议员,这有利于他们在议会中随时解答各种质疑。其实,如果立法机关真的被民众所掌握,那么国务大臣和议会之间就应该有非常密切的联系才行。法国立法和行政分立的状况,让二者之间产生了误会和猜忌。议会缺乏监督政府的能力,政府也无法获得民众的支持,结果使得中央政府始终处于软弱的状态,地方政府各自为政。地方抗拒中央法令,拒绝缴纳赋税,肆意瓜分地方利益的事情时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