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的清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清清的清油

我所说的清油,是指胡麻油。在我的记忆中,饭碗里如果能漂着几朵清油花,那就是幸福的时光。

听我的一位堂兄说起现今的生活:“一天倒掉的洗锅水里,都比以前一年吃的油多。”堂兄说的以前,指的是用玻璃酒瓶装清油的那些年。那时,每家总有那么几个空酒瓶,用来装清油,或者用来打煤油。现在已记不清那些酒瓶是从哪里来的,但瓶里的油是怎么吃掉的却记忆犹新,甚至我都能记得每一滴油是怎么渗进骨头里的。

瓶装的清油有这样几种吃法:一种是用一根筷子浅浅地伸进瓶里的油中,然后再把筷子提到饭碗上面,一滴清亮的油就会小心翼翼地滴到面条或者煮好的野菜上面,漫漫洇开了去。再用筷子搅动几下,那油的香味就会均匀地渗进整整一碗食物中,尤其是弥漫在人对美味的渴望中。

第二种是倒一小坨油在碗底或者小碟子中,用一片小布片轻轻蘸了油,那布就叫油抹布,在做饭前用油抹布把整个锅抹一遍。热锅散发出的油味就在屋子里飘荡开来,于是就感觉整锅饭菜里都有油了。用油抹布抹锅还有一个作用,就是摊煎饼时,煎饼不会粘锅,纸一样薄的煎饼用铲锅刀一铲就会干净利索地揭起来。只要抹布还油着,就一直用来抹锅,甚至那油抹布已经干了,变硬变黑了,还用来抹锅,仿佛那只是一个程序而已,已不在乎到底有没有油了。那小小的一坨油有时会用上好几个月。

第三种吃法应该是最奢侈的了,那就是一咬牙将一瓶油咕咚咚全倒在锅里,炸油饼。对当年的一个家庭来说,炸油饼无疑是一件大事。首先说发面,面不能发得太活,否则就特能渗油,一斤油炸不了几个油饼,必须发到刚刚开始活,但基本上还是死面时就要擀面、下锅,这样炸出来的油饼就有薄薄的一层皮,不费油。第一个油饼是要献到灶爷板上的,家家都这么做,因此炸油饼就有了几分神秘的色彩。炸油饼时,别人不能随便进入厨房,一旦进入就会冲了油神,锅里的油就会溢出来。现在一想,那其实是母亲哄我们的,她是怕孩子们进了厨房,炸出一个吃一个,油饼炸完了也就吃完了。她必须等到油饼全炸完了,每人才能分到两三个,剩下的全部封存起来,大人小孩都不准吃,用来走亲戚时当礼物用。于是挂在墙上的那一篓油饼就会让我胃里的馋虫蠢蠢欲动好些日子,直到那些油饼被送了出去,我才会彻底失望,或者说绝望。(https://www.daowen.com)

说到瓶装的清油,还勾起了我对榨油的一段回忆:记得那时,每年的冬天,生产队里总要挑几个人到油坊里去榨油。所谓油坊,就是在河沟的悬崖上挖的几孔深深的窑洞,洞里点着清油灯,但对外面的人来说依然黑得神秘,充满了想象。据父亲讲,榨油的程序基本上是炒油籽、磨油籽、包油包、压油等等,至于其中的细节,外面的人是不得而知的。

有一年,父亲去榨油,为了让我们全家都吃到清油,他让我母亲蒸了荞面和苞谷面馍馍送到油坊里。父亲在那里把馍馍揉碎了,用油拌了,再带回来。吃那样的一碗油馍馍,嘴角流着油,心里也流着油。现在想来,还禁不住舔舔嘴角,满口生津。

油榨好了,就要用铁桶担了,缴到公社的粮站去。缴完油,父亲便急匆匆地把两只那时叫作洋铁桶的空桶挑回家里,仿佛走得慢了,那困在桶底的油就会蒸发了似的。看父亲来了,母亲就赶紧把那两只油桶斜着倒立起来,桶沿下放上一只碗。两只铁桶往往会积出小半碗油来,然后倒进油瓶里,足足有二三两。这可是一家人欢天喜地的收获。因此,能去榨油和去担油的人,都是让队里人羡慕甚至嫉妒的人。

至于分给各家的油,无论是按工分分,还是按人口分,最多也就三两斤,拎两只瓶子或者提一个瓦罐就打回来一年的油了。为此,每每家里来了亲戚,需要给亲戚做点好吃的,比如烙一张油煎饼或者打两个荷包蛋,往往不是缺了面,就是少了油,没办法,只好向邻居家借。如果有人手里捏一个茶杯东家进西家出,那人家里肯定是来了亲戚了。借是终究会借上的,但还油就必须等到年底新油分下来的时候了。如果谁这一年借过油,还掉一茶杯,那这家人过年时往往就炸不起油饼了。

瓶装清油的年代已经过去,现在油多了,吃的也丰富多彩了,甚至都吃得大腹便便、营养过剩了,但我总觉得什么好吃的都没有当年瓶装的清油香。如今想想,那从筷子头上缓缓下滴的一滴油,多像一滴忧伤的泪,或者额头上滑下的一滴汗,或者心里的一点疼。如果说一滴水就能映出太阳的光辉,那么一滴清油就可映出一段历史,映出一代人的生活,映出那个时代人们憔悴的脸庞和流泪的心。吃过那种瓶装清油的人,往往是对生活抱怨最少的人。唉,瓶装的清油,瓶装清油的那个年代!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