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万物生长，跟季节、土壤和种子脱不了干系。谷子是要追着春天的脚步下种的，谷雨前后，播种正不违农时。谷子的播种不宜过早，否则地温偏低，影响种子发芽和出苗，如遇“倒春寒”天气，会造成大面积烂苗、死苗；播种过迟，生长期缩短，导致花果数减少，产量降低。而处于大西北的会宁，土层薄，春天多风，“倒春寒”是常有的事。如何保证入土后的种子顺利出苗，不仅考验着农民的种植经验，更考验着谷种的耐性。只有顽强地迎着料峭的寒风破土而出的谷种，才是真正的勇士！

春风拂面、阳光温煦，有时又有那如烟如雾的绵绵细雨从天而降，没有人能阻挡生命的“破壳”，就像谷子。种子播下半个月左右，嫩绿的苗便破土而出，呼吸也畅快、舒服多了，然后，它们如一群初出茅庐的孩子，争先恐后地舒展筋骨，向阳生长。刚出土的苗，怕冰冷的雨，怕呼啸的风。渐渐地，阳光有多温暖，苗就有多朝气。这些起初和野草不分上下的苗，快乐地扎根、分蘖、拔节，顶着季节的风，使劲向上蹿。

长大一些的小谷苗需要锄草、松土，还需要间苗。间苗就是把长得不好的谷苗拔掉，留下强壮的、可顶风冒雨生长的好苗子。间苗最累人，蹲下身会压伤谷苗，站起来又间不到苗，所以，农人必须把腰弯成一张紧绷的弓，才能保证在不伤苗的情况下间到苗。这样一早上（下午）下来，汗流浃背、腰酸背痛且不说，最难受的是农人心中的那份不舍与痛惜，因为每一株苗儿都是他们精心护养的孩子，不得已，爱而必弃，这相当于钝刀子割肉啊！于是，有人一边间苗，一边和幼苗对话，安抚间掉的苗儿，鼓励茁壮生长的苗儿。

间苗后的谷子，一路昂首向天，顽强地生长。直到七月，乡村的绿已饱、已深，这时，许多植物都已经长得粗壮、结实，该开花的开花，要结果的正在结果。春天的希望，到了这时，多半已成为现实。半尺高的谷子怀揣着情窦初开的小秘密，羞涩低头，再随一夜的花开花败，传粉授粉，开始快活地孕穗。这是谷子的青春期，是它一生最美、最诱人的时光。这个时节，谷子的纤柔总是那么让人牵肠挂肚。倘若遇了风的狂袭，谷子会跳起青春的“醉舞”，飘飘摇摇、踉踉跄跄、起起伏伏。它那修长的叶片也不时地左扑右跌，仿佛憋着一股劲儿，要将这支青春的舞跳到完美！(https://www.daowen.com)

再长，谷子的青穗儿就如邻家少女，越发饱满诱人。这时，阳光和激情依旧在碰撞，谷子的孕身越来越沉，穗儿撑着柔韧的腰肢，一次次极目远眺，开始憧憬希望和丰收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老天爷了——谷子需要雨水，但又怕雨水。雨水足了会腐烂，雨水少了又灌不饱浆。进入秋天，谷子终于成熟了，这时最怕的是连绵阴雨，更怕的是提前到来的秋风！

秋风终究还是来了，横冲直撞地来到田野。它看到金灿灿的谷穗，忍不住吹一吹，逗一逗，谷穗们你推我挤，发出哗啦啦的笑声，笑着笑着，便成熟了。成熟了的谷穗弯着腰，像要亲吻大地，又像一个个绅士向你鞠躬致敬，也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不愿抬头。低下头，因为那长长的谷穗是饱满的果实。只有那些果实累累的植物才会低头，一边叩谢大地，一边等待收获，也只有饱满，才会将头低下。秕谷永远不会把头低下，秕谷永远不会懂得谷子的境界，自然不会明白低头的智慧。

和阳光风雨共舞了一生，收割的日子悄无声息地来临了。这是谷子生命的终结，也是谷子静待的生命夙愿。农民在收割谷子的时候，会刻意挑选一些颗粒饱满、谷粒圆润的谷穗，放在阳光下暴晒，使其失去水分。于是，这些被选中的谷穗，肩上便有了新的使命，它们将承担来年的收成。挑过谷种的谷子直挺挺地站立，被秋天捧在手里。锋利的镰刀过处，大片大片的谷子静静地躺在疲惫的土地上，让生养它的母亲好生养息。只有好生养息，才会有下一茬谷子的茁壮成长。谷子深懂这个道理，深懂收割的痛楚与幸福，因此，它们安静地躺下，做一场悄无声息的大梦！收割后的谷子被捆成捆儿，码成码儿，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卷了行李随时要走的流浪汉，无奈地守望那片曾经供给它们营养的土地。

谷子一身是宝，粒粒金色的谷粒，脱皮后变成金黄的小米粒，而它脱下的谷皮被称为谷糠，是上好的饲料。过去的农村，谷草也弃不得，金黄的谷草风干后，不仅是家养牲畜过冬的好草料，也是乡村人修新房、盖屋顶的好材料。多年前，行走在乡村，放眼望去，多见农家屋顶上炊烟袅袅，炊烟下多为平铺开来的谷草。谷子的一生，是所有生命沿袭的轨迹，如同人类，生死轮回，从来如此。谷子的使命并非在于其生长过程中装扮自然，而在于滋养生命的新生。这种死亡与新生的转换，数千年来不可或缺，缘此，谷子才叫谷子，一叫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