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粒白瓜子
少年时的零食并不多。舌尖寂寞,这是年代使然。
20世纪80年代初,二舅从新疆退伍时带回来几包五香瓜子,外公特意收在柜子高处比较隐蔽的地方,每次来了远道的亲戚时才拿出来招待,倒在桌子上,客人非常客气地尝上几颗。不多时,村里村外传言,满庆(我二舅)家的瓜子,皮都是香的!
皮都是香的,这话不假。我们小时候吃五香瓜子,吞了瓜子仁,最有滋味的事情是一定是要把皮上的味道嗦得干干净净。因为那瓜子皮上浸透了一种迷人的混合咸香。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对于清贫的舌尖而言,五香瓜子无疑是一种饕餮。除了这几粒瓜子,我尚有印象的就是乡间窗台上的几粒白瓜子。
院子墙根下爬着几条瓜蔓,大叶子下藏着几颗硕大的葫芦,白瓜子就是外婆从葫芦里抠出来的。这些瓜子晾晒在几张旧报纸上,迎着晴空与艳阳,泛着金黄和亮白。最大、最饱满的,外婆会留着做来年的种子,其余的在干燥后便被我们便剥皮取仁,打打牙祭。白瓜子嚼起来有一种油香。通常是晒干后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搓,一口丹田之气吹罢,樯橹灰飞烟灭,一粒粒洁白如玉的瓜子便露了出来。倘若不晒干,瓜瓤极其滑腻,瓜子捏都捏不住。
20年前,小城中心的电影院门口有几个披着黑皮袄,戴着火车头帽子,推着架子车卖瓜子的老头,车上摆开几个方木盒,盛着花生、瓜子、杏干、板板糖、玉米花、炒黄豆、炒大豆。其中最醒目的就是白瓜子。影院鱼龙混杂,人群熙熙攘攘,昏黄的灯火与喧哗,那是一段绰约、蒙眬的时代记忆。那时候,我通常只是在电影院门口看一看,偶尔会买5毛钱的白瓜子。20世纪80年代,有钱的人似乎并不多。现在我特别佩服那些推着手推车的老人,在那个年代,他们的商业意识是领先的。一辆板车,一只收纳硬币的铁桶,一木盘的白瓜子成为我心中永久的庆阳。
后来才知道,白瓜子就是西葫芦的种子。我隐约记得外祖母和母亲把南瓜、番瓜、葫芦统统叫作葫芦。以至于很多年后,我在市场上购买番瓜的时候,依然叫作葫芦,让店主颇为迷茫。(https://www.daowen.com)
兰州本地盛产一种雕刻把玩的葫芦,就是古画里的寿星手杖上挂着的那种。这种葫芦并非西葫芦。为了与西葫芦区分,我记得方言里叫它瓜葫芦。中国人最早将葫芦称为瓠、匏和壶。《诗经》《论语》中均提到葫芦,比如《豳风·七月》中的“七月食瓜,八月断壶”。这种瓜葫芦从中一分为二,一半舀水,一半舀面。一半漂在水缸里,如同舟楫荡沧海;一半藏在面缸里,如同隐者匿飞雪。庆阳人的西葫芦大多套种在果园中,成熟的季节,葫芦们因地就势,躺满一地,仿佛初生了许多饱满的襁褓,孕育着一个个大胖小子,很快就要站起来满地奔跑。看着看着就觉得老天厚德,世事安稳。
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西葫芦果然是“自西而来”,原产北美洲南部,19世纪中叶开始从欧洲传入。至于何时进入甘肃境内,则不得而知。西葫芦含有丰富的维生素C、葡萄糖等营养物质,具有除烦止渴、润肺止咳、清热利尿、消肿散结的功效。在兰州的炒面片中,就可以见到切成片的西葫芦。所以说,我跟这家伙的缘分并不浅。
庆阳的白瓜子粒大皮薄、洁白饱满,容易嗑。轻轻一咬,一分为二,露出碧绿的籽仁,对牙齿的磨损显然没有其他厚壳瓜子那么厉害。逢年过节,庆阳人的桌子上会见到这种瓜子,有炒熟的,也有生的。倘若在农村走访亲人,主人会从葫芦瓢里抓一大把,硬塞到客人手里,看着客人吃完,随后再抓一把。边吃边唠,要把三代内外盘个清清楚楚,尚觉意犹未尽。
白瓜子含油率高,炒后味香馥郁,但是现在,人们的养生观念是生吃更好。白瓜子的籽实中含有对人体极为重要的维生素、碳水化合物、矿物质、有机酸、蛋白质和脂肪,其中有一种葫芦素,对胃疾有良好的疗效。中医用白瓜子入药,还可治疗绦虫病。
庆阳种白瓜子的地方较多,比较集中的是华池、合水两地。根据公开数据,如今的白瓜子种植面积都快接近7万亩了,真是不错的收成。
去年在医院陪护父亲,在医院门口马路牙子上遇到一位87岁的老大爷摆摊卖白瓜子。大爷从农村来,和孩子住,他不愿意闲着,于是提了卷烟、麻籽、大豆、瓜子、白瓜子,分成塑料小包,摆个小摊。医院门口,小摊小贩自然容易聚集。城管把别的摊贩都驱逐了,唯独留下这个老人。在庆阳大塬上,一个人做事,得有点“哈数”,倘若不尊敬老者,不给人留点路,恐怕会违了祖训,要被乡里乡亲的骂他爷娘老子。他们放过了老人,所以让我有幸遇到了白瓜子。这让我对他们心存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