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什川古梨园
魏翔
唐分全国为十道,西北为陇右道,今人多以陇右或河陇泛指甘肃。据《元和郡县志》记载,其省会“兰州”,由皋兰山而得名,皋兰的历史地位可见一斑。被称为“世界第一古梨园”“中国首批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什川古梨园,就坐落于皋兰县。
什川镇位于兰州市区东北方向约20公里处,在黄河的臂弯里,得天独厚,自成一体。黄河是华夏的黄河,当然也是什川的黄河。所谓沧海桑田,那是亿万年的磨砺,黄河究竟改了几次道,恐怕没人说得清。洪荒大水劈山而行,从高处跌落,是粉身碎骨,抑或卷起千堆雪,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奔流怒吼,泥沙俱下,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在逝者如斯夫的大河两岸,最终孕育了华夏文化,也孕育了什川古梨园。
梨园拒绝了闹市,在黄土高原、在这片河谷盆地独据一隅。距离我第一次去什川看梨花,已经过去了十五六年,今年原打算再去梨园看一眼,因某些缘故,只得作罢。每个生命个体都有自己的春夏秋冬,我们在某个风晨月夕的平常心,或许也和那梨花的花瓣相似吧,虽然这花瓣也会飘零。茶道里有“一得永得”之说,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这些年,什川古梨园迎来八方游客,梨花开了又落,游人去了又来。米兰·昆得拉说,生活在别处——这起码让我们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荒诞与不可理喻。写作的意义,不在于是否透视了一朵梨花的孤独,更重要的是拓展了我们灵魂的深度和广度,赋予那些冷冰冰的石头一些意义罢了。那些数百岁的梨树或形状奇峻,或遒劲古拙,坐在古梨树下,仿佛坐在自己内心深处。
翻看《什川史话》得知,早在明朝嘉靖年间,什川就开始种植梨树,当然也种别的果树。这片河谷盆地的水资源和气候条件特别适宜果树生长。普通梨树的寿命也就是几十年,而什川古梨园里,百岁以上的古梨树就有9000多棵。在什川楼字街,有两棵古梨树被当地人奉为“树王”和“树后”,据说已有445岁高龄。“树王”是一棵冬果梨树,“树后”是一棵软儿梨树,两棵树相距四五十米,400多年来,看尽人间兴废事。
且不说那些有着400多年树龄的古梨树,就是那些生长了100多年的古梨树,也足以羡煞帝王将相了。人的一部分欲望满足了,另外一部分欲望或许就会崭露头角。秦始皇横扫六合,功高盖世,便开始寻求长生不死之术,结果寻了个寂寞。成吉思汗的草原帝国的铁骑踏上了兴都库什山以南的时候,召请丘处机前来密谈,丘处机抱着欲罢干戈致太平的信念,从中原出发,沿着丝绸之路远赴今天的阿富汗一带。成吉思汗与丘处机谈罢与天下苍生有关的话题之后,话锋一转,向他请教了长生之术。
话说回来,什川古梨园的梨树之所以活得长久,核心秘密就是嫁接术。那些古梨树的主干上都有嫁接的痕迹,下半部分较粗,是野梨树,叫作砧木,一般为木梨、杜梨、麻梨等,上半部分略细,为驯化树种。嫁接后的梨树,生命力异常顽强。
什川古梨园盛产冬果梨和软儿梨,这两种梨子各有千秋,可谓是古梨园里的“双子星”。冬果梨比较娇嫩,须轻拿轻放,预贮发汗后,口感甚佳。在兰州,更多的冬果梨是切块后配上花椒、冰糖、红枣等,倒上半锅水熬制,熬烂后既吃梨肉又喝梨汤,足以慰风尘。软儿梨喜寒,刚摘下来时又涩又硬,只好交给时间来处理。待糖化发酵之后,再经历一场严寒,成为黑褐色的冻梨,方才是冰天雪地里的绝佳美味,甘之如饴。软儿梨和冬果梨一冷一热,都有滋阴润肺、止咳化痰的功效,还真是殊途同归。
每年冬天,兰州的街上都会有人兜售软儿梨,不少外地人第一次见到这种冻梨,只瞥了一眼就开始质疑:那筐里一个个黑不溜秋的冰疙瘩,在寒风中倔强地沉默,拿起两个敲一下,梆梆作响,于是嘴一撇,扭头就走——开始怀疑这玩意儿究竟能不能入口。别的梨子光鲜亮丽,削了皮儿,香甜水灵,眼前这位,既不能削皮儿,似乎也无从下口。这里面其实有莫大的误会。
兰州的冬天,天干物燥,北风一起,寒气逼人,夹杂着初雪的味道,不知不觉,人的毛孔收紧,起到了御寒的作用,但也容易导致心火旺盛。这时候,啜一口软儿梨化成的水,润心润肺,天地澄澈。这些年,我总会在某个寒风凛冽的日子,在冰箱里囤上几斤软儿梨,和家人慢慢享用。放进冰箱之前,先把软儿梨拿到水龙头下略微冲一冲,这样,等拿出来食用的时候就不消另行清洗。吃软儿梨的时候,有人将这些冰疙瘩置入冷水盆,不消多时,软儿梨的外皮就形成了一层薄冰,将薄冰敲碎,即可享用美味。这样吃,味道也不差,但过于急功近利,会将软儿梨独有的馥郁香气消散大半,不是正确的吃法。(https://www.daowen.com)
软儿梨在发酵的时候有一个糖化的过程,你若用水一泡,那独特的香味就淡了,最好是将其放在碗里,等过上几个小时,梨自行化开了,里面就是一包香气四溢的梨水,有的已经流到碗里,黄亮黄亮的,吸之入口,清冽醇香,那一口琼浆玉液足以涤尽人间烟火气。
软儿梨又名香水梨、化心梨等,每年秋分前后收获。采摘下来之后,果农就把软儿梨堆放在通风透气的笆子床上“发汗”,上面往往会搭一个简易的棚子,然后就是漫长的后熟过程。刚摘下来的软儿梨黄中带绿,青中泛红,既不能吃,品相也不咋样,简直就是一无是处,活脱脱一个“愣头青”。软儿梨“发汗”可一直延续数月,这里面藏的全是时间的秘密。经过光晒、积雪、中温、低温,一热一冷,循环往复,糖化好了的软儿梨脱胎换骨,外表变得细腻,呈黄褐色,绵软如泥。虽然还略带酸涩,但绵中有甜,软中带沙,已经是香气扑鼻了,只是运输不便。
到了数九天气,软儿梨已经成了冻梨,颜色变黑,内心坚硬,身上早就没有了“愣头青”的影子,变得内敛沉稳。
早些时候,储存条件有限,果农“务高田”的经济效益不高。如今,什川已经有了专门储藏软儿梨和冬果梨的冷库,人工调节温度,可以让软儿梨的糖化过程得以完成,糖化更加均匀,且延长了储藏期限。为了打造当地软儿梨的品牌,果农统一引进了蛋壳形状的制冷包装,逐步扩大销售渠道。两年前,“皋兰软儿梨”入选甘肃省第一批“甘味”区域公用品牌。将传统经验与现代科技手段相结合,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目前,软儿梨开发出了许多新产品,听说已经端上了北上广的高端餐桌。
什川人将管理果园叫作“务高田”。高田也是田,果农也是农,果农要靠“务高田”吃饭,这事儿就马虎不得。冬天修剪树枝、刮树皮;春天授粉、喷洒农药;夏天间果;秋天采摘果实,都要在树上作业。上树用云梯,这些身手不凡的人被称作“天把式”。这个称呼本就含有很高的敬意。
架云梯也是技术活儿,得先找准位置,提起云梯,使劲一插,最下端的楔子斜插进土里,两根戗杆和云梯形成稳固的三角形,梯子也就稳稳当当了。初次上云梯的人,大多没上几步就腿肚子打战了,再高一点,更是胆战心惊,在空中晃晃悠悠,不成章法。在云梯上顶腿、辫腿、勾腿、挂腿,都是绝技,这些要领必须得掌握。“天把式”在高空中左右腾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地完成了采摘梨果、修枝整形、攀吊树枝等作业。
攀吊是极需要耐心的工作。尽管每年都要间果,但果农还需要根据果子的稠密程度进行攀吊,一是防止果子压折树枝,二是攀吊后采光、通风条件大为改善,果品质量更佳。什川的“天把式”事先将许多根麻绳拴在大杆顶端,然后把大杆立在树干中心,固定端正。大多数大杆都在十几米高的位置,“天把式”手握一根长长的挑杆子,耍杂技一般游走在树冠周围,把树枝用当地产的马莲绳子吊起来。马莲是就地取材,还不伤树枝,一根根马莲绳子像雨伞的伞骨,远远看去倒也别致。
什川地狭人稠。数百年来,古梨园里的人与树互依共存,人呵护梨树,梨反哺人,创造出了一套看似简单,实则微妙的复合生态系统和农业生产体系。祖祖辈辈都在“务高田”,什川古梨园的果农总结出的古法防虫技术自成体系,包括抹泥、堆沙、刮树皮等。寒冬时节,这里的果农就要到果园刮树皮。当然,刮树皮的手法有高低之分,刮狠了,把树刮死了;刮轻了,起不到作用。刮树皮除了能有效防虫害,还能促进梨树生长。过去,几乎家家户户都烧炕,刮下来的树皮可以带回家填炕,一举两得,烧完之后的草木灰,既可做肥料,也可以加水和泥,搅拌均匀后抹在梨树上消灭虫害。
什川人在黄河上建桥,通往外界,也就是近半个世纪的事。在这之前,什川与外界几近隔绝,果农只能通过羊皮筏子将果子运到城里去卖。寒冬腊月,伴随着巷子里那一声声卖梨的吆喝声,一年也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