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洋芋情结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我的洋芋情结

苏延清

我的老家在陇中北部沟壑深处的一个小山坳里。

陇中素有“苦甲天下,十年九旱”之说,祖祖辈辈期盼的“仓廪实、衣食足”的光景只能出现在梦里,贫穷是一年四季的图景:夏日清晨,一群衣衫破烂的孩子散在山坡上,一人胳膊上挎着一个小筐子,撅着屁股用铲刀挖野菜,其间还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秋日晚上,一家大小围坐在炕桌前,桌上放着一盆刚开锅、焙成大花的洋芋,孩子们争着挑选自己心仪的、带着锅巴的洋芋。剥皮后,有的放在碗里,用筷子捣成碎块或者泥状,再撒点盐,或者就着咸菜吃;有的直接拿着,就着咸菜或用大拇指和食指撮一小撮食盐,均匀地撒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吃。一盆煮洋芋不一会儿就没了。大人们脸上写着久违的笑容,庄稼人终于盼来了吃饱肚子的季节。

我记忆中,那是1975年农历四月的一个下午。那天,母亲带着不到3岁的小妹妹在生产队仓房里切洋芋种子。我放学回家时,母亲还没有收工,我便去仓房找她。走进仓房,只见母亲和生产队里其他几个婶子坐在一堆白花花的洋芋旁边,熟练地用菜刀把一颗颗洋芋分切成小块,她们旁边已经堆了一大堆鲜嫩的洋芋块。那洋芋味儿,瞬间让我一天未进食的饥肠辘辘作响……妈妈心疼地瞅着我,发现了我饥饿难耐的表情,起身把我推出仓房门:“快回去。晚上我来了,赶紧给你们做饭。”

过了许久,母亲才收工。我们母子俩费了好大的劲,才在麦场一角的土堆旁找到已经睡熟的小妹妹。我背着小妹妹回到家,放到炕上,她一直没有醒。母亲对我说:“你妹妹今天吃了不少生洋芋,估计今晚再不吃饭了。”

那年春节刚过,父亲就被生产队派到公社挖河渠去了,家里只有我们母子三人。那天,我和母亲的晚饭是玉米面糊糊,我一连喝了两大碗。

睡梦中,我看到母亲端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洋芋,我使劲去抓最大的那颗的时候,忽然被小妹妹的哭声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愤愤地抱怨妹妹的吵闹,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一看,一旁的妹妹上吐下泻。这可把母亲吓坏了,她一个劲地带着哭腔埋怨:“都怪我没有拦挡,把我的娃肚肚吃坏了……”母亲抱着妹妹,在炕上一直坐到了天亮。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心里暗暗地盘算:我一定要做一次神奇的冒险,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给两天一口未食的妈妈一个惊喜。

天刚刚亮,我拿上篮子和铲刀,避开一起挖野菜的邻居伙伴,一个人跑到足有一公里远的后沟滩,那里有生产队前几天刚种的一大块洋芋田。我先是在旁边的一块荒地里挖野菜,一边挖着,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到了晌午时分,觉得机会已经成熟,我便奔到刚刚下种的洋芋地里,用小铲刀挖出了几天前种的洋芋籽。埋在地里几天,那些被母亲和婶子们切成小块的洋芋已经有些变色,刚切开的鲜嫩已经无存,上面沾满了土。我将它们藏到野菜下面,然后小心地整理好土壤,抹去“作案”痕迹。不到半个小时,篮子已经沉甸甸的。返回的路上,我一个劲儿地小跑,为了安全,中途还绕过几户人家。疲劳加紧张,刚跨进大门,我便一头栽倒在院子里,半晌不省人事。

母亲发现我闯祸后,哭着责怪:“你这么大的娃娃了,这是犯法的事……”那天晚上,母亲等夜深人静时才开始动火炒菜,那顿香甜的晚餐,我吃得特别多。以后的几个月,母亲一直念叨着、责怪着我。我也后怕了很长时间,想着这事一旦露馅,父母亲要挨多少处罚不说,学校也一定会开除我的。

国庆节前后,就开始挖洋芋了。这个季节,是孩子们笑声最多的季节。肚子空了大半年的一群毛孩子,掐着指头盘算着周末的到来,“锅锅灶”更是那些年我们最大的美食奢望。

午饭后,我们早早地赶上毛驴,驴子在山坡上悠闲自得地吃草,我们就开始忙活了。分头行动,有去树林里找干树枝的,有去偷挖洋芋的。瞅瞅四下无人,一溜烟地钻进茂密的洋芋地,看哪棵秧苗下的土裂开了口子,就迅速刨开土,白胖白胖的洋芋就露了出来。我们拣最大的掏出来,用衣襟兜满,跑回来。铁蛋负责挖锅锅灶,这是技术活,其他人拿不下来。找到有硬度的土台子,从上方挖一个小圆坑,再从侧面挖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孔,找一堆干土疙瘩,垒成宝塔形的圆形土炉子。我比较笨拙,只能负责烧锅锅灶。铁蛋点燃干柴,待土炉子烧得通红,将洋芋丢进灶膛,用铲子砸碎烧红了的土块,覆盖好洋芋,封住膛口,焖上半个多小时,就嗅到了一股洋芋的香味。扒开炉膛,一颗颗黄灿灿的洋芋露了出来。大家顾不上剥去洋芋皮,只是双手搓搓,吹去上面的灰尘,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https://www.daowen.com)

童年的印象是青涩的,土豆是我不离不弃的伙伴,一切皆源于贫穷。

时序更替,斗转星移。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

20世纪80年代包产到户后,乡亲们在自己的田地里自由劳作。那些年,老家人沿袭了传统的种植习惯,在承包地里大面积种植小麦、胡麻、扁豆、糜子、谷子,却并没有大规模种植洋芋。但是我家每年都要腾出大面积的地块种植洋芋。每年五一前后的星期日,全家人便集中力量播种。选择日子很重要,要时刻关注天气变化,当天切完种子,第二天必须下种,以免受到雨淋。种植的前一天,母亲从地窖里取出珍藏了一冬的洋芋,倒在院子里让太阳晒。母亲操作洋芋种子有她的一套办法,先要捡出一些“带病”的洋芋,然后才切。把一颗饱满的洋芋捏在手中,看芽眼的分布来切,一个洋芋种子上一般有两到三个芽眼,母亲说这样的种子能保证幼苗长得壮实。母亲手法娴熟,只听切刀在木板上当当作响,不大工夫,一堆白花花的洋芋种子就堆在了院子里。父亲从炕膛里扒出草木灰,撒在洋芋种子上,搅拌均匀。太阳快要下山时候,我和父亲把早已堆在地里的一大堆土肥用背篼均匀地分散成一个个小堆,以便第二天和洋芋种子同时撒到犁铧翻开的土壤中。

第二天,天蒙蒙亮,父亲就光着脚吆喝起来,准备下地。我睡意蒙眬地起来,帮父母用塑料袋把堆在房子一角的洋芋种子小心地盛装起来,背放在架子车上,套上毛驴直奔地里。太阳跳上山头,毛驴拉着犁在地里稳健地穿行,翻起阵阵土浪,一股股泥土气息扑鼻而来。母亲一手提着装洋芋种子的篮子,一手将一个个种子使劲丢进犁开的土沟里,再用脚踏进土中,一步一个,甚是均匀。我和妹妹把头一天晚上分好的土肥用铁锨均匀地撒在母亲丢过种子的犁沟中,不到半小时已经大汗淋漓。由于动作不规范,土肥没有撒到犁过的土沟中,我们不知被父亲呵斥过多少回。

半月有余,洋芋芽儿破土而出。芽苗儿胖胖的,嫩绿嫩绿的。周末回家,我总要抽空到地头去看看。看着嫩苗一天天长大,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喜悦。

暑假回家时候,洋芋苗已经长高、长壮了,片片叶子墨绿,开起了美丽的洋芋花,一簇簇的,有粉红、淡蓝、鲜黄的,也有紫色的、纯白的,真是一地花海。麦收季节,在田里除草的母亲看着哪棵秧苗下的土裂开,就小心地从洋芋苗下面“揣”上几颗洋芋,做一顿洋芋疙瘩,味道鲜美极了。

国庆节前后,洋芋苗从夏季的淡绿、深绿,开始变成淡黄。母亲会给我们捎话,下“死命令”,必须一个不少地请假回来赶“洋芋忙”。

母亲说挖洋芋是技术活,开挖之前,不知要给我们示范多少次。瞅准一棵洋芋秧,尖头铁锨一脚踩下去,用力翻起,一抖,一窝子洋芋就掉在地上,白花花的,一股泥土的香味直钻心脾。一窝子洋芋多达七八颗,少的也有四五颗。不多时,白花花的洋芋堆满一地,装满架子车,拉回家存放在地窖里。那些年,父母种植的洋芋,大的、好看的留着吃;小的、不好看的用来喂养猪、鸡等家畜家禽。

记得20世纪90年代初期,政府引导农民调整产业结构,鼓励农民大面积种植洋芋。每逢秋后,农民开着“三马子”,满载一车车白花花的洋芋拉到集市上,换回一沓沓钞票。那些年,我家也响应号召,扩大洋芋种植面积。1992年,父母用多年积攒的卖猪和洋芋的钱,总算把蜗居了几十年的两间破土房变成了一排砖瓦房。那年年底,在外打工的大哥回来,向父亲上缴了一年的工资(800元),我也把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500元工资交给了父亲。腊月里,我家置办了几件简单的家具,还在新房里安放了一个“洋炉子”(铸铁炉子),陪伴父亲几十年的柴火炉子光荣地“退休”了。家里常年喂养猪、羊、鸡等,喂肥的家畜、家禽宰了吃或卖钱。我们家的日子渐渐地好了起来。

到了21世纪初期,家家户户调整了种植结构,大面积发展洋芋种植,安定区的洋芋种植已成规模化产业。据统计,到2010年,农民人均纯收入达2420元。家家户户买上了摩托车、三轮拖拉机;买了电视机,安装了无线电话;个别种植规模大的人家还购买了小汽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苦甲天下的定西安定人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脱贫路子,实现了脱贫理想。

悠悠千里梦,切切故乡情。“绿叶叶,红蔓蔓,地下有窝金蛋蛋”“金蛋蛋银蛋蛋,不如定西的土蛋蛋”。一颗颗洋芋蛋,见证着定西的历史变迁。童年的洋芋故事皆因贫穷而生,今日回望,洋芋是大自然给予勤劳的定西安定人民最好的馈赠,让他们挺直腰杆,和全国人民一道奔走在乡村振兴的追梦征程上。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