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刚刚立冬,一场鹅毛大雪就如约而至了,厚厚的雪压在南墙根上。
早起的什川男人推开了果房门,一股冷香扑鼻而来。他惊喜地发现,表层的软儿梨开始上冻了。果皮的颜色也变了,黄中泛着褐色。男人用双手轻轻将它们挨个儿翻了个身……
中午,太阳出来了,软儿梨又变软了。
晚上,天气变冷了,软儿梨又冻上了。
大清早,男人趁着天冷,又将软儿梨挨个儿翻了个身。据说,到软儿梨“出窝”售卖,这样的操作要反复进行九次。这是一个又费力又费神的操作。九次操作下来,男人们的手已经不是手了,发黑,皴裂,带着血口,甚至变形,不能屈伸了。“清香偏待化成泥”的过程是软儿梨吸食农人心血和温度的过程。然而,只有这样,软儿梨才能冻结实了,才能黑透了,软儿梨的果肉才能变细腻了,味道才能变香甜了,才有人买了。(https://www.daowen.com)
什川的男人们说,自己卖的不是软儿梨,卖的是心酸。我懂他们的意思。
冬至过后,气温陡然下降。你没见那漆黑寒冷的夜晚,只有勤劳的什川男人身穿皮袄,开着三马子“爬行”在坎坷的山路上。你没见那兰州的菜市场,只有卖软儿梨的什川男人站在阴暗冰冷的墙脚旮旯处,面对一筐软儿梨,双手不断地捂着腮帮,双脚不断地跺地。一位什川大哥说,有一次他卖软儿梨时,看到一个傻子站在太阳底下,一直盯着他笑。这位大哥突然就觉得自己不如一个傻子。
好在,城里人很喜欢吃软儿梨。有些城里人可能懂得软儿梨的“辛酸历史”,知道它来之不易,买软儿梨时从不讨价还价。有些城里人,宁可倾尽自家冰箱里的大鱼大肉,也要储藏几十斤软儿梨。肉吃腻了,酒喝翻篇了,你就会觉得只有软儿梨最好吃。兰州的一些老人尤其爱吃软儿梨,他们和软儿梨有着深厚的感情。据说,有一个叫丁四的男人冒着大雪,去兰州城里卖软儿梨。天色已晚,筐子里的软儿梨已经所剩无几。丁四寒冷难耐,便想论堆出售,结果被过往的行人哄抢,只剩下一堆。丁四正想收摊回家,就见一男子匆忙赶来,声称老母病重咳嗽,想吃软儿梨。他听丁四是论堆出售,便心生歹意,借故先尝了一个。没想到此物入口即化,滋润心田,吃完通体舒坦。于是他没忍住,接连吃了几个,最后只剩一个软儿梨了。他问丁四现在怎么卖。丁四见此人虽有孝心,却是个小气之人,便不屑地说:“一堆是这个价,一个也是这个价。”男子后悔不迭,拿着一个软儿梨匆匆回家。没想到丁四尾随其后,认清了他家地址。第二天,丁四将一包软儿梨悄悄放在了男子的家门口……
丁四的故事让我想起了我的爷爷。
爷爷一辈子在软儿梨树上劳作,晚年得了肺病,咳嗽不止,弥留之际,就想吃一口软儿梨。可是,那时正是六月天。家里穷,没冰箱,爷爷始终没能如愿,撒手人寰。一想起来就令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