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农业
在非洲，和印度的情况一样，农民对西方科学家引进的新作物品种进行了自发改良。[27]例如，在塞拉利昂，当一个新的水稻品种引进时，农民会首先在一小块土地上进行试验；如果产量高，口感和保存质量令人满意，他们就把它加入经常种植的各类水稻名单中。如果遇到不熟悉的水稻品种，他们会系统地进行试验，首先在选定的地块上播种，用容器测量播种量，然后再用同一容器测量收获量。
此时非洲之所以没有绿色革命，部分是因为植物育种家和其他科学家没有对当地重视的作物进行研究——如小米和高粱，它们在撒哈拉沙漠边缘的干旱地区尤为重要。（有些作物会被科学计划所忽视，通常是因为它们在全球没有广阔的市场，也被称为“孤儿作物”）。在这些干旱地区，种植能快速成熟的作物品种是有优势的：即便雨季提前结束，干旱来临，人们仍然可能有所收获。20世纪60年代初，在肯尼亚北部的一个半荒漠地区，女性农民向农学家介绍了早熟的高粱品系，这些品系以前似乎不为科学所知，自然也没有被植物育种家研究过。
从那时起，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更多的土地被清理出来用于种植作物，外来公司（包括一些中国公司）购买了大片土地用于耕作。[28]同时，气候变化使降雨更加不确定，长时间的干旱使一些水资源保护措施失效。在整个撒哈拉的干旱边缘地区（萨赫勒地区），绿色革命仍未到来，大量人口的粮食安全还得不到保障。2014年，一份为世界资源研究所（World Resources Institute）编写的报告称，“要实现萨赫勒地区的粮食安全困难重重，但也是可以实现的”，其中提到了一些有效的节水方法，并提倡在农林复合地块种植树木。[29]
除了漫长的旱季和额外的干旱期，萨赫勒地区面临的一个问题是暴风雨时，大量的雨水在很短的时间内落下，往往会迅速流走而不渗透到土壤里。有一种节水做法，是在暴风雨期间挖掘浅坑以容纳降雨；当作物被种植在坑中时，土壤水分的储备有助于它们扎根。20世纪70年代，农业专家开始推广这种技术，通常将其作为一项单独的创新。然而，它们实际上更像是新瓶装旧酒。非洲的农业一直有节水和灌溉技术，通常涉及非常小规模的工程，如萨赫勒地区在暴风雨期间减缓径流的垒石界线，津巴布韦的运河和梯田山丘，以及西非稻田中的简易堤坝和水闸（第六章）。[30]
为什么这些传统技术开始受到人们的青睐？几十年来，农业专家和外国公司一直自信地将西方技术引入非洲。但到20世纪60年代末，在外国人为非洲倡导的机械化耕作技术与当地的工作经验表现出的基本技术之间，出现了一些明显的不协调。[31]越来越多的人认为，非洲的技术在规模和设计上应该追求“适用性”，而不是盲目引进各种大型拖拉机项目和灌溉计划，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们一个个失败。20世纪60年代中期，E.F.舒马赫［E.F.Schumacher，《小即是美》（Small Is Beautiful）的作者，该书是20世纪70年代的畅销著作］在缅甸和印度取得经验后，创造了“中间技术”（intermediate technology）和“适用技术”（appropriate technology）这两个词；到20世纪60年代末，他的同事们开始了他们的第一个非洲项目，其中包括在博茨瓦纳收集雨水。[32]
本书插图系原文插图
图11.1 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传统节水方法和农林复合业［数据来自佩西和卡利斯（Cullis）；雷吉（Reij）、斯库恩斯（Scoones）和图尔明（Toulmin）；以及期刊《农林系统》（Agroforestry Systems）］
所有这些都是一种进步，但西方人却仍然在考虑如何安排从非洲以外的地方转移技术，而不问非洲人已经拥有了什么技术。农民拥有的相关知识，即本土知识，仍然在假定的西方科学的优越性中遭受着“非法化”（delegitimized）。[33]然而，与舒马赫类似的想法，以及对所转移技术的适用性提出的越来越多的问题，都促使人们关注非洲农民的实际情况和他们当地的生态特点。西方“专家”也得到了许多启发，他们发现许多非洲农民是妇女，而他们的许多政策之所以失败，正是因为其只为男性而设计。他们还发现，非洲农业已经包含了许多节水和灌溉的技术（图11.1）。以往狭义的灌溉定义中，只有涉及专业的大型工程才算得上是灌溉系统，现在人们也放弃了这种定义方法，承认任何向农作物供水的系统都可以被称为灌溉系统。以结果而非硬件设施来定义灌溉，也就消除了通过人工设施（运河或水泵）供水与利用自然程序（河泛滥水或雨水收集，也包括前面所说水坑等）供水之间的明显区别。在特定情况下对比简单和复杂系统的灌溉效率，结果是简单的方法往往比繁重设计的灌溉计划能更有效地利用土地、水和劳动力资源。
还有其他三种非洲耕作方法被官方科学重新发现，包括培育野生植物；间作（intercropping即把互补的作物混合种在一起），以及在各种形式的农林复合种植区中把树木与其他作物结合种植起来，包括多层耕作和林粮间作（alley cropping，图11.2）。(https://www.daowen.com)
人们已在肯尼亚观察到野生植物培育的例子，那里的农户为了保留因森林退化而逐渐消失的野生食物和水果做出此举。人们将许多有用的植物育种，并在自家园中种植，从而使其不至走向灭绝。[34]而这一过程则包括一系列挑选、实验，从一株株野生植物上采种、切枝进行培育。在最初的试验中，农民会在自己的土地上选择一个与野生植物原始栖息地尽可能相似的地点：如果该植物是在溪流附近（或树下）发现的，那么农民就会在溪流（或树）附近进行首次种植尝试。但是，第一茬作物成熟并结出种子后，农民就试着把种子种在与农场或菜园环境更相似的地方，而不再刻意追求贴合原栖息地的环境。在收集种子时，她们还会从每个环境中生长表现特别好的植株中挑选种子。通过这样的实验性种植、筛选适合驯化栽培的种子，农户们逐渐培育出了植物的新品种。在这样的过程中，一些蔬菜、根茎类作物和果树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肯尼亚西部被培育而成，在滥伐森林的情境中使其得以留存。
而非洲大部分地区实行的间种习俗，与欧洲清除所有其他植物、在田地里种植单一作物的技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欧洲的技术是在相对温和的气候条件下发展起来的。它引入非洲后，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没有植被覆盖，土壤在耕种和播种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会直接暴露在各种天气中。这种裸露的土壤极易受到热带地区强降雨的浸泡和侵蚀。这般推广欧洲技术，导致南亚、巴西、中美洲和非洲许多地区的土地严重退化。相比之下，非洲的混合作物种植技术让作物在季节间交替、重叠生长，每年可以在较长的时间内对地面进行密集的覆盖；因此，土壤受暴雨的影响要小得多。
非洲农民与第二章和第四章中提到的印度尼西亚和玛雅农民一样，发展了多层耕作的生产系统。在耕种前处理林地时，他们会保留许多树木，并经常种植额外的果树。随后，农作谷物、蔬菜和根茎类作物在树木保护的环境中生长，阻挡了水土流失和猛烈的阳光，而树木的落叶则有助于保持土壤肥力。
值得注意的是，三大洲的农民各自独立地发展出了多层耕作的方法。这种技术在降雨量大、日照强的热带地区具有最明显的优势。其种植的植物组合通常包括在远离地面的树上、近地面和地下收获的粮食作物。图11.2显示了由油棕榈和香蕉构成的上层；下面是玉米；靠近地面的是豆类和瓜类；地下的是根茎类作物，如山药和木薯。在西非，人们会将这些作物同时种植，如果有一些保护措施来避免强烈的阳光直射，那么所有的作物都能各司其职、长势良好，不过有些作物适合更开放的环境条件，可以种植在附近有树但枝叶不会过于密集的林间空地上。例如，玉米通常在林间生长得最好。多层耕作法曾经被认为是热带森林地区传统家庭粮食生产的典例；[35]而现在，它则被视为农林复合种植的一种类别。
图11.2 两种农林复合种植。（1）多层耕作，收获来自树木、地表作物和地下根茎作物；（2）机械化的林粮间作（绘图：黑兹尔·科特雷尔）
农林复合经营是现代科学对一个实践了几个世纪的系统的又一次重新发现。20世纪70年代，人们日益认识到在热带地区采用欧洲的土地清理和耕作技术会造成极大的损害，这也促使人们对树木与作物相结合种植的方式展开新的科学研究。整个热带地区的原有农民长期以来一直用这套系统进行耕种，不仅种植自给自足的粮食作物，还种植辣椒、橡胶和可可等有经济价值的商业作物。在墨西哥南部的恰帕斯森林（Chiapas forest）里，玛雅人的耕作传统依然流传，那里的农民生产着80多种农作物，有些是为了食用，有些是为了药用和用作其他原料。但正如我们在第四章所看到的，玛雅森林种植园被殖民政府斥为原始。[36]然而，现在这种做法经科学试验证明是有效的，农林复合经营可以从咖啡（在非洲）和橡胶（在泰国和加里曼丹岛）中为农民带来有用的现金收入，同时还可以生产供当地消费的基本粮食作物。进一步的研究显示，以这种方式生产的作物种类繁多，农林复合经营得以推广到新的地区。
图11.1显示了20世纪80年代在非洲实行的各类农林复合种植的分布位置——而最近（本书成书时），又不断有新的地区接受了这种技术。为了研究和发展这些方法，国际农林研究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Research in Agroforestry，简称ICRAF）于1978年在肯尼亚的内罗毕成立，并于1982年开始发行一份专业期刊；ICRAF已经在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都设立了分支机构。[37]
在尼日利亚，1967年成立于伊巴丹（Ibadan）的国际热带农业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Tropical Agriculture）的研究人员开发了一种被后世称为林粮间作（又称农林兼作休耕）的方法——当时尼日利亚东部的农民用此法在休耕地上种植一种快速生长的树种（Acioa barter）来改善土壤质量。当一位在伊巴丹研究所工作的印度尼西亚科学家分析该方法时，他意识到农民不需要等土地休耕后再开始种树。树木可以与玉米等作物隔行种植，玉米收获后，树木继续生长，保护土壤不受侵蚀，并通过其落叶为土壤提供养分，保持土壤肥力。[38]在下一个季节，在播种新的谷类作物之前，可以修剪树木，以便为作物提供足够的光线。树叶会重新生长，但在谷类作物成熟之前，树冠并不会造成严重的遮蔽。由是，林粮间作以一种独特的农林复合种植模式正式问世，并与多层耕作所特有的的垂直维度特征有所区别。这项技术的最初概念是在农场中发展起来的，其原型的大部分工作由人工完成、种植间距也相对较窄，但其模式可以改良，以便适配机械化生产，比如加宽间距，方便容纳拖拉机和其他农业机械进行耕作（图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