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人风范与名士风流
在一般读者的印象中,祭泰伯祠与定梨园榜是两桩绝不能相提并论的事情,因为,祭泰伯祠是杜少卿等人强烈的社会历史责任感的表达,而定梨园榜充其量只是名士杜慎卿“玩”艺术的一段佳话。
这意见对不对呢?
晚唐陆龟蒙有一首奉和皮日休《泰伯庙》的诗:“故国城荒德未荒,年年椒奠湿中堂。迩来父子争天下,不信人间有让王。”[46]他用“父子争天下”的道德沦丧的现实与泰伯“让王”的历史事件相对照,愈加衬出泰伯这一人物的道德风范的崇高。
西周王业的开创者是古公亶父。他生了三个儿子:泰伯、虞仲(即仲雍)、季历。季历生子姬昌(即后来的周文王)。古公亶父极其赏识姬昌,希望姬昌早日继承自己的事业。泰伯、仲雍明白父亲的这一意愿后,便主动避居江南,把王位让给三弟季历,以便季历传位给姬昌。事见《史记·吴泰伯世家》。孔子曾在《论语》中推崇泰伯说:“其可谓至德也已矣。”[47]的确,如刘邦所说,拥有天下便是拥有了最大的财富。泰伯却将天下让给了他人,这不是“至德”,又是什么?所以迟衡山倡议:“我们这南京,古今第一个贤人是吴泰伯,却并不曾有个专祠,那文昌殿、关帝庙,到处都有。小弟意思要约些朋友,各捐几何,盖一所泰伯祠,春秋两仲,用古礼古乐致祭。”祭祀泰伯祠的倡议者是迟衡山,但杜少卿第一个捐银,数目多达三百两;他的河房更是组织这次祭祀的活动中心。杜少卿在祭祀泰伯祠过程中的重要地位是不容忽视的。
祭祀泰伯祠有两个目的:一是“助一助政教”,即用泰伯这一道德楷模感召世人,收到移风易俗的成效;二是“习学礼乐,成就出些人才”。贤人们执着于道德理想,“知其不可而为之”[48],体现的正是儒家精神。《易传》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49],“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50],也可以视为贤人风范的写照。
与杜少卿等执着于伦理正义形成对照,杜慎卿缺少这种呼唤正义、鞭挞丑类的激情。他把生活看得很透,那种满不在乎与世周旋的技巧,也许会令许多人羡慕。他的轰轰烈烈的举动是定梨园榜,即“逞风流高会莫愁湖”。杜慎卿与季苇萧的一段对白颇值得玩味。杜慎卿提议“做一个胜会”,把那一百几十班做旦角的都叫了来,一个人做一出戏。杜慎卿和季苇萧在旁边看着,记清了他们身段、模样,做个暗号,过几日评他个高下,出一个梨园榜。“这顽法好么?”季苇萧听了,跳起来道:“有这样妙事,何不早说!可不要把我乐死了!”一个说“顽”,一个说“乐”,真够洒脱!
莫愁湖定梨园榜只是要“逞风流”,只是要显示杜慎卿作为名士的“趣”“韵”,只是要借“玩”出名。他既不崇高,也不庸俗;他既不伟大,也不下流;他既不是虞博士,也不是严贡生。他在与崇高和庸俗不沾边的空间内“过瘾”,反而左右逢源。世俗社会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传遍了水西门,闹动了淮清桥,这位杜十七老爷名震江南”。各位“真儒”也对他青眼有加。庄征君等人相约作登高会,虞博士、汤镇台、杜少卿都来了,席间演戏,便特意邀了杜慎卿所定梨园榜上的名角;当余大先生将杜少卿定梨园榜这件“风流事”向虞博士等人讲述了一遍后,大家还曾一同开心地“大笑”。这说明,虞博士对杜慎卿的才情是认可的。至于旧日的评点家,对杜慎卿更是备极欣赏,如齐省堂本评语所说:“真是胜事,不可多得,慎卿所作所为,较之少卿有乖蠢之别。”
杜慎卿以“顽”(玩)的态度定梨园榜,也以“顽”的态度“访友”。《儒林外史》第三十回《爱少俊访友神乐观逞风流高会莫愁湖》,前一部分写的就是“访友”一事。
酷好男色曾被明末的张岱、清中叶的袁枚等人视为名士风流,比如张岱在《自为墓志铭》中自称“好娈童”[51],在《陶庵梦忆》卷四中眉飞色舞地记叙了祁止祥“以娈童崽子为性命”[52]的癖好。或许是有意模仿祁止祥一流人,杜慎卿也自以为风雅地宣称“朋友之情更胜于男女”。那么,如何写杜慎卿追逐娈童的生活呢?正面铺叙,嫌笔墨芜秽;略加点染,又表现不出杜慎卿以名士风流自诩的性格;吴敬梓折中二者,既大量铺叙,又不从正面入手,于是,读者享受到的是滑稽、幽默的情趣,而不会产生那种倒胃的感觉。
当杜慎卿的兴致被一点一点地调动起来,最终满怀期盼地来到神乐观时,见到的“美少年”竟是一个五十来岁光景的肥胖道士。一切都呈现出滑稽的对比,一切都充分地喜剧化了。杜慎卿的反应如何呢?他恼恨捉弄他的季苇萧吗?他会临风洒泪吗?不会的。在杜慎卿那儿,名士风流只是为了将生活“艺术化”,仅仅是“表演”而已。在他看来,捉弄他的季苇萧也“不俗”,也很有名士风流的情调。他对季苇萧说:“你这狗头,该记着一顿肥打!但是你的事还做得不俗,所以饶你。”是的,杜慎卿的所作所为,全以塑造一个风流名士的形象为旨归。这种刻意的塑造甚至使我们怀疑:他是否真的酷好男色?是否只是为了显得风流才自作多情?
杜慎卿以“顽”(玩)的态度“访友”、定梨园榜,也以“顽”的态度做官。杜少卿志在救世。执着的社会责任感使他凡事认真,认为走出去做不出什么事业,徒惹高人一笑,所以宁可不出去的好。杜慎卿则不然。只要有机会做官,他绝不放弃。定梨园榜不久,他便加了贡,进京乡试去了。当“三山门贤人饯别”,虞博士、杜少卿一片凄然时,杜慎卿却春风得意,“铨选部郎”。对于他的宦达,贤人们怎么看呢?武书有这样一段议论:“慎卿先生此一番评骘(指定梨园榜),可云至公至明;只怕立朝之后,做主考房官,又要目迷五色,奈何?”是的,杜慎卿定梨园榜,“顽”得高明,“顽”得情趣盎然,“顽”得才华横溢;但倘若以风流自赏、自我满足的方式做官,那就免不了“目迷五色”,顾影自怜,把事情办糟。飘逸的才情取代不了执着的道义理想和正义感。
《儒林外史》第五十三回,徐九公子说过两段很重要的话,一段是关于虞博士、杜少卿这一拨人的:
十几年来,我常在京,却不知道家乡有这几位贤人君子,竟不曾会他们一面,也是一件缺陷事。
一段是关于杜慎卿的:
闻的向日有一位天长杜先生在这莫愁湖大会梨园子弟,那时却也还有几个有名的角色,而今怎么这些做生旦的,却要一个看得的也没有?难道此时天也不生那等样的角色?
两者并提,不偏不倚。第五十五回的两句话也采用了双水分流、双峰并峙的格局。作者感慨世风日下,说:“花坛酒社,都没有那些才俊之人;礼乐文章,也不见那些贤人讲究。”“才俊”,指杜慎卿;“贤人”,指虞博士这一群。杜慎卿的分量是相当重的。
吴敬梓将杜慎卿与虞博士等相提并论的依据何在?原来,按照传统知识阶层自我塑造的理想范式,人应当兼具道义与才情,所以祭泰伯祠与定梨园榜各代表了人文情怀的两个侧面。读书人负有救焚拯溺的责任,祭泰伯祠正是其社会责任感的严肃表达。读书人的人生也须用“风流”来美化,定梨园榜正是才情洋溢的艺术化的游戏。二者之间的关系是互补的,而非对立的。并且,在大量的才子佳人小说和戏曲中,不是“虞博士”,而是“杜慎卿”扮演了被佳人簇拥、受世人膜拜的角色。
但吴敬梓不是“才子佳人”的代言者,他写作《儒林外史》,唤醒读者的社会责任感是其宗旨所在。因此,他不仅希望读者明了道义与才情的互补关系,更希望读者区分出二者的轻重。毕竟,人生的伦理意义和文化理想才是至关重要的。杜慎卿才情秀逸、趣味高雅,远非季苇萧及斗方名士们可比;但其“佻荡”及“玩”的处世哲学却不足取。吴敬梓既写出他的“真风流”,也批评他责任感过于淡薄,分寸的掌握是适度的。在吴敬梓的眼里,杜慎卿还算不得真正的“士”。贤人风范重于名士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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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熹:《论语集注》,见《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06页。
[2] 司马迁著,裴骃集解,司马贞索引,张守节正义:《史记》,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2314页。
[3] 朱熹:《孟子集注》卷六《滕文公下》,见《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270页。
[4] 辛弃疾《木兰花慢·席上送张仲固帅兴元》有“一编书是帝王师,小试去征西”语。见邓广铭笺注:《稼轩词编年笺注》(增订本)卷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73页。
[5] 司马迁著,裴骃集解,司马贞索引,张守节正义:《史记》,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3974页。
[6] 萧绎撰,许逸民校笺:《金楼子校笺》,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798页。
[7] 韩愈撰,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第一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42页。
[8] 韩愈撰,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第一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42页。
[9] 陆九渊:《陆九渊集》卷三十五《语录下》,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459页。
[10] 王艮:《明儒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三《年谱》,见《王心斋全集》,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68页。
[11] 韩愈撰,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第一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8页。
[12] 陈文新等:《明代科举与文学编年》,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2132—2133页。
[13] 韩婴撰,许维遹校释:《韩诗外传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11页。
[14] 刘义庆著,刘孝标注,余嘉锡笺疏,周祖谟、余淑宜、周士琦整理:《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1036页。
[15] 钟惺:《隐秀轩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432页。
[16] 西周生:《醒世姻缘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478页。(https://www.daowen.com)
[17] 许衡:《鲁斋遗书》卷十三《通鉴》,见《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第91册,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8年,第435页。陈确在《学者以治生为本论》中将许衡此论提炼为“治生尤切于读书”。陈确:《陈确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158页。
[18] 沈垚:《落帆楼文集》,见《续修四库全书》第1525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72页。
[19] 皇甫谧:《高士传》,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88—90页。
[20] 麋元:《讥许由》,见《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第1267页。
[21] 杨万里:《杨万里集》,太原:三晋出版社,2008年,第24页。
[22] 萧子显:《百衲本南齐书》,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4年,第427页。
[23] 《大诰三编》之《苏州人才第十三》,见《洪武御制全书》,合肥:黄山书社,1995年,第901页。
[24] 房玄龄:《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1392—1393页。
[25] 黄庭坚著,刘尚荣校点:《黄庭坚诗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324页。
[26] 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等正义:《周易正义》,见《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35页。
[27] 薛能:《游嘉州后溪》,见《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6509页。
[28] 朱熹:《论语集注》,见《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30—131页。
[29] 刘义庆著,刘孝标注,余嘉锡笺疏,周祖谟、余淑宜、周士琦整理:《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608页。
[30] 魏了翁:《鹤山集》,见《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172册,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年,第584页。
[31] 钱锺书:《谈艺录》(补订本),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237页。
[32] 王世贞著、罗仲鼎校注:《艺苑卮言校注》,济南:齐鲁书社,1992年,第316页。
[33] 杨慎著,王大厚笺证:《升庵诗话新笺证》卷十二《庄定山诗》,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698—699页。
[34] 李梦阳:《空同集》,见《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62册,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年,第605页。
[35]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第182页。
[36] 纪昀等:《钦定四库全书总目》,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第2302页。
[37] 参见王衡:《缑山先生集》卷一《读陈白沙先生诗》:“道味淡亦尽,诗才消未穷。能将尧夫质,巧托少陵工。寂寞自成响,悠扬如在空。世无先辈在,高韵与谁同?”“会意律如动,深心言如微。盈盈眼前景,瑟瑟箭锋机。造化能随手,风光不堕围。太玄真尚白,人道解嘲非。”见《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178册,济南:齐鲁书社,1997年,第597页。
[38] 袁宏道著,钱伯城笺校:《袁宏道集笺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541页。
[39] 逯钦立校注:《陶渊明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90—91页。
[40] 傅璇琮等主编:《全宋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5135页。
[41] 陆游著,钱仲联校注:《剑南诗稿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436页。
[42] 傅璇琮等主编:《全宋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28459页。
[43] 刘义庆著,刘孝标注,余嘉锡笺疏,周祖谟、余淑宜、周士琦整理:《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912页。
[44] 彭定求等校点:《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3894页。
[45] 吴敬梓:《文木山房集》,见《续修四库全书》142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69页。
[46] 陆龟蒙:《松陵集》卷六《奉和》,见《陆龟蒙全集校注》,南京:凤凰出版社,2015年,第1462页。
[47] 朱熹:《论语集注》,见《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02页。
[48] 朱熹:《论语集注》,见《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59页
[49] 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等正义:《周易正义》,见《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14页。
[50] 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等正义:《周易正义》,见《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18页。
[51] 张岱著,弥松颐校注:《陶庵梦忆》附录,杭州:西湖书社,1982年,第123页。
[52] 张岱著,弥松颐校注:《陶庵梦忆》附录,杭州:西湖书社,1982年,第5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