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四老爹:仗义行侠的意义何在
《儒林外史》中还有一类侠客,他们并不猥琐,在人生境界上,他们可称得上是真正的豪侠。对真正的侠客,吴敬梓的赞赏也是有节制的,他借郭孝子之口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这冒险捐躯,都是侠客的勾当,而今比不得春秋、战国时,这样事就能成名。而今是四海一家的时候,任你荆轲、聂政,也只好叫做乱民。”
郭孝子说的是实话。春秋、战国时代,侠客备受尊重,诸侯卿相,争相养士。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者六万家,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亦招致宾客无数。这些宾客,核心成员是侠。那时,做一名侠客,甚至做一名侠客的亲朋,都足以引为自豪。聂政为严仲子报仇,杀了韩相侠累,为了不连累亲朋,随即毁容自杀。他的姐姐却以为:我岂能只图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使弟弟无豪侠之名!于是“大呼天者三”,悲哀痛哭,死在聂政的尸体旁。[9]任侠之名有其超越于生命的价值。
秦汉以后,大一统的帝制王朝建立,侠客失去了其依托的社会背景。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大抵有三条:或成为武装反抗朝廷的绿林好汉,或沦为地方上恃强凌弱的土豪,或成为朝廷的爪牙。侠这一社会阶层,实际上已不存在。但侠的精神,却作为一种人生境界进入文学作品中,唐诗中的《侠客行》《结客少年场行》,唐人传奇中的黄衫客、昆仑奴等,都已不是生活的写照,而是一种精神、一种气概的表达,是浪漫情怀和少年气象的呈现。所以,对于文学作品中的豪侠,读者万不可“一一作实法会”;作实法会,将成为生活中的“痴人”。
而生活中确有这样的“痴人”。比如,《水浒传》里的鲁智深曾“大闹五台山”,晚明哲学家李贽充满热情地称道说:这才是真正的佛!“若是那班闭眼合掌的和尚,决无成佛之理。何也?外面模样尽好看,佛性反无一些。如鲁智深吃酒打人,无所不为,无所不做,佛性反是完全的,所以到底成了正果。”[10]李贽这番话,本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意在表达对假道学或清规戒律的不满,讽刺虚伪,提倡真率,并非鼓励读者效法鲁智深吃酒打人、任性胡为的举动。可他身边的侍者常志却“作实法会”,于是,常志的人生遂先成为喜剧,终成为悲剧。据晚明袁中道《游居杮录》记载,常志时常听到李贽“称说《水浒》诸人为豪杰,且以鲁智深为真修行,而笑不吃狗肉诸长老为迂腐,一一作实法会”。起初还恂恂不觉,后来,跟别人闹了点小矛盾,就想放火烧屋。李贽听说了,大为吃惊,数落了几句,常志便感慨道:“李老子不如五台山智真长老远矣。智真长老能容鲁智深,老子独不能容我乎?”仍时时欲学鲁智深行径。李贽性情暴躁,见常志越来越不像话,大为恼火,叫人“押送之归湖上”。途中,押送的人牵马慢了些,常志居然怒目大骂道:“你有几颗头?”其可笑如此。后李贽“恶之甚,遂不能安于湖上,北走长安,竟流落不振以死”[11]。
常志的结局是李贽所始料未及的。站在李贽的角度,鲁智深狂放不羁的意气,鲁智深摧枯拉朽的气概,鲁智深自然纯朴的生命形态,一句话,鲁智深的豪侠精神,对于一个书生来说,不是值得向往的人生境界吗?然而,梦不等于生活。李贽明白梦与生活的区别,“坐而论侠”,采取的是艺术化的审美态度;常志不明白梦与生活的区别,把梦移到现实中,“起而行侠”,于是其生活便荒唐之至,并因其荒唐自食其果,“流落不振以死”。袁中道从这里得出“痴人前不得说梦”的结论,一语中的,很是精到。(https://www.daowen.com)
凤四老爹当然是个真正的侠客,但毋庸置疑,他也是与常志有某种相似处的“痴人”。他不是仅仅“坐而论侠”,而是实实在在“起而行侠”。只是,他的侠行义举究竟有多大的意义呢?
凤四老爹的原型是甘凤池。甘凤池以侠勇闻名于清雍正年间。据甘熙《白下琐言》卷四记载,有人想试甘凤池的功夫,让他把手臂放在石头上,牛车轮番碾轧,一点伤痕都没有,观看的人无不惊服。他又曾醉后跟人较量功夫,把酒瓮倒立在院子里,两指持竹竿,一足立瓮底,叫众人拉,屹然不动;他一松手,拉的人全摔倒了。[12]清人徐珂编《清稗类钞》,其《技勇类》记开封一“多勇力”的“无赖子”,冒冒失失地踢甘凤池肾囊,以致“仰跌于地,大呼痛不止,须臾,股肿如斗矣”[13]。后一件事,与《儒林外史》对凤四老爹的描述尤其接近。
在清朝君臣眼里,甘凤池首先是一介“乱民”。当时“大江南北有八侠”,依次为僧了因、吕四娘、曾仁父、路民瞻、周浔、吕元、白泰官、甘凤池。八人中,了因品行卑劣,为其余七人所共“歼”。这七人,据说“皆抱有种族之义”“非徒博侠客之名而已”,难怪雍正皇帝要“严饬天下督抚逮甘凤池等甚急”[14]了。浙江总督李卫并言之凿凿地称甘凤池随身密带书籍,“将各省山川关隘险要形势,攻守机宜,备悉登记”[15],属于图谋不轨的“奸匪”。吴敬梓强调“而今是四海一家的时候,任你荆轲、聂政,也只好叫做乱民”,即暗示出清朝廷仇视甘凤池等人这一事实。
在《儒林外史》中,吴敬梓没有赋予凤四老爹蓄意反对清廷的色彩,他基本上是一个与政治不沾边的游侠。这样,凤四老爹的“痴人”性格就得到了突出。他凭着勇武和智谋,帮助人摆平了许多事情,可他帮助的是些什么人呢?一个招摇撞骗的万中书,一个色眯眯的小丝客商人,一个吝啬鬼陈正公。凤四老爹行侠只是“一时高兴”,他自己觉得乐趣不小,读者却感到意思不大。天目山樵评语说得好:“所谓豪杰者,必其人身被奇冤,覆盆难雪,为之排难解纷,斯为义士。下而至于丝客、陈正公之被骗,稍助一力犹之可也。如万中书者,冒官撞骗,本非佳士,特高翰林旧交,秦中书乡愚慕势,因亲及友,与凤四老爹何涉?乃为之出死力以救之,何义之有?正与沈琼枝自己上门、自己入室,又窃物逃走相对。作者连类相及,正见《外史》所书皆瑕瑜互掩之品,读者勿徒艳称之,为其所惑。”常志之“痴”,由喜剧而最终成为悲剧;凤四老爹之“痴”,《儒林外史》只写到他“出死力”做些毫无意义之事的喜剧,但其悲凉意味已隐含于其中。试想,他最终可有安身立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