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家两公子养士梦的破灭
写“侠客”张铁臂,是为了写娄家两公子养士梦的破灭。
这两位公子,因科名蹭蹬,牢骚不平,百无聊赖之余,竟尝试以战国四公子为榜样,大张旗鼓地“养士”。两公子曾“三顾茅庐”拜访老阿呆杨执中,把杨执中视为诸葛亮似的卧龙;又把“怪模怪样”的权勿用当成管、乐、程、朱一流的“高人”。所有这些,都是其养士梦的一个部分。而当肥皂泡一个一个地吹破,汇聚起来,也就是养士梦的破灭。
且看“侠客”张铁臂这个肥皂泡是如何吹破的。
“侠客”张铁臂的形象是对唐人传奇及《水浒传》中豪侠义士的反仿。张铁臂是否读过《水浒传》,吴敬梓未做交代,想来不仅读过,并且早已烂熟于心。且听他自报家门:“只是一生性气不好,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汉;银钱到手,又最喜帮助穷人。”这不分明是武松、鲁智深的口气吗?武松说过,“凭着我胸中本事,平生只打天下硬汉,不明道德的人”[2];至于鲁智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是家常便饭。金圣叹曾在评点《水浒传》时笔飞墨舞地赞叹:“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3]
张铁臂自报家门时,还提到过他的功夫:“晚生的武艺尽多,马上十八,马下十八,鞭、锏、链、锤、刀、枪、剑、戟,都还略有些讲究。”这简直就像是《水浒传》在介绍史进。因为史进同样是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锏、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朳,一一学得精熟。
张铁臂的自我吹嘘,稚嫩浅露,张皇过甚,但娄公子听了,仍信之不疑地说:“只才是英雄本色。”所谓“英雄”,即豪侠,武松是豪侠,鲁智深也是豪侠,张铁臂也想滥竽于豪侠之列。
当然,武松、鲁智深还算不得侠的开山祖师。追根溯源,《水浒传》也是师承前人。远在先秦,《韩非子·五蠹》就指斥侠客凭借勇力触犯国家的刑律。这说明侠客的功夫比常人要强。汉代的司马迁作《史记》,首次为游侠立传,称赞他们言必信,行必果;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这都集中指向“义”的精神。“功夫”和“义气”构成豪侠的两个核心侧面,所以中唐李德裕的《豪侠论》归纳道:所谓侠,都是不寻常的人。他们以诺许人,必然以节义为依据。义非侠不立,侠非义不成。[4]
豪侠被大量虚构出来是在唐代的传奇小说中,其“义气”和“功夫”同时被传奇化了。关于侠的义气,盛唐李白《结袜子》诗说:
燕南壮士吴门豪,筑中置铅鱼隐刀。(https://www.daowen.com)
感君恩重许君命,太山一掷轻鸿毛。[5]
其人生情调慷慨雄劲,令人向慕。而传奇小说就写得更为惊心动魄。晚唐李冗《独异志》记载:侯彝窝藏了一名“国贼”,御史审问,始终不招出贼的所在。刑罚是够残酷的,“以鏊贮烈火”,放在他的腹部,烤得烟气腾腾,但他不仅不招供,还倔强地高呼:“何不加炭?”唐代宗问他何必自苦,他承认确实藏了国贼,然而既已允诺了人,就至死也不会泄密。[6]这实在称得上悲壮了。
唐人传奇中豪侠的功夫一样令人咋舌。比如晚唐裴铏《昆仑奴》里的昆仑奴磨勒。当他从一品达官“扃锁甚严”的院宅内救出红绡后,一品曾不无自负地夸口要“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包围了崔生宅第,打算生擒磨勒。然而,就在似乎水泄不通的包围圈中,磨勒手持匕首,飞出高墙,像雄鹰一般迅捷,转瞬即逝。[7]裴铏《聂隐娘》中的隐娘,能在天空中飞行,百发百中地刺杀鹰隼;白天在都市上杀人,没有人能够察觉。其功夫已近乎传说中的仙人。
张铁臂有志于扮演豪侠,倒也确有几分功夫。且看:“张铁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舞出许多身份来。舞到那酣畅的时候,只见冷森森一片寒光,如万道银蛇乱掣,并不见个人在那里,但觉阴风袭人,令看者毛发皆竖。权勿用又在几上取了一个铜盘,叫管家贮满了水,用手蘸着洒,一点也不得入。须臾,大叫一声,寒光陡散,还是一柄剑执在手里。看铁臂时,面上不红,心头不跳。”“众人称赞一番”,张铁臂当之无愧。
不知张铁臂是天真地相信了唐人传奇有关剑侠的故事,还是为了进一步镇住娄家两公子,反正,他不满足于做个只会耍剑的侠,而试图以来无影、去无踪、侠而近乎仙的形象出现在两公子面前,结果弄巧成拙,不待人挑剔,马脚已露了出来。他来时“房上瓦一片声的响”,“满身血污”,去时又是“一片瓦响”,剑侠的功夫居然如此笨拙吗?他一会儿说,他的药末顷刻间即可将人头“化为水”,一会儿又说,“顷刻之间不能施行”,自相矛盾,谎也说得不圆。这样一个张铁臂,迟早是会露馅的。
张铁臂标榜“义气”,却骗朋友的钱,走到了“义气”的反面。富于讽刺意味的是,他行骗也假“义气”之名。他煞有介事地对两公子说:“我生平一个恩人,一个仇人。这仇人已衔恨十年,无从下手,今日得便,已被我取了他的首级在此……但我那恩人已在这十里之外,须五百两银子去报了他的大恩。……所以冒昧黑夜来求……”不用说,张铁臂的这一骗术也是学来的。晚唐诗人张祜和他的朋友崔涯自称豪侠,陶醉于“真侠士”的声名中,结果被一位“装束甚武”并口口声声高谈义气的人将财产骗走。[8]这位“装束甚武”的假侠便是张铁臂的“老师”。
张铁臂对“装束甚武”者的模仿亦拙劣至极,何也?那位“装束甚武”者倏而来,忽而逝,一旦得手,便无露馅之虞,而张铁臂骗的却是熟人。《儒林外史》第三十七回,蘧駪夫向杜少卿揭了张铁臂(已更名张俊民)的老底,杜少卿当面问他:“俊老,你当初曾叫做张铁臂么?”张铁臂见人看破了相,存身不住,只得回天长去了。他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断了后路?
以张铁臂这样一个拙劣模仿古代豪侠的人,竟大得娄家两公子的赏识,愈显出了两公子的梦幻病之重。明眼人一下便看出张铁臂的虚妄,两公子却信之不疑,敬佩不已,为他的所谓仇必雪、恩必偿、言必信、行必果的豪侠品格所感动,并打算备了筵席,广招宾客,举办人头会。两公子以历史上的求贤养客的信陵君自居,希望借此邀名。他们沉醉在自己编织的美妙的幻境中,失去了现实感,失去了观照眼前生活的能力。他们所招致的几位名士,或迂腐,或怪诞,或为骗子,或为卜者,可在两公子眼里,却都高贵得了不得。嘲笑了张铁臂之流,也就嘲笑了礼待这流货色的两公子。一石双鸟,吴敬梓的笔力是劲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