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股贤媛与“少年名士”相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八股贤媛与“少年名士”相遇

《儒林外史》别开生面地塑造了一个擅长八股文的鲁小姐,这种类型的才女,在古典小说中恐怕是第一个。的确,我们见过写诗的才女,我们也见过填词的才女,我们甚至见过会猜谜语、会对联句的才女,曾几何时,我们见过一位八股贤媛?

鲁小姐的独特之处在于:别的才女,她们的才或多或少带些风雅的意味,唯有鲁小姐的才,总是让我们想到世俗的功名利禄,因而感到俗气扑面,虽然鲁小姐本人并没有功名。而一个女孩子高谈“四书”“五经”,满嘴都是圣贤话头,确乎令人有酸风袭人之感。既俗又酸,谁愿意劳神费力地把自己塑造成这样的形象?

鲁小姐这一独特的八股贤媛,当然不是她天性自然发展的结果,而是她父亲精心培养出来的:鲁编修因没有儿子,便把女儿当作男孩一般养育,五六岁就让她系统地读“四书”“五经”;十一二岁开始读八股文,先把王鏊的稿子读得滚瓜烂熟,然后做“破题”“破承”“起讲”“题比”“中比”,直至做成一篇完整的八股文。鲁小姐和蘧公孙成婚的时候,王鏊、唐顺之、瞿景淳、薛应旂,以及其他八股文大家的名作,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鲁小姐居然记得三千多篇。她自己的八股文,“理真法老,花团锦簇”,足以追步前贤……结婚以后,鲁小姐听了父亲的教训,“晓妆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每日丹黄烂然,蝇头细批。人家送来的诗词歌赋,正眼儿也不看”。

《儒林外史》写出鲁小姐这样一个才女,究竟有什么用意呢?

用意之一是衬托鲁编修的“俗气”。以一女子而精于举业,则此女子之俗可知;但吴敬梓的用意却不只是塑造一个俗不可耐的女性,而是要从侧面渲染出鲁小姐的父亲之俗。然则编修之“俗”何来?还在于“这个法却定得不好”。为了揭示出八股取士制度对社会生活的强有力的支配,吴敬梓把笔触伸向了闺房:这里,本应多一些自然的感情,少一些人为的雕斫,但即使是在闺房里,也充斥着八股文的气息,这能不使人喟然叹息吗?一种制度可以改变闺房的气氛,一种制度可以让女孩子的心灵“体制化”到如此程度,这种制度的影响力真是太大了。

用意之二是表达“英雄之俊伟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的感慨。这有些接近于贾宝玉说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1],但具体内涵则不太相同。在《儒林外史》中,男性的八股行家甚多,如高翰林、匡超人、卫体善、随岑庵等,比起女性的八股行家鲁小姐来,他们是应该惭愧的,何也?鲁小姐之于举业,由于并不抱有博取功名之念,只是执着相信“四书”“五经”乃圣贤的精华所在,所以,她对“圣贤之道”的吸吮远比高翰林、匡超人等真诚。在蜜月中,她给蓬駪夫出的“四书”题即是“身修而后家齐”,她自己也努力践行这一道德原则。蘧太守病重,蘧駪夫托人接鲁小姐“去侍病”,鲁夫人不肯,反是“小姐明于大义”,说服了母亲。蘧太守去世,鲁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条,亲戚无不称羡。就伦理境界而言,鲁小姐自是远胜于高翰林等男子。朝廷用“四书”“五经”作为科举考试的教科书,本来就有维系人心、培育道德感的目的,希望读书人追步圣贤,成为道德上的表率,但实际上他们中的许多人利欲熏心,只是拿“四书”“五经”去敲功名富贵之门,反倒是一个闺中女子,真心践履儒家的伦理道德。看了这种情形,我们当然不会调侃鲁小姐,而是真的敬重她,我们只会用不屑一顾的眼光去看高翰林、匡超人。

用意之三是写出八股贤媛与少年名士之间的可叹亦可笑的夫妻关系。鲁小姐这样一个“才女”与蘧駪夫这样一个“名士”结偶,蕴含着浓郁的讽刺意味。(https://www.daowen.com)

鲁小姐懂诗,但从不正眼看它。家里虽有几本《千家诗》《解学士诗》,东坡、小妹诗话之类,倒把与伴读的侍女采、双红们看;闲暇也教她自诌几句诗,以为笑话。鲁小姐所信奉的,是那种“花团锦簇”的八股文。所以,她曾经以为,与自己门户相称、才貌相当的如意郎君对新房里满架的八股文章必定早已烂熟于心,夫妻二人正好可以切磋交流。然而不,蘧駪夫对那些八股文章全不在意,倒是喜欢拿一本诗来在灯下吟哦。鲁小姐不免对郎君的文章功夫起了疑问。忍了多次,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

(鲁小姐)知道公孙坐在前边书房里,即取红纸一条,写下一行题目,是“身修而后家齐”,——叫采过来,说道:“你去送与姑爷,说是老爷要请教一篇文字的。”公孙接了,付之一笑,回说道:“我于此事不甚在行。况到尊府未经满月,要做两件雅事;这样俗事,还不耐烦做哩!”

这样的场景读者或许感到似曾相识。是的,“鲁小姐制义难新郎”的情节实是有意模拟明清时代妇孺皆知的佳话“苏小妹三难新郎”。只不过,吴敬梓褪去了这段佳话的诗性色彩,把它还原到八股文化的现实中来了而已。在鲁小姐眼里,以作诗为“雅事”,因作诗、刻诗而成了“少年名士”的蘧駪夫是不值得一提的:“自古及今,几曾看见不会中进士的人可以叫做个名士的?”反过来,站在蘧公孙的角度,举业行家鲁小姐也只是一派“俗气”而已。如此一对互不招揽的“才子佳人”,不是极其别致吗?唐人传奇中没有这幅生活图景,元杂剧中没有这幅生活图景,只有在吴敬梓笔下,我们才看到了这对互不买账的才子佳人。其实,在他们的婚宴上,一个个不和谐的音符早已暗示出了这种尴尬:

须臾,酒过数巡,食供两套,厨下捧上汤来。那厨役雇的是个乡下小使,他靸了一双钉鞋,捧着六碗粉汤,站在丹墀里尖着眼睛看戏。管家才掇了四碗上去,还有两碗不曾端,他捧着看戏。看到戏场上小旦装出一个妓者,扭扭捏捏地唱,他就看昏了,忘其所以然,只道粉汤碗已是端完了,把盘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盘子里的汤脚,却叮当一声响,把两个碗和粉汤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时慌了,弯下腰去抓那粉汤,又被两个狗争着,咂嘴弄舌的,来抢那地下的粉汤吃。他怒从心上起,使尽平生气力,跷起一只脚来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着,力太用猛了,把一只钉鞋踢脱了,踢起有丈把高。陈和甫坐在左边的第一席,席上上了两盘点心——一盘猪肉心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热烘烘摆在面前,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宝攒汤,正待举起箸来到嘴,忽然席口一个乌黑的东西的溜溜的滚了来,乒乓一声,把两盘点心打的稀烂。陈和甫吓了一惊,慌立起来,衣袖又把粉汤碗招翻,泼了一桌,满坐上都觉得诧异。

吴敬梓用处理闹剧的手法来处理这一对“才子佳人”的婚宴场景,意在提醒读者:八股贤媛与少年名士,他们满怀对知音的期待走到一起,却发现彼此格格不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