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名士”被销金窟的名妓涮了一把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天真的“名士”被销金窟的名妓涮了一把

丁言志与聘娘这一对“才子佳人”,比之聘娘与陈木南,其交往具有更多的喜剧意味。

中国男女之间,至少从唐代起,文士与妓女交往已成为时尚。唐代孙棨《北里志·序》告诉我们,唐代的上等妓女,通常善歌舞、通诗书、能交际、长谈吐,衡量人物,风流之至。她们时常与达官贵人周旋,尤其是当朝士宴聚、文人会饮之时,更少不了她们的曼舞轻歌。[6]于是,在才情与才情的交流中,在容貌与风度的玩赏中,文士们有可能对妓女产生初恋一般的爱,一种沉醉的、不由自主的情感。

唐代的传奇小说或许是最早的大量描写文士与妓女恋爱的文体。唐人传奇写文士与妓女的恋爱,努力创造一种浪漫氛围,与现实人生并不是一回事。比如,其作者完全无视与妓女交往的森然可怖的一面或铜臭气息。唐代白行简的《李娃传》倒是揭示出妓院作为销金窟的龌龊一面:郑生在这里仅一年多时间,就花掉了所有的“薪储之费”,先是卖马,接着卖家童,直至“资财仆马荡然”,然后被鸨母和李娃设计逐出妓院。[7]但白行简将计逐郑生的罪过委之于鸨母,后又饱含欣赏之情地刻画了李娃的善良、纯洁和高贵,并一厢情愿地让皇帝封她为汧国夫人。遵从情感浪漫主义的传奇小说家不愿损坏这片浪漫国土的浪漫情调,他们关注的是文士与妓女之间风流旖旎的社交生活。

如此看来,小说中文士与妓女的遇合,远不能与真实的人生相提并论。作者姑妄言之,读者姑妄听之,在艺术的境界中徜徉片刻,这就够了。倘若认虚为实,竟在生活中以才子自居,到青楼中去寻找心心相印的佳人,那就免不了演成悲剧,至少会闹笑话。

《儒林外史》就讲述了这样一个笑话。以诗人自居的丁言志听说来宾楼的聘娘爱诗,极为欣羡,极为兴奋:“青楼中的人也晓得爱才,这就雅极了!”兴奋之余,第二天他就带了一卷诗,换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戴了一顶作为秀才标志的方巾,去来宾楼和聘娘谈诗。结果如何呢?聘娘以其青楼女子的本色把丁言志好好地奚落了一番,开口就要他“拿出花钱来”。看到丁言志的花钱只是二十个铜钱,不禁满怀鄙夷地大笑道:“你这个钱,只好送给仪征丰家巷的捞毛的,不要玷污了我的桌子!快些收了回去买烧饼吃罢!”所谓“丰家巷的”,指下等妓女。《儒林外史》第四十二回写汤六老爷与丰家巷的细姑娘、顺姑娘的一番调情,可见其格调之卑俗:“吃过了茶,(汤六老爷)拿出一袋子槟榔来,放在嘴里乱嚼,嚼的滓滓渣渣,淌出来,满胡子,满嘴唇,左边一擦,右边一偎,都偎擦两个姑娘的脸巴子上。姑娘们拿出汗巾子来揩,他又夺过去擦夹肢窝。”

名士与名妓向来并提。丁言志以名士自居,名妓聘娘却不许他开口,丁言志的名士资格也就要大打折扣了。

丁言志碰壁,在于他不通世情。聘娘这样的名妓,“相与的孤老多了”,的确也想与“几个名士来往,觉得破破俗”。陈木南之受聘娘抬举,他会写诗自是前提之一。但另外两点却更为重要:一、他是国公府内徐九公子的表兄。“相与了他,就可结交徐九公子,可不是好!”故聘娘乐于招揽。二、花钱如流水,颇有“大老官”的派头。仅《儒林外史》中提到的,徐九公子就帮衬了陈木南两次,共四百两银子,全花在了聘娘身上。相形之下,二十个铜钱的丁言志居然想与聘娘谈诗,岂不是太小看这位名妓了吗?聘娘撵他到丰家巷去,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活该挨一顿嘲笑。

不通世情的人,也不会懂得文学。清人章学诚《文史通义》卷五《诗话》谈到唐人传奇时说,其内容“大抵情钟男女,不外离合悲欢。红拂辞杨,绣襦报郑,韩、李缘通落叶,崔、张情导琴心,以及明珠生还,小玉死报”[8]一类。在对这类“情钟男女”的故事做进一步分析时,章学诚指出,其作者采取的并不是写实的态度,“其始不过淫思古意,辞客寄怀,犹诗家之乐府古艳诸篇也”[9]。一句话,其中别有寄托。章学诚说得太中肯了:唐人小说中的大量妓女爱才,“一夕之盟,终身不改”的佳话,说穿了都只是作者的“寄怀”。丁言志想在生活中享受到这种笙箫细响的温馨,真是太天真了。

吴敬梓是位以社会观察见长的写实型的作家,对青楼的真相有切实的了解。他用丁言志与聘娘这一对名士与名妓的故事,解构了唐传奇以降描写才子佳人遇合的情感理想主义传统。这一解构既表明了偏于“寄托”的情感理想主义的没落,又显示了现实人生的极度薄恶和功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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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11页。

[2] 孔尚任著,吴书荫校点:《桃花扇》第五出《访翠》,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17页。

[3] 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下《猧子乱局》,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26页。

[4] 乐史:《杨太真外传》,见李剑国辑校《宋代传奇集》,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第25页。

[5] 李白:《李太白全集》,上海:上海书店,1988年,第150页。

[6] 孙棨:《北里志》,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34页。

[7] 白行简:《李娃传》,见《唐宋传奇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5年,第75—76页。

[8] 章学诚著,叶瑛校注:《〈文史通义〉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第560—561页。

[9] 章学诚著,叶瑛校注:《〈文史通义〉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第5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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