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佳人聘娘的素养与白日梦
青楼中的出色女子,在古代文学作品的“佳人群像”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青楼是妓女的所在,对妓女的评价,常常趋于两个极端:一方面,老成持重或道德信念强烈的人们,通常用鄙夷的目光斜视那个角落,内心充满了痛恨与厌恶。《儒林外史》里,董老太就说:“自古道: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债。他们这样人家,是甚么有良心的!把银子用完,他就屁股也不朝你了。”这大约能够代表一般人的看法。
另一方面,青楼中确实不乏才色俱佳的女子,苏小小、薛涛、柳如是、董小宛等,算得她们中的首选。这些女子,由于摆脱了制约普通女性的规范及生活轨道,集中精力发展其艺术才能,经营有着浓郁的艺术氛围的生活。因此,她们在某些方面有可能别具魅力,成为士大夫文人流连甚至钟情的对象。在大量以风怀为题材的小说、戏曲中,正是这类佳人,令才子们心仪不已。
秦淮河畔的上等妓女,其人生追求如何?我们不妨听听吴敬梓的介绍:“那有几分颜色的,也不肯胡乱接人,又有那一宗老帮闲,专到这些人家来,帮他烧香,擦炉,安置花盆,揩抹桌椅,教琴棋书画。那些妓女们相与的孤老多了,却也要几个名士来往,觉得破破俗。”来宾楼的聘娘便是上等妓女之一,邹泰来便是教聘娘下棋的“老帮闲”,吐属隽雅,又跟国公府沾亲的诗人陈木南则是聘娘相与的“名士”。
聘娘是个“门户人家”,却自视甚高、自命不凡,不肯降低自己的身份。当鸨母醉涎涎地提起国公府里的娘娘“不知怎样像画儿上的美人”,若是陈木南将“聘娘带去”,必然被“比下来”时,聘娘不以为然地说:“人活在世上,只要生的好,那在乎贵贱!难道做官的有钱的女人都是好看的?我旧年在石观音庵烧香,遇国公府里十几乘轿子下来,一个个团头团脸,也没有什么出奇!”聘娘说的,倒也是实情。
聘娘的房间也布置得相当雅致:窗前花梨桌上安着镜台,墙上悬着一幅“文化名人”陈眉公的画,壁桌上供着一尊玉观音,两边放着八张水磨楠木椅子……如此陈设,再配上那喷鼻的香以及纤纤素手的聘娘,情调就有些醉人了。顺便说一句,陈眉公就是陈继儒,那可是晚明响当当的人物。
聘娘与陈木南“相与”,是她风尘生涯中的一件盛事。她用宜兴壶、银针茶泡雨水请陈木南喝,用檀香屑泡热水请陈木南洗脚,这一切都异乎寻常。她的院中姐妹们也“人同此心”,兴冲冲地向她建议:“聘娘今日接了贵人,盒子会明日在你家做,分子是你一个人出!”盒子会是妓女们的盛会,《儒林外史》对此所做的交代颇为简略:“又有一个盒子会,邀集多人,治备极精巧的时样饮馔,都要一家赛过一家。”这与“盒子会”的隆重颇不相称。还是明代沈周《盒子会辞》的序谈得详尽些。他告诉我们:南京的妓院,那些长相和技艺都大为出色的妓女,或二十、三十姓,结为“手帕姊妹”。每到上灯节,便用春檠巧妙地备办各种肉类食品、菜类食品和果类食品,互相比赛,名为“盒子会”。凡有奇品者为胜,输的必须向胜的敬酒。她们的相好,也来挟金助会,厌厌夜饮,满月才结束。酒席间设灯奏乐,各各施展其技能。清初孔尚任《桃花扇》也描写过盒子会“逢令节,齐斗新妆,有海错、江瑶、玉液浆,拨琴阮,笙箫嘹亮”[2]的“有趣”情景。
一个是名妓,一个是名士,他们的生活,照例该风流旖旎才是。事实也似乎真是如此。陈木南与邹泰来下棋便是表现其风流旖旎的细节之一:(https://www.daowen.com)
这一盘,邹泰来却杀死四五块,陈木南正在暗欢喜,又被他生出一个劫来,打个不清,陈木南又要输了。聘娘手里抱了乌云覆雪的猫,望上一扑,那棋就乱了。两人大笑,站起身来,恰好虔婆来说:“酒席齐备。”
聘娘的举动是向唐代的杨贵妃学来的。杨贵妃,字玉环,号太真,极受唐明皇李隆基宠爱,被封为贵妃。据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下载:一天,唐明皇跟亲王下棋,杨贵妃站在棋盘前观看,明皇眼看就要输了,贵妃忙将她养的宠物康国小狗放上棋盘,把棋局搅乱。明皇非常得意。[3]《儒林外史》将狗改为猫,一般读者更容易接受。
齐省堂增订本关于上一细节有句评语:“用杨太真故事恰好。”为什么“恰好”呢?
这个细节是对聘娘自命不凡性情的生动揭示。聘娘何许人?妓女也。太真何许人?贵妃也。妓女与贵妃,其间的社会等级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但在聘娘看来,这一差距迟早总会消除。她“最喜欢相与官”,也自以为做个官太太乃理所当然。她曾问陈木南:“你几时才做官?”陈木南道:“这话我不告诉别人,怎肯瞒你?我大表兄在京里已是把我荐了,再过一年,我就可以得个知府的前程。你若有心于我,我将来和你妈说了,拿几百两银子赎了你,同到任上去。”聘娘听了他这话,当晚便做了一梦,梦见陈木南果然“升授杭州府正堂”,聘娘正式成了知府夫人,“凤冠霞帔,穿戴起来”。聘娘与贵妃的差距不是已经缩小了吗?她在实际生活中模仿模仿杨贵妃,有何不可?
聘娘时时以贵夫人自期,努力向杨贵妃看齐,其自觉性之高,超出了一般读者的想象。比如说,妓女的生活中免不了唱曲子,但聘娘唱得最好的恰是李白的《清平三调》,“十六楼没有一个赛得过他”。而李白《清平三调》正是为杨贵妃写的。据宋初乐史《杨太真外传》,唐玄宗开元年间,一天,牡丹盛开,玄宗带着杨贵妃及李龟年等宫廷艺人来赏玩。他兴致极高,说:“赏名花,对妃子,哪里用得着旧乐词?”当即派人招来醉中的李白,让他呈进《清平乐词》三篇,李白“因援笔赋之”[4]。《清平乐词》三篇,简称《清平三调》,是李白的一首相当著名的诗,头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5],就是描写杨贵妃的。
聘娘心中时时有一杨贵妃在,是仰慕贵妃的色艺,更是歆羡贵妃凭借色艺所获得的社会地位。聘娘自视为杨贵妃一流人,做知府夫人只是她起码的人生理想,但吴敬梓却和她大大地开了个玩笑,“窈窕佳人,竟作禅关之客”;她最终“剃光了头,出家去了”。富贵风流的“杨贵妃”何在?“凤冠霞帔”的知府夫人何在?从这个意义上看,“用杨太真故事”又是对聘娘未来生活的反照,一个对比强烈、喜剧兼悲剧的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