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曰鸡鸣》的解读
《女曰鸡鸣》是《诗经·郑风》中的一篇: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为了便于理解,我们将程俊英的译文转录在下面:
女说:“雄鸡叫得欢。”男说:“黎明天还暗。”“你快起来看夜色,启明星儿光闪闪。”“我要出去走一转,射点野鸭和飞雁。”
“射中野雁野味香,为你做菜给你尝。就菜下酒相对饮,白头到老百年长。你弹琴来我鼓瑟,美满和好心欢畅!”
“你的体贴我知道,送你杂佩志不忘!你的温顺我知道,送你杂佩慰情长!你的爱恋我知道,送你杂佩表衷肠!”[3]
体会得出来,这是一首以男女对话表现夫妇生活和美的诗。但朱熹的《诗集传》却认定《女曰鸡鸣》是“贤夫妇相警戒之词”[4]。在串释三章的内涵时,朱熹也强调夫妇言谈中的“警戒”意味。照他的阐释,这位妻子心中的理想丈夫,不能满足于、陶醉于情投意合的夫妻生活,他还必须扮演重要的社会角色,努力将自己塑造为“亲贤友善”、于世有补的儒家君子。她“警戒”丈夫,用意在此。
吴敬梓如何解释这首诗呢?《诗说·鸡鸣》云:(https://www.daowen.com)
朱子读《女曰鸡鸣》之诗曰:“此诗意思甚好,读之有不知使人手舞足蹈者。”诸儒所解亦甚多,究未得此诗之妙在何处。窃意此士乃乐天知命而又化及闺房者也。人惟功名富贵之念执于中,则夙兴夜寐,忽然而慷慨自许,忽焉而潦倒自伤。凡琴瑟罇罍,衣裳弓缴,无一而非导欲增悲之具。妻子化之,五花诰,七香车,时时结想于梦魂中,蒿簪綦缟,亦复自顾而伤怀矣。故王章牛衣之泣,泣其贫也,所以终不免于刑戮。即伯鸾之妻,制隐者之服,犹欲立隐之名也。此士与女,岂惟忘其贫,亦未尝有意于隐。遇凫雁则弋,有酒则饮,御琴瑟则乐,有朋友则相赠。士绝无他日显扬之语以骄其妻,女亦无他日富贵之想以责其夫,悠游暇日,乐有余闲。此惟在三代太和宇宙时,民间或不乏此。而郑当淫靡贪乱之世,乃有此修身齐家之君子。故诗人述其夫妇之私言,佩诸管弦,便可使威凤翱翔而游鱼出听也。比户尽如此士女,倘所谓风动时雍者矣。其所关于人心政治者,岂细故哉![5]
吴敬梓对《女曰鸡鸣》的解说的确跳出了朱熹的阐释框架。在他看来,这首诗中的夫妇,绝不是津津于用世的、如朱熹所说的那一类“贤”人;恰恰相反,他们淡于功名、安于寒素,当得起安贫乐道的评价,是吴敬梓所认可的贤人。《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吴敬梓借杜少卿之口将这一见解通俗化了:“但凡士君子横了一个做官的念头在心里,便先要骄傲妻子。妻子想做夫人,想不到手,便事事不遂心,吵闹起来。你看这夫妇两个,绝无一点心想到功名富贵上去,弹琴饮酒,知命乐天。这便是三代以上修身齐家之君子。”
吴敬梓的解说称得上独标胜义。1949年以来的《诗经》研究者几乎都认同这首诗展示了和谐的夫妇生活,但两百多年前的吴敬梓,却不仅准确地把握了诗的表层氛围,还能深层次地追索夫妻和谐的心理原因:他们“绝无一点心想到功名富贵上去”。这便“得其深味”了。
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大谈他关于《女曰鸡鸣》的研究心得,目的不是炫耀学问。他其实是从说《诗》入手,表达他对隐士品格的推崇,为描写两对无意于“功名富贵”的夫妇寻找经典的依据,唤起读者对他们的敬慕之感。
他们是何许人也?
一对是杜少卿夫妇。杜少卿辞掉朝廷的征辟,隐居南京,换了个汲汲于富贵的人,岂能忍受得了那种清淡的生活?但他们却过得十分惬意。夫妇俩携手游清凉山,看花吃酒,正是“快活”的夫妇生活的一个缩影。
一对是庄绍光夫妇。庄绍光辞爵还家,隐居玄武湖。在那儿,他的生活如同一首清澈的小诗:“闲着无事,便斟一杯酒,拿出杜少卿作的《诗说》,叫娘子坐在旁边,念给他听。念到有趣处,吃一大杯,彼此大笑。”庄征君在湖中着实自在。
对“杜家一对夫妻,庄家一对夫妻”,《儒林外史》似乎只从外在行迹上写了他们日常生活的快乐,但杜少卿对《女曰鸡鸣》的阐释,却提醒读者,这两对夫妇之所以如此快乐,在于他们无意于功名富贵——这样,说《诗》便发挥了心理描写的功能。对他们无意于“功名富贵”的品格,该如何评价呢?杜少卿赞赏诗中的“士”算得“修身齐家之君子”,这当然可以移用来评价杜少卿、庄绍光——于是,说《诗》又起到了议论的作用。将“义理、考据、辞章”融为一体,仅从技术处理的角度看,吴敬梓也是首屈一指的,那些只知道“以小说为庋学问文章之具”[6]的作家当然不能与吴敬梓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