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溱洧》的解读
论《女曰鸡鸣》之后,杜少卿又附带说到了《溱洧》篇,不过《诗说》中未见相关内容。也许,从学术研究的角度看,吴敬梓(杜少卿)对《溱洧》的曲解的确与《诗说》的著述体例不能兼容,但他刻意在《儒林外史》中表达自己的见解,实有一番良苦用心。
《诗经·郑风·溱洧》描写郑国的青年男女在溱河洧河岸边游春的情景,是一首明快爽朗的情诗。原文是: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
为了便于理解,我们也将程俊英的译文转录在下面:
溱水流,洧水淌,三月冰融水流畅。男男女女来游春,手拿兰草驱不祥。妹说:“咱们去看看?”哥说:“我已去一趟。”“陪我再去又何妨!”洧水外,河岸旁,确实好玩又宽敞。男男女女喜洋洋,相互调笑心花放,送枝芍药表情长。
溱水流,洧水淌,三月冰融清又凉。男男女女来游春,人山人海闹嚷嚷。妹说:“咱们去看看?”哥说:“我已去一趟。”“陪我再去又何妨!”洧水外,河岸旁,确实好玩又宽敞。男男女女喜洋洋,相互调笑心花放,送枝芍药表情长。[7]
朱熹《诗集传》说这首诗是“淫奔者自叙之词”[8]。拂去“淫奔”二字的贬抑色彩,朱熹其实是说,这首诗描写了青年男女的自由恋爱。他的理解与我们大多数读者的阅读感受相吻合。
有意味的是,在《儒林外史》中,吴敬梓却对《溱洧》毫无顾忌地做了曲解。他借杜少卿之口说:“据小弟看来,《溱洧》之诗,也只是夫妇同游,并非淫乱。”他所谓“淫乱”,实际上即指自由恋爱或嫖妓。
吴敬梓的阐释与诗意相悖,这是不必讳言的。有必要追问一句的倒是:吴敬梓为何要把青年男女的恋爱曲解为“夫妇同游”?用意是什么?
要弄清吴敬梓曲解《溱洧》的动机,可以提到另一个相近的事实:对于戏曲中所描写的才子佳人恋爱,吴敬梓也曾予以曲解。他的一位朋友李本宣,年轻时写过一本传奇剧《玉剑缘》。“十部传奇九相思”,《玉剑缘》也不例外。其剧情梗概,从第一出的《沁园春》词便看得出来:淮南才子杜器(子村)和一李姓佳人因一笑之缘而终成连理。这种才子佳人故事,在古代戏曲中比比皆是。吴敬梓曾为《玉剑缘》作序,他以一个艺术家的敏感看出,《玉剑缘》与他所批评的“多言男女之私心,雕镂劖刻,畅所欲言”的其他“南北曲”作品并无不同。但同时,吴敬梓又郑重告诫“读其词者”,千万不要疑心它的作者李本宣是个以风流才子自居的人。他阐述了两条理由:一、“君子当悒郁无聊之会,托之于檀板金樽以消其块磊”[9]。这与借酒浇愁是一回事。借酒浇愁者并非酒鬼,照此推论,李本宣借戏曲“消其块磊”也不能与风流才子混为一谈。二、“发于一时,感于一事,非可因玉钗挂冠、罗袖拂衣,遂疑宋玉之好色也。”[10]一时兴之所至,或年轻时突发奇想,不代表作者的一贯性情。如果看了这个剧本,就想象李本宣是个风流才子,那就大错特错了。吴敬梓很自信地论证道:李本宣二十年来勤治诸经,有志于立言以垂不朽,他哪里会看重这部戏曲作品呢?
吴敬梓对文学作品中的男女恋爱的不恭维,与他对才子风流的反感分不开。清代章学诚曾在《文史通义》中对小说戏曲提出严厉的批评,指责这些作品在描写男女情事时,男的必然轻佻狷薄,而美其名曰才子风流;女的一定冶荡多情,而美其名曰佳人绝世。他以为,这些作品对读者危害甚大,那些有小慧而无学识的男子,以及通文墨却不明礼法的女子,往往将小说戏曲中的才子佳人视为古代的真实人物,愚蠢地加以仿效;另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人,更自命风流,无所忌惮地以才子佳人故事来引诱不更事的读者。看起来,吴敬梓的想法与章学诚相通。《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紧接在杜少卿解说《溱洧》之后,季苇萧醉中问他:“少卿兄,你真是绝世风流。据我说,镇日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嫂子看花饮酒,也觉得扫兴。据你的才名,又住在这样的好地方,何不娶一个标致如君,又有才情的,才子佳人,及时行乐?”杜少卿当即答道:“苇兄,岂不闻晏子云:今虽老而丑,我固及见其姣且好也?况且娶妾的事,小弟觉得最伤天理。天下不过是这些人,一个人占了几个妇人,天下必有几个无妻之客。小弟为朝廷立法:人生须四十无子,方许娶一妾;此妾如不生子,便遣别嫁。是这等样,天下无妻子的人或者也少几个。”杜少卿的意思也就是吴敬梓的意思,因为吴敬梓就是杜少卿的原型。
风流浪漫的季苇萧时常流露出作为才子的优越感。第二十八回,扬州娶妾,他扬扬自得地告诉鲍廷玺:“我们风流人物,只要才子佳人会合,一房两房,何足为奇!”第三十回,季苇萧又有一通关于才子佳人的“宏论”:“才子佳人,正宜及时行乐。”第三十四回是季苇萧第三次发表“高论”了。
季苇萧的言行,常令人想起《聊斋志异》中的“狂生”。在蒲松龄的笔下,“狂生”通常被允许无拘无束地追逐佳人,置礼法于度外,比如《青凤》中的耿去病、《辛十四娘》中的广平冯生。作者和读者都乐于欣赏他们无拘无束的恋爱生活。有人曾把这种现象解释为对封建礼教的叛逆,那是误会了。这其实是才子优越感的表现。旧日的文人有两种:一为儒生,一为才子。儒生必须循规蹈矩,做社会的表率;才子却可以倜傥不羁,扮演“佳话”中的浪漫角色,比如西汉的司马相如、明代的唐寅等。
照一般的逻辑,才子型人物的行径,有败坏社会风气之嫌,何以当局竟能容忍,甚至加以鼓励呢?清人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十四《明中叶才士傲诞之习》就此做过解释。他指出:吴中地区的名士,如唐寅、祝允明,才情轻艳、放诞不羁,经常越出礼教的藩篱。这一类恃才傲物、跅弛不羁之人,应该说足以取祸,但真实的情形却是,他们在生活中备受宠爱,不只达官贵人争相与他们结交,就连诸王也以与他们交往为幸,唯恐他们离去。这说明了什么呢?或者说,为什么会这样呢?赵翼的结论是:“可见世运升平,物力丰裕,故文人学士得以跌荡于词场酒海间,亦一时盛事也。”[11]原来如此!才子风流与礼法只在理论上有矛盾,在实际生活中倒是相互补充,相得益彰,至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礼法维持秩序,才子风流点缀升平,各有各的用处。由此,读者可以理解,何以蒲松龄一方面赋予了“狂生”们以自由恋爱的特权,另一方面又在部分作品如《金生色》《金姑夫》《土偶》中极力强调礼教的尊严。看似矛盾的现象其实并不矛盾:因为“金生色”等是为普通人说法,他们是不能像“狂生”那般无拘无束的。蒲松龄认可“才子”的优越感。(https://www.daowen.com)
吴敬梓如何呢?他显然不提倡才子们带着优越感生活。季苇萧劝杜少卿娶一个又标致又有才情的如君,杜少卿当即表示反对。季苇萧的社会责任感极其淡薄,他沉溺于才子风流,以名士自许,以享受人生为目的;吴敬梓却执着于挽回世俗颓风,对才子风流可能导致的负面后果非常忧虑,因而努力加以正确引导。金和《儒林外史·跋》说:“读者大半以其体近小说,玩为谈柄,未必尽得先生警世之苦心。”“(先生)又自言‘聘娘丰若有肌,柔若无骨’二语而外,无一字稍涉亵狎,俾闺人亦可流览,可知先生一片婆心,正非施耐庵所称‘文章得失,小不足悔’者比也。”这种一以贯之的态度,所显示的是一个传统儒生的庄重方严和忧世热肠。否定才子的优越感,吴敬梓比起众多自我陶醉的文人来,怕是高出许多了。
回到本章的题目,我们的结论是:吴敬梓把自己的《诗经》研究心得纳入《儒林外史》,不仅是一种塑造人物的方式,也是一种评价人物的方式,还有助于在叙事中传达作者的文化理想和道义理念。作为一个杰出的小说家,作为一个具有思想家气质的杰出小说家,他确实身手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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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程晋芳:《勉行堂文集》,见《清代诗文集汇编》第343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497页。
[2] 沈大成:《学福斋集》,见《续修四库全书》142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62页。
[3] 程俊英译注:《诗经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40—141页。
[4] 朱熹:《诗集传》,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51页。
[5] 吴敬梓:《诗说》,见《吴敬梓诗文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第111页。
[6]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第211页。
[7] 程俊英译注:《诗经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56—157页。
[8] 朱熹:《诗集传》,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56页。
[9] 吴敬梓:《玉剑缘传奇序》,见《吴敬梓诗文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第77页。
[10] 吴敬梓:《玉剑缘传奇序》,见《吴敬梓诗文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第77页。
[11] 赵翼:《廿二史札记》,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第7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