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名胜与风物
吴敬梓隐居南京的秦淮河畔,度过了后半生的大部分时间。他晚年自号“秦淮寓客”,表明他对秦淮一往情深。这是不难理解的,因为这里安顿过他的隐逸理想。
除了秦淮风景外,吴敬梓对南京的其他名胜亦给予了生机盎然的描绘,如雨花台、玄武湖、莫愁湖、瞻园等。
且让我们随着《儒林外史》的记叙来一次神游,重温吴敬梓的一段人生。
雨花台。杜慎卿、萧金铉等游览雨花台时,先看岗子上的庙宇,然后登上山顶远眺,接着坐在草地上清谈,时间拖得很长,景物也展示得较为繁复。但“那长江如一条白练”及“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两句,仍使读者神情为之一振。当然,比较起来,还是盖宽登上雨花台绝顶时所见到的景象更能唤起读者的神往之情:
望着隔江的山色,岚翠鲜明,那江中来往的船只,帆樯历历可数。那一轮红日,沉沉的傍着山头下去了。
雨花台位于今南京市城南中华门外,高约一百米,长三千多米。三国时,因山岗上盛产五色鹅卵石(玛瑙石),又名玛瑙岗、石子岗、聚宝山。这种石子来自长江上游,色彩艳丽,称雨花石。雨花台由此得名。但故老相传,说六朝的云光法师在这里讲经,感动天神,落花如雨,故名雨花台,虽出于想象,却极富美感。吴敬梓《金陵景物图诗·雨花台》序记述过这些情形,并提到山上有方正学、景忠介二先生祠,雨花台附近有永宁泉,泉水异常清冽。
在雨花台上看长江,望落日,气象开阔,早已成为诗中胜景。明初高启的《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即曾写道:
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
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12]
高启在日落时分登临,而所望的正是“大江”。明末黄周星的《秋日与杜子过高座寺登雨花台》也有“天为幽人驻夕阳”[13]的诗句。
清凉山。杜少卿携娘子游清凉山时,但见“高高下下的竹林”,可见其幽静。因为竹的品格,从来就与喧闹无关。所以,吴敬梓在《儒林外史》第五十五回特意写道:“这清凉山是城西极幽静的所在。”它位于今南京市西北,又名石头山。山上有清凉寺、扫叶楼、翠微亭、石城虎踞及六朝、南唐遗井等古迹。清凉寺在五代十国杨吴时名兴教寺;南唐建清凉道场,相传李煜常在宫中避暑;宋代改名为清凉讲惠寺。北宋孔武仲有一首题为《清凉寺》的诗,其尾联是:“云庵快望穷千里,一借澄江洗客愁。”[14]隐隐透出一种幽静的情趣。清凉山上的姚园,《儒林外史》天目山樵评语说:“即后来随园也。园亦不甚大,而称极大。盖借景于园外,简斋(袁枚号简斋,又号随园)固亦自言之。然诗话(指《随园诗话》)中又冒称即《红楼梦》之大观园,则又严贡生、匡超人、牛浦郎辈笔意也。”然乎?不然乎?
玄武湖。在《儒林外史》中,这是庄绍光隐居之处,物产颇为丰富,“菱、藕、莲、芡,每年出几千石。湖内七十二只打鱼船,南京满城每早卖的都是这湖鱼”。但玄武湖的魅力更在于风景优美,尤其是“中间洲上”,庄征君住的那座花园,“园里合抱的老树,梅花、桃、李,芭蕉、桂、菊,四时不断的花。又有一园的竹子,有数万竿。园内轩窗四启,看着湖光山色,真如仙境”。在这儿隐居,可谓惬意之至了。
玄武湖位于今南京市东北玄武门外。湖周长约十五公里,总面积四百四十四公顷,其中陆地面积四十九公顷。湖中有五座大洲,靠近玄武门的是环洲;环洲向东是樱洲(又名连萼洲);环洲北面是梁洲(又名旧洲),在五洲中开辟最早,风景最胜;梁洲东是翠洲(旧名麟趾洲);从环洲向东到菱洲,南通台城。南朝刘宋以前,玄武湖先后名为桑泊湖、后湖、练湖、蒋陵湖、北湖,宋文帝刘义隆时,湖中出现“黑龙”,遂改名玄武湖。
莫愁湖。这是杜慎卿“逞风流”定梨园榜之处。对于这一片名胜之区,吴敬梓感兴趣的,似乎主要是“轩窗四启”的“湖亭”。置身其中,四望都是湖水,当夏日的熏风从水面吹过,波纹如縠,谁不产生一种陶然如醉的感觉?难怪吴敬梓不仅在《金陵景物图诗》“莫愁湖”诗序中加以描绘,而且在《儒林外史》中大加渲染了。湖在今南京市水西门外,水陆面积七百余亩。湖面宽阔,周长五公里。六朝时,此地是大江的一部分,唐时称为横塘;北宋初乐史著《太平寰宇记》,才有莫愁湖之名。但在传说中,莫愁湖早在南齐就有了,据说那时有个洛阳少女远嫁江东卢家,住在湖滨,故名。
瞻园。徐九公子邀表兄陈木南于雪初霁时来瞻园赏梅,《儒林外史》就此对瞻园铺陈了一番:
只见那园里高高低低都是太湖石堆的玲珑山子,山子上的雪还不曾融尽。徐九公子让陈木南沿着栏杆,曲曲折折,来到亭子上。那亭子是园中最高处,望着那园中几百树梅花,都微微含着红萼。……天气昏暗了,那几百树梅花上都悬了羊角灯,磊磊落落,点将起来,就如千点明珠,高下照耀,越掩映着那梅花枝干,横斜可爱。
瞻园位于今南京市城内夫子庙西瞻园路,明初是中山王徐达的府邸花园。徐达,字天德,濠州(今安徽凤阳)人,初与朱元璋同为郭子兴部将,后从朱元璋征略四方,受命为大将军,兼并张士诚,北伐灭元,功勋卓著。功成归朝,累官中书右丞相,封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徐九公子即徐达的后人。清代的乾隆皇帝曾到过瞻园,至今园门上还嵌有乾隆手书“瞻园”的石刻。吴敬梓以白雪红梅衬其高朗,以“千点明珠”似的羊角灯状其豪华,可谓得其神髓。
从吴敬梓对南京几处名胜的记叙,我们至少可感觉到三个要点:吴敬梓对南京满怀深情;他采用的是写实的笔墨,具有与古代风土笔记、游记散文一样高的精确性,这在明清时代的白话小说中颇为罕见;惯以淡墨写景,与小说家崇尚隐逸的审美理想吻合。(https://www.daowen.com)
回到隐逸的话题,读者不难注意到:《儒林外史》第一回以王冕的立身行事来敷陈大义,隐括全文,而王冕让人崇敬的就是他不慕功名富贵而甘做隐士的品格。在《儒林外史》中,作者所推崇的人物如虞博士、庄绍光、杜少卿也全是隐士或具有隐逸品格的人。《儒林外史》对山水、田园和南京风物的描写,就是以这几个人物为核心展开的。与这一类描写相呼应,《儒林外史》强调:虞博士等君子贤人,由于处在一个“吾道不行”的时世,只得退隐,而退隐的目的仍在立德化人。《儒林外史》第四十七回借余二先生之口说得明白:“看虞博士那般举动,他也不要禁止人怎样,只是被了他的德化,那非礼之事,人自然不能行出来。”以虞博士为代表的隐士群体,他们的人格魅力能起到感化世人的作用。《儒林外史》第三十七回还写了一场盛大的祭泰伯祠的仪式,这场祭祀的主祭也是虞博士。《儒林外史》以极为庄重的笔墨铺写虞博士主祭泰伯祠的场面,同样是社会责任感的深切表达。明白了这一点,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指出:《儒林外史》的山水描写、田园书写以及对南京风物的描绘以深厚的儒家传统为背景,因而具有丰富的蕴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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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文新、王山峡编注:《历代山水诗选》,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15页。
[2] 杨成寅:《中国历代绘画理论评注·先秦汉魏南北朝卷》,武汉:湖北美术出版社,2009年,第156页。
[3] 苏轼:《东坡题跋》,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8年,第299页。
[4] 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第424页。
[5] 张岱:《西湖梦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1页。
[6] 陶渊明著,逯钦立校注:《陶渊明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175页。
[7] 陶渊明著,逯钦立校注:《陶渊明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84页。
[8] 陶渊明著,逯钦立校注:《陶渊明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188页。
[9] 陶渊明著,逯钦立校注:《陶渊明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40页。
[10] 高海夫选注:《范成大诗选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110—112页。
[11]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103页。
[12] 李圣华选注:《高启诗选》,北京:中华书局,2005年,第88页。
[13] 杜立选注:《历朝咏史怀古诗》,北京:华夏出版社,2000年,第370页。
[14] 夏晨中、宙浩等编注:《金陵诗词选》,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第9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