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直接心理描写揭示“礼贤下士”的表演意味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用直接心理描写揭示“礼贤下士”的表演意味

说来读书人的处境是颇为尴尬的。一方面,他们是道的承担者;但另一方面,他们又并不拥有实际的政治权力。也就是说,他们参与治理天下的过程,可能即是其依附政治领袖的过程,士阶层如何既保持自身的尊严,又实现其“济天下”的抱负,便成为一个现实的难题。早期知识阶层提供的解决方案是:士以帝王师自处,君王则以师礼待士。据西汉刘向编撰的《说苑》记载,郭隗曾请燕昭王以师礼尊贤,他的理由是:帝者之臣,其名义是臣子,其实质是师傅;王者之臣,其名义是臣子,其实质是朋友;霸者之臣,其名义是臣子,其实质是仆从;危国之臣,其名义是臣子,其实质是奴隶。如果君王以颐指气使的态度寻找臣子,那么到来的只是执劳役供使唤的人;以宾主相见的礼节对待臣子,那么到来的就是人臣之才;以彼此平等的礼节相待,那么可以做您朋友的人才就来了;以谦卑虚心的态度相待,那么足以做您师傅的人才就来了。有了师傅之才做大臣,就上可以称王,下可以称霸。[5]郭隗的心理战术是高明的:在把士抬高为“师”的同时,也把君王抬高为“帝”。这样,妨碍政治领袖们礼贤下士的心理障碍就容易被克服一些了。

如果说,战国时代的“礼贤下士”常常只是君王的一种姿态,只是为了满足士阶层的自尊心,或赢得士人的“为知己者死”的忠诚,那么,秦汉以降的帝制政权下的“礼贤下士”,其政治“表演”意味就更为浓重。比如《三国志演义》中三顾茅庐的故事,即不免装腔作势的意味,清初毛宗岗在第三十七回的回前总评中说:

每到玄德访孔明处,必夹写张翼德几句性急语以衬之。或谓孔明装腔,玄德作势,一对空头,不若张翼德十分老实。予笑曰:为此言者,以论今人则可,以论玄德、孔明则不可。孔明真正养重,非比今人之本欲求售,只因索价,假意留难。玄德真正慕贤,非比今人之本不爱客,只因好名,虚修礼貌也。[6]

毛宗岗的辩护自有其理由,《三国志演义》关于君臣关系的描写几乎完全依据郭隗的话而展开:写诸葛亮,以“其名义是臣子,其实质是师傅”为基调;写周瑜、鲁肃,则“其名义是臣子,其实质是朋友”;写荀彧、贾诩,则“其名义是臣子,其实质是仆从”;写辛毗等人,则“其名义是臣子,其实质是奴隶”。这也同时显示了刘备、孙权、曹操、袁绍的高下。假如刘备、诸葛亮被鉴定为装腔作势,岂不太煞风景?但毛宗岗并没有因为怕煞风景而掉头不看世态的真相,他坦率承认了“今人”的“空头”与“假意”。

吴敬梓和毛宗岗的见地同样高明。只是,“今人”的“空头”与“假意”,怎样才能使读者一目了然?看来吴敬梓在这方面也高明过人,他采用了直接心理描写的手法。

《儒林外史》开卷第一回便记叙了时知县拜访王冕的事。在下乡拜访王冕之前,时知县曾在心里反复盘算该不该去。他一会儿想道:“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一会儿又想道:“老师前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终于拿定了主意。

时知县的心理活动颇耐人寻味。王冕何许人也?以社会身份而论,仅是诸暨县的一介乡民,虽说“会画没骨花”,但毕竟只是乡民而已。时知县何许人也?乃是诸暨县的父母官。父母官如此之尊,乡民如此之卑,则父母官万不可下顾,否则就有失身份。的确,连翟买办也大大咧咧地对王冕发话:“难道老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么?”倘若时知县竟亲自去拜访王冕,岂不“惹得衙役们笑话”?这思路可谓逻辑严密。然而事情还有另外一面。王冕虽是乡民,却大受危素赏鉴。危素是谁?父母官之“老师”也。王冕虽卑,“老师”却尊。既然如此,则尊王冕即尊“老师”,拜王冕即拜“老师”,何乐而不为?“况且屈尊敬贤”,礼贤下士,这原是古圣所倡导的,历来史家无不交口称赞。拜一乡民而兼收“拜老师”之利与“敬贤”之名,合算至极,虽为“衙役们笑话”也顾不得了。

每次读到这段心理描写,都不免产生奇想,如今且将这奇想披露给读者。试问,假如吴敬梓只写时知县下乡拜王冕的外在行迹而不揭示其动机,读者的感受又将如何?

不做直接心理描写本是中国古代史家信守的原则。他们认为,作者只能报告人物的行动和语言,因为这是可见可闻的;不应该直接交代人物的所思所想,因为这是外人无法观察到的。这一原则的优势是明显的,比如,它增强了读者对事件的真实性的信任。但它也伴随着一个遗憾,即由于作者无权揭示人物的心理活动,读者对作品中人物的某些行为的真正动机难以有准确无疑的了解。

可以看一个实例:《三国志演义》第三十三回,曹操打败袁绍后,为之设祭,“再拜而哭甚哀”,并以金帛粮米赐绍妻刘氏。这大体符合历史事实,但怎样评价历史人物曹操的这一举动,却众说纷纭,迄无定论。北宋刘敞《题魏太祖纪》提出,曹操之哭是真实的。因为,在董卓之乱时,袁绍和曹操曾真心实意地结为同盟,艰难周旋,祸福与共,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岁月。后来,形势发生了变化,袁、曹都想称霸一方,于是相互进攻。这是由特定的历史条件决定的,并不是由于二人怀有宿怨积仇。等到曹操打败袁绍,功成业就,想起当初共同对敌的日子,英心感动,自然流泪,“此乃所谓慷慨英雄之风也,岂介介然幸己成而乐人祸哉”[7]。但毛宗岗评点《三国志演义》,却咬定曹操是假哭,是“奸雄手段”:杀了他的儿子,夺了他的儿媳妇,占了他的土地,却又到他的墓前大哭,这会是发自内心的吗?(https://www.daowen.com)

刘敞和毛宗岗的看法,读者尽可自由选择。但两人的分歧表明,由于《三国志》《三国志演义》对人物的心理活动没有直接描写,读者对某些人物所采取的行动背后的真正动机不甚了然,很难准确把握。假如作者能揭示出曹操行动背后的心理原因,读者就不会有什么分歧了。

吴敬梓看来即意在避免读者误解。时知县下乡拜访王冕,仅以外在的行迹论,当然值得大书特书。刘备三顾茅庐,中国老百姓几乎妇孺皆知。时知县当然不是刘备那种挟带着天子气的豪杰,他仅仅是个七品芝麻官;但一个七品芝麻官,如果能礼贤下士,其境界却与刘备三顾茅庐相当。怎样表现时知县才不致使读者误将他当成一个刘备似的人呢?光写行迹不行,只能从把握他的行为的动机入手。

不过,吴敬梓的目的似乎又不只是避免读者误解。他写了一个“只因好名,虚修礼貌”的时知县,便足以引起读者的思索,像周威公师事宁越、魏文侯师事子夏等在士阶层中千载流传的佳话,是否也仅仅是化了装的政治表演?在更广阔的社会生活场景中,比如官场,是否也有许多类似的表演?

事实上,对官场着墨不多的《儒林外史》,也用解构的笔法展示出了官场中的表演。第四回写到汤知县办案的一件事。几个教亲给汤知县送了五十斤牛肉的礼,求他办事。汤知县不知道这礼能不能收,便请教举人张静斋,张静斋说:

老世叔,这话断断使不得的了,你我做官的人,只知有皇上,那知有教亲?

张静斋出主意叫汤知县严惩那个为首的老师父。第二天汤知县果然雷厉风行,将那老师父惩罚至死。表面看来,汤知县真是个不贪贿赂、执法如山的清官。但是,读者可能注意到了张静斋对他说过的一段话:

依小侄愚见,世叔就在这事上出个大名。……上司访知,见世叔一丝不苟,升迁就在指日。

原来,所谓“严格执法”,有时也只是当权者谋取名利的手段而已。连严贡生这类下流之辈都会援引“公而忘私、国而忘家”的古训,读者对某些冠冕堂皇的言行是不能不掂量一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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