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拟“三顾茅庐”
罗贯中《三国志演义》塑造刘备这样一个求贤者的形象,精心设置了“三顾茅庐”的情节,吴敬梓则以“用典”的方式戏拟这一情节,将之移植到娄家两公子身上,使之具有颠覆意味和喜剧色彩。戏拟经典情节,这是《儒林外史》独特的解构技巧之一。
娄氏两公子“三顾茅庐”,起因于兄弟俩的错觉:他们把杨执中当成了一位善于养重的卧龙似的人物。两公子何以会产生这种错觉呢?契机之一是杨执中“受恩不谢”。
受恩不谢是古代读书人养重的常用方式之一。之所以不谢,意在暗示自己发迹后将以几何级增长的倍数来回报。其自负意味是不难感觉到的。较早的榜样是春秋时的越石甫。据《晏子春秋》记载,齐国大夫晏婴遇见服劳役的越石甫后,便用拉车的马把他赎了出来,但越石甫并不称谢。后来,因晏婴没有及时接待,越石甫提出绝交,于是晏婴奉他为上客。[8]
越石甫的做法常为后人所仿效,比如晋人刘道真。刘道真年轻时,常常在湖泽中捕鱼。他擅长唱歌和吹口哨,听的人常为之流连忘返。有一老妇人看出他是个人才,而且喜欢他的歌声和啸声,于是炖了一只猪肘给他吃。刘吃完,一句道谢的话也不说。老妇人见他尚未吃饱,又送一只猪肘。后来,道真做了吏部郎,这老妇人的儿子正在做小令史,道真便越级提拔了他。这故事见于裴启《语林》[9],《世说新语·任诞》[10]也有记载。
说来有趣,在《红楼梦》中,那个忘恩负义的贾雨村,亦曾以受恩不谢来显示他抱负不凡。他欲入京赶考而盘费不足,甄士隐当即赠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11],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
娄家两公子之赏识杨执中,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他“受恩不谢”。
杨执中是位“忠直不过”的读书人,年纪老大,才“补得一个廪”,被选为教官。他辞了官,为生计所迫,到一家盐店做管事先生。虽是生意出身,一切账目,却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闲游,在店里时,也只是垂帘看书,凭着伙计胡闹,结果亏空了七百多两银子。东家一状告到德清县,“老阿呆”身陷囹圄。
杨执中倒也不脱以清流自居、非议朝政的名士习气。他寻常爱说的话是:“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这跟两公子酒酣耳热后的议论如出一辙。穷乡遇知音,两位贵胄子弟遂豪兴大发,为这位在押的“读书君子”还债赎罪、出名保释。这恩惠是够大的了,依邹吉甫的看法:“若救出杨先生来,这一镇的人,谁不感仰!”(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出狱一个多月的杨执中居然未登门道谢。是杨执中有意养重吗?非也。他压根就不知道是谁行了这一番“义举”。可在富于想象的两公子眼里,这却成了杨执中学问“高绝”、人品过人的标志:“娄公子过了月余,弟兄在家,不胜诧异。想到越石甫故事,心里觉的杨执中想是高绝的学问,更加可敬。”
欲擒故纵,借隐居提高声望,是古代读书人养重的又一做法,诸葛亮是其出色代表。在娄公子看来,杨执中就是诸葛亮再世。于是,一出“新编三顾茅庐”的戏上演了。
刘备驻扎新野时,徐庶把诸葛亮推荐给他,刘备让徐庶找个时间把诸葛亮带来,徐庶忙说不行。他强调,诸葛亮这个人,可以求见,不可屈致,刘备应该登门拜访。于是刘备去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得以见面。这一事实表明,诸葛亮非礼聘不出的原则已为交游们所了然。为什么一定要刘备三顾茅庐才出山呢?这既是对刘备诚意的考验,也表明他诸葛亮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等闲人物,如此,才能赢得刘备的尊敬和重用。诸葛亮的这一用意,刘备不会不明白。明白了却依旧“三顾”,实在更为高明。诸葛亮为刘备的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就是被刘备诚意所感动的结果吗?“养重”与“礼贤”向来是相辅相成的。
历史上既然有刘备这样出色的榜样,有志于求贤养士的娄家两公子岂有不仿效之理?难怪《儒林外史》的“三顾茅庐”几乎就是《三国志演义》相关情节的卡通版了。
刘备一顾茅庐,诸葛亮不在家,看门童子神秘兮兮地介绍诸葛亮说:“踪迹不定……归期亦不定。”弄得刘备“惆怅不已”。[12]娄家两公子一顾茅庐,杨执中也不在家,“老阿呆”的聋妻子老老实实地告诉来访者:“从昨日出门看他们打鱼,并不曾回来,你们有甚么话说,改日再来罢。”但在两公子的感觉中,却有晚唐贾岛《寻隐者不遇》所展示的“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13]的气象,故与刘备一样,“不胜怅怅”。
二顾茅庐,杨执中索性躲起来了。隐士躲避非隐士的来访者,一向被视为清高之举。刘备二顾茅庐,诸葛亮据说是“闲游去矣”,其实是故意避开。杨执中的躲避与诸葛亮动机不同,他只是怕“差人要来找钱”。但娄家两公子不相信生活会如此平淡,如此缺乏浪漫气息。在读了那首署名杨执中的“不敢妄为些子事”的七绝后,两公子更是“不胜叹息”:“这先生襟怀冲淡,其实可敬!”
三顾茅庐,终于见到了杨执中。如同诸葛亮终于出山一样,杨执中也答应“三四日后,自当敬造高斋,为平原十日之饮”。一件“礼贤下士”的伟业至此完成,两公子内心的快活不言而喻。然而,诸葛亮何人也?他是“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卧龙。杨执中何人也?他是连一家生计也维持不了的“老阿呆”。走出两公子用想象编织的幻境,我们看到的不是一则笑话吗?杨执中不知道养重为何物(只有那些世故极深、绝顶聪明的人才知道养重),两公子却硬派这位“老阿呆”做卧龙,此情此景,适成对求贤者的反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