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看成岭侧成峰”
北宋苏轼有一首《题西林壁》的诗: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14]
此诗并非写庐山的一景一胜,而是游庐山的总体观感。随着横侧、远近、高低角度的改变,庐山呈现出不同的姿容。苏轼由此引申出一个带普遍性的命题:“当局者迷”,局内人对事物的评价很难全面,很难公正,即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吴敬梓是否受到过这首诗的启发,我们不得而知。可以确认的是,在《儒林外史》中,他经常让几位性情相异的局内人对同一人物做出各自的评价。于是,生活以原生态的形式呈现出来,丰富多彩,错综有致。当读者置身局外观察这些生活场景时,虽然很难一目了然地得出结论,却也因此增加了阅读的快感。毕竟,“远近高低各不同”的景致比无论从哪一方位看去都一个模样的呆板的画面动人,也有更大的阐释空间。我们不妨领略一下《儒林外史》对几个人物的处理。
第一个人物是权勿用。
有两位局内人评价过权勿用,一位是杨执中,一位是“胡子客人”。在杨执中眼里,权勿用“真有经天纬地之才,空古绝今之学,真乃‘处则不失为真儒,出则可以为王佐’”。“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此乃是当时第一等人。”在戴方巾的“胡子客人”眼里,权勿用却一钱不值:“他是个不中用的货,又不会种田,又不会做生意,坐吃山崩,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足足考了三十多年,一回县考的复试也不曾取。”“他那一件不是骗来的!同在乡里之间,我也不便细说。”
杨执中与“胡子客人”,谁说的对呢?杨执中陶醉在自我编织的高人梦中,也让权勿用分享梦中的光环;他的话自是难以全信。“胡子客人”与权勿用“同在乡里”,他戴着方巾,看来是个秀才(梅玖刚做秀才时的服饰是“戴着新方巾”,秀才马二先生也“头戴方巾”)。第十三回,权勿用被逮,罪名是奸拐尼僧心远。据陈木南说:那是他学里几个秀才诬赖他的,后来这件官司也昭雪了。“胡子客人”大约即是诬赖权勿用的秀才之一。这帮秀才见权勿用做“高人”出了名,嫉妒他,总想给他苦果吃。“胡子客人”嘲笑他“一回县考的复试也不曾取”,正是秀才口气。所以,这位戴方巾者的言辞,读者也万不可句句相信。不妨认为,权勿用既不像杨执中说得那么了不得,也不像“胡子客人”说得那么卑下,权勿用只是个模拟“高人”、失去了现实感的古怪迂腐的书生。
用于权勿用的这种表现方式也曾用在杜少卿身上。
杜少卿的原型是吴敬梓本人。不过,勇于反省的吴敬梓并未将杜少卿无节制地理想化,他坦然地展示出杜慎卿、高翰林、韦四太爷、迟衡山等对杜少卿的评价即是一例。(https://www.daowen.com)
杜慎卿是杜少卿的族兄,他的原型是吴敬梓的堂兄吴檠。这位族兄表面上花钱散漫,其实每花一分钱都大有斟酌。比如,他赏妓莫愁湖,用了许多银子,鲍廷玺误以为“这人慷慨”,求他资助几百两银子,被杜慎卿一口回绝。鲍廷玺把杜慎卿看扁了。杜慎卿为梨园子弟评奖,也像今日的企业家赞助体育明星或影星,意在为自己做广告。果然,仅此一举,“这位杜十七老爷”便“名震江南”。他不是合算得很吗?而“赞助”鲍廷玺,却相当于拿钱往水里扔,最多泛几个泡罢了。杜慎卿哪会做这种傻事?
杜少卿花钱却毫无“算计”,只要别人拿他当“大老官”看就心满意足了。所以,重视现实利益的杜慎卿,认为杜少卿是个不折不扣的“呆串皮”:“他是个呆子”,“听见人向他说些苦,他就大捧出来给人家用”,“但凡说是见过他家太老爷的,就是一条狗也是敬重的”。
韦四太爷是杜少卿的座上客,性格豪放,极能领略酒中情趣。他曾在杜少卿家“吃了一坛九年的陈酒,醉了一夜,心里畅快的紧”,兴之所至,竟特意给三千里外的庄濯江写了一封信,专述这一韵事。以韦四太爷之豪放,当然更欣赏举止阔略的杜少卿而不大惬意于顾影自怜的杜慎卿。他比较杜少卿和杜慎卿说:“两个都是大江南北有名的。慎卿虽是雅人,我还嫌他带着些姑娘气。”
高翰林是举业中的得意者,也是生活中的得意者。其处世原则是:随机应变,以维护个人和家族利益;所谓道德感,所谓操守,不必过于拘泥。他对“败家子”杜少卿既厌恶又蔑视:“诸公莫怪学生说,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个败类!”“学生在家里,往常教子侄们读书,就以他为戒。每人读书的桌子上写一纸条贴着,上面写道:‘不可学天长杜仪。’”
迟衡山则是提倡“古学”、提倡礼乐的君子。他性情迂腐,但他对于人格的讲求却足以与虞育德、庄绍光相提并论。他觉得,朝廷征辟杜少卿,杜少卿不就,这便非寻常人所能企及。因此,当季苇萧以杜慎卿、杜少卿并举时,他表示:“两位中是少卿更好!”高翰林骂杜少卿,迟衡山又当场跟高翰林抬杠,而且旗帜鲜明地断言:“众位先生,少卿是自古及今难得的一个奇人!”
杜慎卿、韦四太爷、高翰林、迟衡山对杜少卿的评价,谁对谁错?杜慎卿错吗?高翰林错吗?他们说杜少卿好做大老官,乱花银子,交往的多是些小人,并非信口开河,倒是正中少卿之病。那么,他们对吗?从他们的言论,读者又分明感觉到了杜慎卿的乖巧、不厚道,高翰林的趾高气扬与庸俗。对与错二字,均不大贴切。
韦四太爷与迟衡山的话,亦当作两面观。他们推崇杜少卿是个“豪杰”,“是自古及今难得的一个奇人”,这是对的。只是,这个“豪杰”、这个“奇人”的所作所为全值得喝彩吗?在他的“知己”中,杜慎卿、张俊民、臧荼,哪一个是正人君子?臧荼向他借银买廪生,目的是将来“做知县,推官,穿螺蛳结底的鞋,坐堂、洒签、打人”。如此“下流无耻”,杜少卿却大把地拿银子给他用。韦四太爷与迟衡山只看到杜少卿“豪”与“奇”的一面,看不到他妄施滥用的纨绔习气和“不会相与朋友”的短处,不也表明了其目光尚有偏颇吗?
《儒林外史》把杜少卿放在各种不同的人面前,让他们从自己的角度来发表评论。其作用之一是加强对比,增加文本的丰富性;作用之二是展示人生的复杂性,并使读者明白,《儒林外史》中的人物语言,也如同生活中的人物语言一样,各出于不同的动机,听的人应该仔细分辨,切莫被某个“局内人”牵着鼻子走,以致“不识庐山真面目”。吴敬梓置身局外,读者也应该置身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