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是一个现代儒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胡适是一个现代儒生

胡适对《红楼梦》的贬抑分思想和文学技术两个层面,这里只讨论思想的层面。胡适的结论是,《红楼梦》比不上《儒林外史》。我们关心的是,他是根据什么标准做出这一结论的?或者这样提问:在思想上,《儒林外史》哪些内容特别引起胡适的共鸣?《红楼梦》哪些内容特别引起胡适的反感?作为对比,且看胡适有关《儒林外史》的几段议论:

吴敬梓是个有学问、有高尚人格的人,他又不曾梦想靠做小说吃饭,故他的小说是一部全神贯注的著作。他是个文学家,又受了颜习斋、李刚主、程绵庄一派的思想的影响,故他的讽刺能成为有见解的社会批评。他的人格高,故能用公心讽世;他的见解高,故能“哀而不愠,微而婉”。(胡适《官场现形记序》)[23]

《儒林外史》这部书所以能不朽,全在他的见识高超,技术高明。

这书的“楔子”一回,借王冕的口气,批评明朝科举用八股文的制度道:

“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这是全书的宗旨。

书里的马二先生说:

“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到本朝用文章取士,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

这一段话句句是恭维举业,其实句句是痛骂举业。末卷表文所说:“夫萃天下之人才而限制于资格,则得之者少,失之者多。”正是这个道理。国家天天挂着孔、孟的招牌,其实不许人“说孔孟的话”,也不要人实行孔、孟的教训,只要人念八股文,做试帖诗;其余的“文行出处”都可以不讲究,讲究了又“那个给你官做?”不给你官做,便是专制君主困死人才的唯一妙法。要想抵制这种恶毒的牢笼,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提倡一种新社会心理,叫人知道举业的丑态,知道官的丑态;叫人觉得“人”比“官”格外可贵,学问比八股文格外可贵,人格比富贵格外可贵。社会上养成了这种心理,就不怕皇帝“不给你官做”的毒手段了。

一部《儒林外史》的用意只是要想养成这种社会心理。看他写周进、范进那样热中的可怜,看他写严贡生、严监生那样贪吝的可鄙,看他写马纯上那样酸,匡超人那样辣。又看他反过来写一个做戏子的鲍文卿那样可敬,一个武夫萧云仙那样可爱。再看他写杜少卿,庄绍光,虞博士诸人的学问人格那样高出八股功名之外。——这种见识,在二百年前,真是可惊可敬的了!(胡适《吴敬梓传》)[24]

2003年,我曾在武汉大学做过一个讲座,题为《站在〈儒林外史〉的立场看〈红楼梦〉》,而之所以讲这个题目,正是有感于胡适对《儒林外史》给予如此热情洋溢的赞誉,对《红楼梦》却评价如此之低。我试图对胡适做“同情之了解”。胡适扬《儒林外史》而贬《红楼梦》,或者说,他认同《儒林外史》的内涵而排斥《红楼梦》的内涵,是基于一种什么样的人文立场?

胡适是比较典型的现代儒生,如他自己所说:“有许多人认为我是反孔非儒的。在许多方面,我对那经过长期发展的儒教的批判是很严厉的。但是就全体来说,我在我的一切著述上,对孔子和早期的‘仲尼之徒’如孟子,都是相当尊崇的。我对十二世纪‘新儒学’(Neo-Confucianism)(‘理学’)的开山宗师的朱熹,也是十分崇敬的。”[25]他认为孔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教育家:“根据这个‘仁’的观念,以及‘修己以安仁,修己以安百姓’的观念,孔子因而变成一位伟大的民主改革家。他要宣扬一种以‘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为基础的教育原理,更主张一项了不起的四字真言的教育哲学叫作‘有教无类’。‘类’也就是社会阶级。那也就是说教育人民是不管受教育者的阶级成分。这一观念的形成,也使孔子变成世界上最伟大的教育家之一。通过教育这条路,孔子和儒教终于征服了中国,主宰了千百年来的中国人的生活和理想。”[26]胡适还热情地赞美宋代的理学:“在这场伟大的‘新儒学’(理学)的运动里,对那(道德、知识,也就是《中庸》里面所说的‘诚则明矣;明则诚矣’的)两股思潮,最好的表达,便是程颐所说的:‘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后世学者都认为‘理学’的真谛,此一语足以道破。”[27]凡此种种,已足以表明胡适与儒家一脉相承,两者之间的血缘关系是不容割断的。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事实,唐德刚在译注《胡适口述自传》时,在“一语足以道破”之下,竟忍俊不禁地插入了一段他个人的评议。唐德刚长期追随胡适,对胡适的了解极为真切,所以他的评议明快而简洁:“这两句话译成白话则是‘要提高你的道德标准,你一定要在‘敬’字上下功夫;要学识上有长进,你一定要扩展你的知识到最大极限。’适之先生对这两句话最为服膺,他老人家不断向我传教的也是这两句。一次我替他照相,要他在录音机边做说话状。他说的便是这两句。所以胡适之先生骨子里实在是位理学家。他反对佛教、道教乃至基督教,都是从‘理学’这条道路上出发的。他开口闭口什么实验主义者,在笔者看来,都是些表面账。”[28]

对国民生活是否有益,这是胡适判断《儒林外史》《红楼梦》的标尺。他认可富于理性的、有责任感的生活,而对逃避责任的行径极度不满,无论这种逃避有多少现实的理由。他扬《儒林外史》而抑《红楼梦》,乃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情。至于他内心里是否真的不喜欢《红楼梦》,那是另一个问题,这里暂不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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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胡适:《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57—258页。

[2] 胡适:《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44—245页。

[3] 胡适:《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90页。

[4] 李昉等:《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七,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4008页。

[5] 抱瓮老人:《今古奇观》,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第72页。

[6]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197—198页。

[7]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565页。(https://www.daowen.com)

[8]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575—576页。

[9] 俞平伯:《作者底态度》,见《红楼梦辨》中卷,上海:亚东图书馆,1929年,第16页。

[10]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25页。

[11]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28页。

[12]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244页。

[13]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33页。

[14]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33页。

[15]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33页。

[16]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19—20页。

[17]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198页。

[18]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296页。

[19] 陈曦钟、侯忠义、鲁玉川辑校:《水浒传会评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1年,第90页。

[20]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779—780页。

[21] 朱熹:《论语集注》,见《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87页。

[22] 焦竑:《玉堂丛语》卷七,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233—234页。

[23] 胡适:《中国旧小说考证》,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年,第557页。

[24] 胡适:《胡适古典文学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867—869页。

[25] 胡适:《现代学术与个人收获》,见唐德刚整理:《胡适口述自传》,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72页。

[26] 胡适:《现代学术与个人收获》,见唐德刚整理:《胡适口述自传》,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75页。

[27] 胡适:《现代学术与个人收获》,见唐德刚整理:《胡适口述自传》,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87页。

[28] 胡适:《现代学术与个人收获》,见唐德刚整理:《胡适口述自传》,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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