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智力活动
我们已在对本能和情感的探讨中发现了一条线索,这是一条我们在研究智力的本质和发展规律时也必须遵循的线索。情感和本能构成了人类精神活动中的最强大、最深刻的部分。它们存在于意识层面之下,且以个体经验的方式呈现出来;它们是具有种族特性的古老遗传力量的表达,在个体出生之前已获得;这不同于知识的获取过程,因为意识领域的内容都是在出生之后获得的。这些感觉、本能反应和兴趣是我们对待所有人生重大问题时最真实、最重要的态度。只要我们遵循本能行事,我们的所想、所做都会与我们最深层次的本能相连,并呈现本真的自我。
研究智力问题就是去发现个体和种族当中智力活动过程与感觉、运动之间的种种联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思维的本质和心理训练须遵循的原则,并判断高级推理过程的正确性。如果我们想要理解人类的头脑,就要不断地回到人类与动物所共有的能力、体力和精神等方面上去。意识虽然出现得最晚,但未必是心智当中最高级、最中心的部分。当我们在专心致志地怀疑和思考时,事实上此时的大脑离纯粹的精神活动与精神生活的表达最远。因为最深刻的思维是在运动中呈现的,而集中注意力却会打断这一运动。根深蒂固的本能与冲动推动着生活平稳连续地前进,相比之下,有意识的生活却明显缺乏组织性与联结性。在思维中,个体人格往往表现出混乱性和表面化,而在运动中个体更能表现出真实的自我。
智力的概念如同建构在重要且复杂的无意识活动之上的上层结构。这一概念被用以解释很多事实,被当作智力训练的基石。正是基于这一概念,大脑才被认为是由位于潜意识的自我和超我两部分构成的。位于意识阈限以下的潜意识主导着如出神、白日梦等非常态的心理状态,在此类状态下发生的智力活动有时会具有超自然的力量。什么是支配人类日常智力活动的根本力量?除了存在于每个个体身上来自种族的力量以外,我们无须假设其他力量。正是这一力量支配着人们的意识活动。尽管最深层的兴趣往往埋藏于无意识当中,体现着对个体过上完满生活的渴望,但对于无意识力量仍需一种超越现世的解释。
情感与冲动对于智力活动的影响,可直接在信仰、信念和想象等心理状态中得到证实。信念是种族生活的代表,信念的力量比个体经验更有力、更强大,它是种族在重要关头如何行动的决定性因素,它隐藏于想象、梦境之中,又是兴趣、注意和统觉背后的推动力量。神话,是智力活动为信念所支配、而信念又为下意识所主导的最好例证。神话是从种族情感中生长出来的真理。正因为它建构的世界不知所处,所以它实际上也就无处不在。神话世界的建造过程并无甚特别,它是整个人生中,特别是儿童期智力生活的典型范式。发育中的头脑以不同方式重复着种族创造神话的过程。人类的思想不断从情感当中生长出来。人们常常不可避免地将感知到的世界与想象世界混淆在一起。在儿童身上,在未开化的野蛮人那里,以及在大多数受过良好智力训练的成年人身上,这种混淆时常发生。大脑总在忙于将情感转化为意识,并将其投射到实际生活中的每一点上。儿童更是同时生活在两个空间当中:感觉世界与想象世界。一个是由他的外部经验构成的世界,一个是由他的种族经验构成的世界。他在这两个世界中自由转换。且在儿童的世界中不仅包含着过去,也包含着未来。理想从情感中产生,指引人们去提前设想未来的经历,塑造行为,培养兴趣。
对于儿童而言,真理只是感觉经验中的一小部分。儿童会不断依靠本能建构自己的真理世界,并以几乎不受环境影响的方式在自我发展过程中使用所建构的真理。若发展正常进行,那么,同样的精神创造性力量也会在以后发挥作用,用于塑造道德与宗教力量。是本能,而不是感觉经验和批判思维,在指引着思维发展的方向,并判断着其正确性。这一观点试图去寻找研究信念,特别是宗教信念的心理学方法。在构建信念的过程中,来自感觉的证据比历史性证据更有力量。在相关案例中,历史性的证据与影响尚存疑问,真理却可建立在感觉的基础之上。尽管人类智力有时看起来是不切实际的,甚至是在帮人对抗现实生活的要求,而非去帮人想办法调试适应现实生活的要求,但是,经细致观察会发现,智力的发展和其他身体机能一样也有规律可循。我们会发现,智力发展过程中的一些特性,及其拒绝受特定时刻的感觉经验和实际需要束缚的特性,都可以在复演理论中得到解释。人类个体心智的发展是在重新经历种族心智发展的路程。我们无法真实地回忆起种族的经历,就像我们无法确知柏拉图和华兹华斯在如何思考一样,但是人类的心智发展确实经历了漫长的阶段。在这一过程中,一些尚未充分发展甚或至今仍沉睡的心智功能不断浮现出来。这些萌芽会成为兴趣产生的基础,它们在经验丛生之处形成中心,影响着一切智力活动。通过看似平常的方式形成信念,并激发想象。一些心智功能一旦出现,在个体的一生中便不会衰退;而另一些功能则处在不断变化之中,出现一段时间后会逐渐消失——为高级功能的形成做好准备,或为个体进一步适应环境积累经验。人类的智力活动是一个不断成长、演进的过程。这一过程由个体对实际需要的局部适应的一系列阶段组成。所以即便在成年人的智力活动中,“改善”也在以一种看似迂回的方式随时随地发生着。对自身进行调整以适应环境需要,这是不变的法则。考察这一过程中的每一阶段,会发现每一阶段的思维总量都超出该阶段的需要;但正是依托这些过量的思考与想象,来自现实生活的要求才能对人类心智加以塑造。人类天性和种族情感特征决定了人类心智在本质上是自由散漫、缺乏目的性的,但最终被驯化出目标指向和为完成特定任务而努力的特征。
如今与人类智力发展过程相对照,我们可以对儿童智力发展的特点进行细节性描述。对人类智力的系统描述以对空间知觉的研究开始,因为空间知觉是所有思维的背景。我们发现空间知觉先于清晰意识而出现,且存在于肌体可收缩组织最初的感觉元素当中。生命出现伊始,空间知觉这一特质为后来视觉、触觉等高级感知觉的形成提供了材料和基础。
一切高级感知觉都是逐渐从触觉中分化出来的,因此,对触觉的研究可谓心理学研究的“考古”领域。在触觉中,我们能够找到人类智力生活中最古老的层次。在婴儿身上,我们仍然可以发现触觉占据着主导地位的情况,在感觉生活中还保留着另一些古老的遗迹。到了成人阶段,连续且有组织的感觉生活就不存在了,感觉分化出不同的领域。手部率先从其他感官区域中分离了出来,随后是嘴部和眼睛,而最终这些感官又相互结合起来发挥作用。成人所谓的手的功能,其实是口手、手手与眼手联合发挥作用的结果。人体的其他感官也同样如此,各种感官的联合,形成了“自我”,一切事物的初始都是实验性、零散断裂的。在种族基因发展程序的指引下,儿童将嘴巴作为最初的探求、觉察的工具,对外部世界进行探索和感受,随后嘴巴的这一功能转移到手部。
在语言学习方面,儿童再次表现出一种特殊的迂回发展的方式。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获得语言,并非从成人看来最简单或最基本的音节开始学习。在这一过程中,儿童学会后看似又忘记。这与成人所期待的最经济、直接的学习方式颇为不同。显然,语言发展的最初过程是受某种内部动因的驱使,并不是由儿童最先听到什么来决定的。随后,儿童会用自发获得的语言元素去模仿他所听到的东西。但是儿童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来自本能的赋予。
儿童的习惯和兴趣是以同样方式获得的,其中一些习惯和兴趣是短暂存在的,另一些则是持久的。在个体发展的早期阶段,兴趣是不断发展变化的。经由兴趣这一通道,儿童获得大量感觉材料,并对其进行组织和掌控。而且,儿童并不是在等待经验的出现,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去搜寻、挑选。儿童早年强烈的听觉和视觉需求使得听觉和视觉成为该时期教育的可依赖的主要途径,且长期以来对于感官经验的渴求成为人类心智的重要特征。特别是对于自然物经验的强烈渴望,要求人们应为儿童安排尽可能多的户外活动,以满足他们心智建构的需要,这就是乡村被视为养育儿童有利环境的原因所在。在乡村,儿童对于自然物的自发兴趣能够得到满足,大脑得到了所需的滋养。可以肯定地说,儿童的思维十有八九都与自然界中的人与物有关。成人教授儿童实际经验,帮他们了解基本的行为规则;自然物则刺激儿童的想象,并为其提供建构想象世界所需的材料。当仔细研究儿童的头脑时,我们发现儿童思维的内容是多么依赖于他的感知所得,仅仅从语言中学习事物又是多么苍白无力啊!
通过研究儿童对于自然物的态度与看待自然物的方式,我们能够更好把握儿童思维的本质及其心智发展的一般特征。也会发现日常生活经验是如何在自发兴趣和本能的刺激下以想象来维持的,人类创造出的理念又是如何激发最实用的适应环境的行为,并形成成人强迫儿童去学习的知识的。(https://www.daowen.com)
太阳、月亮、云彩,自然界中的光明、黑暗、火、热、风霜和寒冷等现象,以及动植物和无生命的物质,都与儿童心智紧密相连,激发着儿童的想象,并为他们的思维提供着大量原始素材。所有这些都与学校教育无关,而与未开化的原始人类的自由精神活动极为类似。儿童的许多思维都极具创造性,他们在头脑中重现了一个人类创造史诗和神话传说的过程。他们的思考方式很有韵律和节奏感,使用类比的方式进行思考,从不同角度阐释概念,正是以这些零散的、富于想象的、易受外界影响的方式,儿童重现着人类发展过程的重要特征。
考察种族的文学或者研究儿童的大脑都能够了解人类智力发展的情况。不论通过哪种方式,都离不开客观方法的运用。我们无法依靠某一部落的情况得知种族精神能力发展的全部情形,也无法通过某一儿童的大脑发展情况获知儿童大脑的全部情形。但是,如果将大量儿童的想象、思维集合起来进行研究,便可解开人类思维、想象的发展之谜。儿童的想象与人类祖先创造神话和英雄故事的想象,与创造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宗教和科学的想象是同样的。
儿童对于云朵的兴趣和丰富想象呈现了其大脑发展的智力类型。借助想象,儿童在云朵里可以看到任何东西。儿童对云朵的兴趣之深厚,情感反应之强烈,使人坚信人类精神中的古老遗迹具有引发行动的巨大力量。这些想象追溯到一个古老的时期,实际上是那个古老时期在人类心智中遗留的痕迹。那时的人类正处在尚未掌控自然的阶段,他们的生存全部仰仗自然,观察天象至关重要,那时的天气状况对于人类来说事关生死。而少年期对于云朵的大量想象,则可视为对人类发展早期神话创作过程的复制——那时人类的想象是那样自由自在,不受知识的约束,雅利安人的自然神以及稍晚出现的颇具人性色彩的希腊罗马诸神便产生于这一时期。
对于儿童关于冷热认知的调查也同样表明,这类对于人类生存曾具有重要意义的自然现象对人类心智产生了深刻影响。当我们将儿童的想象集合起来,人类种族心智特征对于儿童心智的影响便清晰可见。因为,即使儿童个体的贡献微乎其微,但将他们的想象集合起来却能汇聚成一个意识体系,这几乎是一个逻辑严谨的哲学或天文学体系,透露着哲学和宗教在原始人类头脑中的最初起源。关于儿童对于“杰克冻人”的想象这一新近研究表明,在建构某种理论的过程中,创造性想象是一种重要力量,人类祖先在创造伟大神话时所运用的正是这一力量。由于“杰克冻人”是现代儿童的创造,因此他依旧处于被创造的未完成状态中。
对于其他自然现象,儿童的心智反应同样丰富。风深刻地影响着人类的想象,它仿佛是在告诫儿童——不可见的事物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拥有极大的能量和速度——正如同它很久以前第一次告诫人类祖先那样。正因如此,“风”的现象成为古老宗教发展的动力。在一些语言中我们也会发现,表示“灵魂”“精神”的词语是由“风”这个词语衍生而来的。
在儿童与人类祖先的头脑中,都有着有关岩石、石头和矿物的故事和传说。在许多游戏中,儿童将石头和枝条当作圣物来崇拜。由于人类在长期的历史中与这些自然物打交道,因此,对于儿童心智而言,这些物品充满了意义,是一种语言。
森林物候的变化,激发想象的季节变换与晨昏更替,儿童对于这一切自然现象的反应为我们认识人类智力的本质及其与情感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线索,同时也告诉我们:想象力与实践能力的共同发展是可能实现的。若不去关注这些现象在我们祖先头脑中引起的变化,就无法认识儿童的心智。特别在科学知识出现之前,太阳东升西落以及阴影、黑暗交替出现、循环往复的过程引起了人类祖先巨大的好奇和兴趣,从而深刻影响了人类心智的发展。从儿童的想象当中,我们也能看出人类的思维是如何看待这些神秘事物的。尽管对构成科学精神的质疑态度一无所知,但儿童的思维状态是积极而自由的,如同早期人类的思维一样,常常为渴望和恐惧所驱使。在关于太阳的神话中,我们同样发现儿童与人类祖先之间在思维发展上有着相似性。在二者身上,智力发展的第一阶段都以无偏狭地接受事物的原貌为特征;其后,当想象开始与实际事物相结合,就出现了对同一事物的不同解释,但其中精神活动的基本模式是相同的。事实上,关于太阳的神话是人类个体与群体智力发展的一个阶段性标志,体现了人类智力成长的标志性时刻。月亮对于想象和推理的影响,构成了遗传心理学中有关智力的另一个有趣篇章。在一切自然物中,月亮与人类的快乐和感伤有着最紧密的联系。月亮已被编织进人类的思维和想象当中,并成为宗教生活的一部分。月亮也常出现在人类的想象性创作当中,以民间故事、传说和诗歌的形式表现出来。
因此,若无法认识到对自然物的思维和想象在儿童期心理活动内容中占有多大比重,我们将难以理解人类的智力活动。对自然物的思维与想象并非人类心智成长的附属物,而是作为其基础出现的。自然物不仅丰富着人类思维的内容,人类对自然物产生的兴趣还为人类思维发展提供动力,并引导、生成着人们在实际行动中所使用的思维模式。
如同身体发育要经历不同阶段一样,儿童心智成长也以思维发展的阶段性为特征。那些心智中有更丰富的种族原始力量的人,在种族发展阶段徘徊的时间会更长,也能更充分地运用这些力量。在儿童心智发展的每一阶段,其兴趣与思维类型会与这一阶段的整体特征相吻合。尽管儿童会根据成人的要求进行学习,其心智发展会不停地受到各种外界因素的影响;但归根结底,儿童智力活动的形式和内容都是由其内部力量的特质决定的——吸收、同化和成长只有依靠自然指引的兴趣和提供的方法来进行,才能自然而然地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