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传心理学的基本原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章 遗传心理学的基本原理

遗传心理学将时间的无限性假设为一个基本事实,并将其视为其他原则得以成立的前提。时间无始无终,可延伸到十分久远的过去,又指向无限遥远的未来。只有将每样事物、每件事情都视作一个漫长发展过程所产生的结果,才能对其做出合理解释;同时,每样事物、每件事情又孕育着未来的萌芽,对未来而言,它成了某种起因或遗传的起点。发展变化是连续不断的。没有什么是静止不动的,人类自身正处于一个朝向更高形式积极发展的阶段。虽然从许多方面看,人类的身体发展已经达到了最高水平,但其心智仍在不断加速发展。工业、社会、道德、宗教生活等方面的变革,从未像今天这样波澜壮阔。人类进化的最终结果是在宇宙中不断繁衍生息,虽然人类将向着怎样的方向进化还难以确知,但种种迹象已表明,人类还在进化当中,远未发展到其最终、最完美的形式,即人类历史上最美好的事情尚未发生。我们同样无法确知人类或其他物种的未来。当今天统治地球的高级种群——人类走向衰落之时,某些动物种群或许终将超越人类这个现阶段最先进的族群,取得生物界中的统治地位。

这便是达尔文得出的关于“人”的概念。他认为人类心理如同其身体一样,应被视为是从动物进化而来的。这一观点适用于身、心两个方面,因而不论是对身体还是心理进行研究,都须通过归纳法。只有在心理发展的过程中才能研究心理;只有从变形虫开始,对生命心理的所有发展阶段进行描述,才能说完全了解了“心理”。研究情感要注重表情观察,研究意志要观察行动,研究智力要考量洞察力,而不是使用实验室中的各种方法。

我们应持一种“动态”的视角去研究心理现象,心理现象不应被看作是固定静止的,而应通过反省的方法仔细考察其过程以对其充分了解;因为如果那样,揭示出来的就只是其中最细小的力量和意义。心理所包含的内容远远超出了有限的个体经验,种族发展的所有过去与未来都包含在其中。“心理”是在种族中成长的,经历了我们所能想象的种种极其不同的发展阶段才成为现在的样子。心理现象是如此复杂,以至于从没有任何一次相同的情况重复出现在同一个体身上,也从未出现过两个完全相同的头脑。人类心理发展乃是几百万年来不断与大自然斗争的结果,经历了无数白天与黑夜、酷暑与严寒,人类心理建立起了与自然秩序相适应的某种节律。在水中与树上生活的漫长时期,给人类心理留下了深深的、难以磨灭的印记。天空、微风、暴风雨、花朵、动物、古代的各种劳作方式,决定了人类会畏惧什么,热爱什么。这一切都遗留在现代人类的情感结构当中。在经历长期劳作与苦难的过程中,人类被深深震撼着,慢慢被塑造成现在的样子,人类心理的每一种功能都透露着其所经历过的不同时期的印记。到目前为止,人类——大自然这一最绝妙的作品并未大功告成,他满身创伤,不擅协作,难以自控;在许多方面无法适应生活中的实际情况。在人类身上,野蛮的动物性冲动依然存在,这些人类心理的古老形态动辄就会显现出来——这就是人类心理、身体在其种族起源阶段所形成的特征。的确,我们的思维与感觉从古到今是如此接近,若不去了解人类自古以来的发展历程,则人类的许多心理现象会令人费解、神秘莫测。而当我们参照种族的历史,对种族心理进行研究时,许多难解的现象与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这一观点是入门心理科学的一个关键认识。只有站在这一视角上,人们才能把握心理的意义,才能够解读日常生活中的一般事实。只有不忘考察人类种族心理的整体表现,同时对大量不同个体的心理现象进行客观研究,才能对人类心理的范畴、深度和含义作出界定。个体心理是世界上一切有灵魂的生命的碎片式表达。个体并不完美,受到方方面面的局限;然而整个心理或灵魂又异常复杂、高效而有序。与能有意识表达的部分相比,心理所包含的全部内容要庞大、丰富得多,不论从个体角度,还是种族角度来看都是这样。事实上,心理所包含的最为巨大的能量来自意识深处,而这更要回溯到种族发展的源头。潜意识的力量在意识领域无法显现,因为它们位于意识阈之下,不以意识或智力的形式呈现。潜意识活动的最深处埋藏着人类发展的过去和未来。可以这样说,与有意识的思维相比,那些冲破意识阈而“浮上水面”的冲动才是精神生活中更加真实的部分,因为它们指向生命中最重要的兴趣。因此,可以认为,构成心理的正是那些推动生命发展完善的力量:一种我们无法通过内省去发现的力量,因为即便其从本质上说带有鲜明的意欲性,也并不属于意识领域。这种力量便是求生的意志,是一种推动自然界发展的伟大力量。所有生命无一例外都被包含其中。这种力量的运动是不间断的。人类、动物、植物,甚至所有非生物都在这种力量的推动下不断发展、进化。因此各种形态的生命,也包括心理本身,从其本质上讲并无二致。尽管目前的理论还难以透彻解释生物进化是以何种方式发生的,以及生命物种和心理现象是如何起源的,我们仍可以满怀信心地假定,自然界中的一切发展、进化具有相似性。我们必须认定,不论这些发展进化的表现形式何其不同,它们都有着相同的本质。不论我们用反省法所认识的心理或精神是怎样的,都必须看到它与世界上其他精神生命的密切联系;都必须认定某一物种的心理发展不仅是对当下种种以及自然界中的一切力量的敏感反应,同时也是对其经历过的久远年代的反馈,并与过去、现在和未来一切精神现象都密切相连。与身体相比,灵魂并不是可以独立存在的自在之物。心理成长所反应的不仅是大脑的发育,更是身心整体的成长,这是一种与物种发展的历史紧密联结的错综复杂的成长。

心理能力有许多种类,一些属意识领域,另一些接近无意识;一些尚在发展,一些已经衰退。如同身体一样,心理也有性别之分;心理是变动不居,又相互关联的,是由许多部分构成的动态平衡,如同身体的各部分一样。在种族世代延续和发展中,一些局部心理机能变为了核心能力,而今又湮没无闻;原先属意识领域的机能慢慢进入了本能或反射的范畴。还有许多在古代未充分发展的心理能力到了今天发展为主导性机能,而日后又将退化并消失,或者退居无意识。由此我们看出,心理机能处于不断变化之中,精神生命也在地球上生生灭灭。已经有难以计数的心理机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存的这些新机能的产生。据此,我们可大致勾勒出自然界在不同时期为各类物种提供了怎样的生存环境。许多已经消失的物种的基因(或遗传物质)都存在于我们的血脉之中,我们继承了它们在久远年代生存时所形成的心理机制,能够隐约感知它们当时的生活状态。在人类意识中留有大量久远年代的痕迹。一些被认为无足轻重的心理经验可能是已消失的重要精神病症的残迹,而一些稍纵即逝的想象经常让我们瞥见远古生活的情景。在我们所有的高级思维与情感之中,那些早期低级的部分总会以某种方式表现出来。这些残迹大多处于休眠状态,只在一些非寻常的情景中被唤醒。我们拥有许多祖先的遗传,其中许多物种高级心智发展的效能和前景是优于我们的;而当时它们所拥有的某些高级的心理机能,现在在人类大脑中已退居无意识,或极少再发挥作用。

关于人类身体与心理种种事实的认识与证据环环相扣,不容置疑。不论精神还是身体,二者都明显带有许多祖先的遗迹,尽管孤立的每一个点的解释并不那么令人信服,但若将这些解释综合起来却能形成一条难以辩驳的证据链。身体能够进化早已是一种共识,无须再去证明。人类身体与其他动物种群之间有着密切联系,也有充足的证据。胚胎阶段是最好的证明,产生于此阶段的鳃裂是进化假设的完美例证。然而,一个假设往往不会只依赖于单一的证据。其他器官组织,包括身体的外部和内部结构,无不提供着强大的证据。

若不将物种进化视为一个整体,将人类与其他物种之间的紧密联系假定为首要原则的话,便无法对人类躯体的进化做出合理解释;若不承认人类自身包含着久远时代的种种遗迹,也是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古代人类的躯体特征与现代人差异显著,却在很多情况下与自远古至今不同时期的动物的躯体特征极为相似。虽然我们无法确知人类进化至今的具体历程,但是我们知道这是一个从原始形态不断演进、上升的漫长斗争过程,这是基因科学最为珍视的事实。(https://www.daowen.com)

心智如同身体机能一样保留着过去的痕迹,这也是无须争辩的事实。虽然从心理发展阶段来看,心理进化的证据常不如身体进化那样直接,但古老的精神病症也如同古老的器官组织一样显见可察。对于精神病症,如癫痫症的研究,揭示了精神异常与肌体异常之间,以及与过去人类心理发展历程之间的密切联系。人类的求爱行为、照料幼儿、犯罪、许多催眠或类似催眠的现象、恐惧、下意识的习惯等,都需要在进化理论中找到合理的解释。婴儿期的许多行为也需要一个这样的解释。诚然,证据在前,我们必须接受如下结论:同肌体一样,人类心理经历了进化的过程;人类心理现有的功能本身就是很好的证明。若非回到久远年代的生存条件下去考察人类某些心理机制的功用,人类心理的许多特征将无法得到解释。且当我们确信人是进化而成的,若人的身体包含有过去的痕迹,则完全应该相信人类心理也共有着这些痕迹。这一结论是周全的,不会有例外,我们只需将其接受下来——必须看到包括人类在内的各种生物,其心理和身体当中都充满着古代生活的痕迹,了解这些对理解日常生活中的琐细事件有重要价值,对于教育活动和一切涉及种族“有意进化”的努力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考虑到性质与内容的不同,我们曾认为心理与身体二者相距甚远。结合个体与种族进化的过程,去探索心理和身体发展的动力是非常重要的,同时要考虑两系统之间的关系,即个体发育与种族进化二者之间的相互关系。发现发展规律是基因科学的主要目标之一;在关于人类的实用科学中,这些法则也具有重要价值。而在《复演律》(Law of Recapitulation)中,几乎包含了关于发展事实的所有构想。这一法则宣称,个体在成长中的顺序经历着其种族进化发展的相应阶段。以人类这一高级种群的个体为例,从生命产生之时到发育成熟的完整周期当中,个体经历了该物种发展进化的全部阶段。在完整的进化过程中,人类这一物种从单细胞生物进化至今天成熟、文明的人类。复演过程中,个别阶段会不易识别,也会出现阶段性重复或被打断的情形;个体有时须在一天或一年中“经历”其种族成千上万年的发展历史;环境也会以不为我们所知的方式改变这一过程,或将其变得更加复杂。但大体看来,个体正是在“复演”其种族的发展历程。功能与器官,肌体与心理——兴趣、习惯、躯体性状和身体形态——都处于生长之中,在一段时期内旺盛发展,随后消失不见;或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状态发生改变,低级阶段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等候高级阶段的出现一样。在胚胎生长的最初时期,复演的阶段能够清晰地被标记出来——作为完整的发展过程,与其种族发展的步调相吻合。在随后的发展阶段中,个体发展对种族进化的复演更多表现在某种肌体功能上,以片段或指征的方式呈现出来。在胚胎发育时期,胚胎器官最初时期的发育与物种最初的海洋生活经历有关,其后才发生改变。鳃裂的出现就是很好的例证。如果没有这一阶段,许多高级器官都不可能出现,因为这些器官都是由鳃裂发展而来。胸腺就是由鳃裂发展出来的,嘴部很可能是一对鳃裂联合发育的结果,而嗅觉器官则是由另一对鳃裂发展而来,耳朵的中部和外部则来自鳃裂的其他部分。到了婴儿时期,则不难发现树上生活遗留的痕迹,随后就被后来出现的特征覆盖了。婴儿的抓握运动、爬行习惯和很多躯体特征都表明,婴儿阶段与我们的“近亲”——类人猿的生活状态颇为相似,这一阶段之所以存在于婴儿身上,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也曾经历过。其后,儿童的兴趣和习惯也明显与野蛮的原始人类似。不论在智力还是情感生活中,儿童和原始人都有很多共同之处。儿童游戏常带有种族发展的印记;在自由活动中,儿童会表现出生命早期发展阶段的许多习惯和特征。由此看来,那种认为游戏是对未来职业生活进行预演的理论有失偏颇。游戏揭示了人类形成过程中所经历的阶段;在儿童的游戏生活中,本能的成熟和衰退,或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顺序被其他本能所取代,这些改变只能用“复演律”才解释得通。

即便到了儿童末期,种族发展的印记也丝毫没有减退。在8—12岁的阶段,同样可以清晰地看到与种族发展阶段相吻合的明显特征。这一阶段可谓发展的高潮阶段。儿童此时已基本建立了满足自身需要的种种习惯,找到了适应环境的各种方式。对应人类种族发展的历史,这段时期气候温暖,我们的祖先以简单的方式长期、稳定地生活着;当生活变得简单容易,年轻人便会较早成熟,较早脱离成年人的照料、独立谋生。

不论就个体或是种族而言,稳定阶段之后的时期都十分动荡。一个新的阶段加入进来——在个体身上表现为青春期,对于人类各种族而言,这意味着所有高级阶段文明的到来。青春期意味着个体精神生活的全部要素的深刻改变。在这一时期要经历新兴趣的产生、情感的日渐丰富深刻和对生活更加宽阔的展望。各种精神要素之间会建立起新的联系,心理发展也会围绕新的中心而展开。

然而,没有人能够保证个体与种族之间在“复演”过程中的平行关系,这种关系很难像复演律所表达的那样精准、明确。而另一些法则则以个体发展模式的改变为前提,不再强调个体与种族发展的同步性。人类种族生长期的不断延长,导致在新的世代里,儿童将花费更长时间去接受环境的影响以便发展自身力量,他们会在不同方向上经历或快或慢的发展。这样在青春期到来时,许多身体机能已纷纷发展成熟。青春期里,当所有文明力量都作用于他身上时,儿童极易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而在一段时期当中,儿童会被一种超越了当前文明的文明形式所引领,这种文明恰与青春期的发展方向相吻合,则儿童就成了种族未来文明形式的代表者。生长,最终意味着从青春期的可塑阶段步入成熟状态,这在某种意义上如同从高地上跌落,个人的许多希冀最终能够实现的寥寥无几。习惯在固化,兴趣变得专门而狭窄。不论对于个体或是种族而言,青春期都是一个转折点。如果说人类种族可能退化,那不会是因为知识文化的贫瘠匮乏,也不会是因为不够勤勉,而只可能由于年轻一代难以发展到其最完备的成熟状态。

从这一观点看,儿童发展便成了最重大的科学问题之一。可以说,如果让儿童自行决定,他们将会“复演”其种族的历史。然而在其生活的世界中,儿童还会受到种族传统、外部环境、社会理想等因素的影响,这些因素在很大程度上压制、改变、弱化着遗传的作用,扰乱其复演的步伐。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