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与情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章 本能与情感

迄今为止,心理学研究对所谓的高级心理活动或智力活动过程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对本能与情感却视而不见。如果前文所述观点是正确的,那么,本能与情感是心理中最重要和最基础的部分。在人类心理当中,如本能、情感这些最基本、最具种族性和遗传性的部分不仅在数量上远远多于思维,而且在人们做某项决定时,其力量会比推理的力量大许多倍。由于具有种族性,情感与本能是人类天性中最深刻的部分,因此对其的研究应成为心理学领域的首要问题,被赋予最重要的地位。而智力则是一个较为个体化的问题,因为它是从环境中习得的结果。

对情感进行界定,分析其构成因素,对其进行分类,找到与其相关的生物学因素,这些并没那么重要;相比之下,对情感在动物界中的起源、发展和多样形式进行研究才是更重要且更见成效的。情感会即时为我们所感知,而无须精心设计实验方法去考察。一种情感越是基本,就越普遍而易被理解,其功能就越重要,对其进行全面研究的需要就越是迫切。研究情感最有效的方法是从探查个体幼年成长经历入手,收集不同成长条件下大量个体的数据资料,再参考其他物种(译者注:如动物和人类)的相关情感特征对其进行解释,并尽可能追溯其情感发展的历史,探知环境中的什么状况导致个体产生并保留下了这些情感。

我们首先应当认同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情感特征能够仅仅通过拥有它的个体的经验得到完整解释。所有最深层次的情感和习惯都是从遥不可及的久远时代继承而来的。今天我们的情感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样子,是因为在头脑中残留着生命古老形式的遗迹。我们对待自然物的方式也来自我们的祖先。尽管我们无法像回忆自身过去经历一样回忆远古年代的生活,但那些久远的经历却早已植入我们最基本的态度与情感之中,相伴的还有那些用个体习得无法解释的兴趣冲动和感觉。我们必须假设,我们祖先生活在地球上的数百万年间,环境和生存方式的影响已经通过代际遗传在神经系统中留下痕迹;这些痕迹通过各种方式,或被累积,或被改良,或被利用,或部分地被抛弃。在每个崭新个体身上,这些痕迹依旧存在,并在程度与形式上发生着变化。曾经对人类种族产生深刻影响、为人类所恐惧或抗争的对象,一定会在种族心理中留下痕迹,并以遗传的方式传递下去。不妨设想,眼下我们生活经验中最深刻的部分或许在未来的上百万年中,将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人类后代身上。在运用遗传学方法对情感与本能进行的大量客观性研究中已有大量证据表明,个体行为被种族特征所支配的程度之深,导致其对现实环境只能勉强适应。若遇相似情境,个体仿佛能够感受到上百万年前他祖先的感受;而在今天,所需的反应和态度早已不同于以前。接下来在对童年进行详细描述时,特别在谈及情感、本能、习惯和兴趣等问题时,还会有一些证据支持上文的假设。

真正的情感遗传心理学必将始于对最原始本能与情感的研究,比如饥饿感与获取食物的本能,因为这些从古至今为所有生命所共有。这些本能与生存意志最强烈的表达——性冲动——一同构成了情感生活的最低层次;它是生命的基础,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切高级能力和兴趣的基础。若要透彻理解饥饿在身心发展中的重要作用,我们应当对生物学和心理学有更多的了解。食物是欲望的首要目标,鱼鳍、腿、翅膀和尾巴等生理结构要么是为了获取食物,要么是为了避免自身成为他者的食物而产生的。动物们冬眠或迁徙的发生,都是由食物供给情况所决定。消化时产生的愉悦感是快乐的主要来源。我们的许多行为,比如大笑,亦可解释为消化功能的一部分,它来源于进食运动和食物在体内的分解过程。另外,我们有理由相信,痛苦的产生来源于饥饿带来的不适感。智力产生于努力获取食物的过程。在久远的人类历史当中,食物紧缺时期对食物的保存也是推动心智成长的重要因素。营养问题是人类心智发展中所面临问题的基础。很多疾病的发生都是营养缺乏导致的。我们可以假设,身体各器官在争夺营养物质,有机体内部各部分之间的生存竞争正在发生,这与发生在生命个体之间的生存竞争十分类似。从某种意义上讲,人体的各种器官都与消化有关,即使是大脑,也履行着消化的职能。所谓的饥饿,是每个细胞对其所需养分的无意识欲望之和。

性本能——若是对性活动缺乏认识,则对很多高级本能与情感无法透彻理解。高级情感是以初级情感为基础的一种放射和衍生。性活动通常始于青春期,随着生理结构和功能走向成熟,性的欲望也随之产生。在其最深刻的意义上,这是个体步入崭新生活阶段的标志,此刻个体对未来一代的兴趣超过了其自身。与最初的性冲动、性功能相联系的,是大量产生于种族性活动中的辅助功能与精神特征。正是这些功能和特征,成为个体生活兴趣、热情与理想产生的源泉。个体在成长过程中复演着种族的历史:最先出现的是由强烈感觉、冲动和无组织精神生活主导的阶段,调节与控制占优势的阶段紧随其后,其后经历的阶段充斥着过度、异常和犯罪的危险,正是在这样的混乱中,个体步入了更高级的发展阶段,这从宗教生活与青春早期性剧变的紧密关系中不难发现。

由于高级动物和人类后代成熟期的日益延迟,种族与个体在性活动方面发展的对应关系变得越来越复杂化。我们提到过的伴随青春期有机体性成熟出现的那些种族机能,或需要成人生活的兴趣来激发的某些功能,在生理成熟以前就已出现。那些在成年以前便出现在儿童身上的机能,有利于削弱青春期性成熟带来的冲动力量,并有助于这些冲动力量从更丰富的渠道释放出来。儿童能够进行成人的活动,抱有成人的理想,这在最本原意义上都与性活动及相关兴趣有关;但到了现在,却不再需要性的成熟去激发,而是通过环境直接传达给儿童。

笑与幽默——正如颇令内省派心理学者困扰的,用其他理论比用进化理论更难解释像笑和哭、对挠痒痒有反应、脸红和许多异常的情绪激动这样的常见情绪行为。这些现在看来毫无用处的情绪行为,或许只是某种古老的精神病症的遗迹,而这些精神病症对于种族的生存曾经是有价值的。各种情感类型存在的历史只能依靠推测,它们属于人类无法追忆的过去,属于那个人类尚未出现的年代;某些情感类型的出现甚至早于骨骼和肌肉结构的产生,并可追溯到神经系统尚未产生、刺激与反应散布于整个生命体的古老时代——所有这些都可能、甚至很可能成为我们最熟悉的心理状态的恰当解释。

上文提出的解释在感觉问题中有一个站得住脚的例证,就是对挠痒痒的感觉。这是一种对轻微触觉的奇特的全身过敏。轻微接触所能引发的身心反应对人类祖先而言有着深远意义,它是韦伯定律[1]的一个反例。根据该定律,感觉是随刺激的增强成比例增加的。而在挠痒痒时,触感越轻微,就越易引起抽搐(痉挛),感觉也越强烈。对这一现象最令人满意的解释是,此类感觉体现了我们祖先身上有一种原始的表皮感觉的遗迹;它是一种最古老的精神活动的层次,出现在躯体元素尚未在生殖过程中分化并失活的时期。在这种被触摸的感觉中,我们或许会经历有机体对周围环境的敏锐感觉,以及它们以一种未分化的运动对外界环境做出的回应。可以假设挠痒痒感觉的其他要素出现于稍后的阶段,挠痒痒敏感部位在全身的分布区域清晰表明:搏斗中易受伤害的部位变得敏感,这一变化是服务于危险时刻保护肌体这一实用目的的——这再次向人们呈现了人类种族经历过的生存斗争的严峻和残酷。

大笑时愉快、幽默的表情也可用类似的方式来解释。这些行为表现是如此令人费解、神秘和不可思议,而若冷静考察,如果能够看到在这些行为中,身体正在进行着自远古以来形成的古老运动形式,并以一种实际的方式与现在表达的心理状态联结起来,则这些行为表现就不再难以理解。可以假设,在大笑过程中,人类的身体和心理都倒退回久远的历史中去,再次调动起隐藏在平常经验、努力背后的已碎片化的古老功能。如前文中提到的,在大笑中,与原始皮肤感觉相联系的古老的精神病和神经症很容易表现在生物表层,于是对这一行为的最好解释是,它曾与进食和消化过程联系在一起。因此,大笑曾经是吞食过程的一部分,一次大笑仿佛是在说“这足够好吃”。这一认识将被用来解释大笑这一神秘难解的行为中,张大嘴和身体有节奏的痉挛式运动之间的关系。

想要对日常所见进行正确解释,就应当在研究与智慧、幽默相关的高级情感时,不断回到那些高级情感得以表达的较低级的心理状态中去。在对快乐的高级形式进行研究时,我们发现即便在其最理性化的形式当中,也分明保持着其原始祖先的特征。智慧,从某些特征上看与因轻微碰触而引起的冲击有着本质的相似,而幽默引发的大笑则与对皮肤轻微触碰带来的身体颤动颇为类似,大致属于同一系列的生理活动。突然性和轻微碰触是二者的共同特征。智慧是在意外之处轻轻碰触心灵而产生的某种惊喜,它唤醒了大量精神反应,激发了那些原始的、未经使用且不受控制的心理元素,而这些元素并不参与日常思维的过程。

童年时期欢笑产生的原因是遗传反应的有趣证明。值得注意的是动物行为对儿童的影响,特别是动物的嚎叫声,或是成人对动物的模仿总能引发儿童的欢笑。这些现象对儿童心理有着特殊的、深刻的影响。也许可以假设,在儿童心理当中存在着大量与动物类似的原始的兴趣和功能。在人类发展的全部阶段,我们身上都潜藏着动物性。一些古老的心理功能偶尔会起作用,它们往往表现在人类的本能行为当中。轻微碰触所带来的轻松反应,引发了巨大的快乐。受到这些自然刺激的影响,儿童头脑中宽阔的行为区域被激发,那些古老的心理功能被激活,快乐机制被触发。

童年期与大笑有关的其他行为也可用相似的理由来解释。由对禁止性事物与粗俗事物的轻微暗示所引发的大笑就可用相同的机理来说明。人类心灵里充满了许多古老的秘密路径和潜藏其中的生理机制,其中一些与性活动相联系。这些机制未必有与之相应的自发行为,且可能与意愿相悖,从而成为对整个心理结构的冲击。大笑这一行为拓宽了潜藏着的最基本的心理活动,因而具有生理和教育意义,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些能激起大笑反应的刺激触及了大脑中最自发的反应区域,正是在这个区域,能清晰地看到个体身上蕴藏着的未经发展的种族经验。在解释大笑这类行为时需要注意一点,那就是古老的生理反应是高级心理发展的基础。高级心理形式从低级心理形式中吸收了某些元素,拿来为己所用,而后将低级形式改变并升级为高级形式。即便是道德与宗教情感中的快乐与痛苦,也是建构在低级心理形式基础上并利用着原有基础的上层建筑。若没有低级形式作为基础,高级形式便缺乏深度和力量。

游戏——与饥饿、性和那些在大笑和哭泣中表现出的原始生理反应并列,游戏可被视为最一般、同时最具种族性的活动。兼从科学与实用的角度去考虑,游戏都是心理学研究最重要的对象之一。游戏几乎就是儿童的全部生活,儿童从始至终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认为是受到游戏动机的驱使。在游戏中,儿童复演着种族的历史。所有如戏弄、格斗、收集这样的游戏都被解释为种族习惯的遗迹,否则这些行为将不能得到解释,并被认为是偶然发生或无意义的。游戏中,儿童肌肉运动的协调配合同样是种族发展历史的馈赠。到了现在,这些游戏已与真实生活相分离,那些已支离破碎的古老习性都是在解决实际生存问题的过程中形成的——能否生存下去,就取决于这些习性的完善程度。那些认为游戏只是对生活中的事务进行练习的观点是片面、不完全的。游戏不仅仅意味着对未来生活的预演,更意味着对久远种族生活的不断重复和演练。通过游戏,个体成长在一个个阶段上保持着开放,为进入更高阶段做着准备,游戏对于个体发展的实用价值体现于此。游戏是对那些无法发展到成熟阶段便逐渐萎缩、退化的器官机能的训练,这些器官在其短暂活动期中推动另一些器官和持久身体机能的发展,随后便会消失,仅在心理机制中留下些许痕迹。在游戏当中,个体实践并发展着自己,以确保自身获得各项重要机能。如果没有初级机能的发展,则高级机能的发展定会受到限制。每一种游戏活动都体现着遗传的活力。我们在游戏中重演着祖先的生活,重复他们的所作所为。在种族历史上最古老的活动和组合会在游戏中最早出现;稍后出现的是紧随其后的种族活动,偶尔也有一些活动的出现会偏离种族活动出现的顺序。然而大体上,最基本的种族活动会率先出现,其次是更精细、更协调的活动,就像一个更近代的地质层会沉积在更古老的地质层面之上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年轻人会如此向往游戏。在游戏中,他仿佛能够忆起久远的种族生活,回到工作尚未产生的遥远年代。游戏不只意味着大量的肌肉运动,它包含着儿童的全部兴趣,是童年全部生活的中心。

恐惧——恐惧是最原始的本能、情感之一,研究情感现象使用的典型方法——内省法——是研究恐惧的常用方法。恐惧是一种表现强烈的情感形式,其后果影响十分深远,表现形式也非常多样,通过对任何单一个体的研究都难以窥其全貌。没有哪一个个体能够经历其种族所经受的全部恐惧,也就无法体验恐惧的所有程度和全部表现形式,因为这不可能全部出现在生命的一段历程之中。恐惧的对象在人生的不同时期不断变换。很多到了成年期才显现的由恐惧引发的精神病症,是很难研究的,因为其恐惧的对象早已从意识中淡出了。如果我们对人类早期的恐惧都毫无记忆和概念的话,那么对其他种族或物种的恐惧,我们通过内省的方法又能得知多少?只有通过对童年的探索,对大量个体的恐惧进行研究,对动物发生恐惧时身体的临床表现进行记录,我们才能对恐惧是什么形成适当的概念。

统计数据所提供的人类恐惧频率出现的顺序,向我们揭示了一个事实,人类的恐惧大多并非由实际存在的危险引起;恐惧不是要保护我们不受当下生活中危险的侵害,而是遵循着来自远古的古老命令,这些命令常在提醒我们当心自然界中存在的危险,包括那些比现在强大得多的威胁人类生存的大型动物。因而一种令人费解的情形出现了:我们对那些真正威胁着我们安全的事物丝毫不感到害怕,却对一些在当前防护条件下已无害的事物终生怀有恐惧。比如,人类对于火、闪电、暴风雨、爬行动物、昆虫和黑暗的恐惧,与其现今能带来的实际危险是不相称的;然而对于这些自然物的恐惧却构成了人类恐惧中最强烈、频繁、持久的部分。

因此,“恐惧由模仿而来,是个体学习的结果”这一观点,在面对上述证据时很难被取信。事实上,若抛开种族经验不谈,就无法给恐惧一个理性的解释。应当假设,恐惧是一种远古的遗迹,有着比人类种族更久远的历史;要研究恐惧,至少要追溯到原始生物的最早期的恐惧经历。这一观点的正确性并非在于它的广泛流行;而是基于人类恐惧习性的本质,尤其是基于儿童不同阶段的恐惧恰与这些阶段所代表的种族生活境况相吻合。恐惧的发展伴随着相应的躯体特征的变化,且符合复演理论所阐释的发展、衰退进而消失的规律。

如果这样来阐释恐惧是大体正确的,那么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们推断,各种天体、风、暴风雨等自然现象带给人类的深深恐慌,都将我们唤回祖先生活过的遥远年代:那时,自然对于人类生活的影响要比现在大得多。对于动物、毛皮、铜铃般的眼睛、巨大声响的恐惧,则体现了古时人类对于各种天敌的恐惧。从前,如果人类对这些不心怀恐惧,就将无法生存;而到了现在,这些危险源中的绝大多数已不再构成威胁。恐惧的更古老形式或许可追溯到因害羞而脸红的状态,以及伴随不愉快状态而发生变化的血管舒缩神经系统,这些系统的变化是不受意识控制的。可见,最早的恐惧尚无明确的身体动力结构的支持。不论目前对恐惧的解释还有多少推测的成分,但基于事实我们几乎可以认定:人类祖先与自然力量之间进行的长久斗争已在其头脑中留下痕迹;正如所期待的那样,人类在童年初期重新经历着其种族发展早期的这段历史,重演了人类刚刚从动物生活中脱离出来的那一时期的行为/情绪反应。

恐惧作为人类种族赖以生存发展的一个重要机制,至今仍发挥着作用。恐惧的低级形式可以激发兴趣,引导头脑去做更高级的努力。现在,恐惧成为我们强大的智力斗争的根源之一,它一直是知识获得的重要激励因素。科学的产生很大程度上也是拜恐惧所赐,正是借助科学,许多人类曾经最惧怕的事物和力量已为人类所用。个体在成长过程中经历了对周遭环境中各种事物恐惧敏感的阶段。这些发展阶段是一种常态,完全忽略它们,或在其中停留太久,又或是永久保留在健全遗传机制下总要经历和克服的事物,都是一场灾难。

愤怒——前文谈及的研究恐惧的方法对研究愤怒和其他情感也同样适用。迄今为止,心理学在情感研究中只取得了十分微小的进步,这是因为其未能对人类天性这一领域进行足够的研究。如同对恐惧的研究一样,通过对愤怒这一心理现象进行研究,会得到一些一般性结论。不论如何掩饰或克制,愤怒的身体表现就是搏斗,这在人或是动物身上是相同的。愤怒本质上是一种适应实际境况的身心反应。如在谈论愤怒时我们常常会提到吞咽、唾液分泌等,这都是与吞食猎物这一行为相关的身体反应;更加外在的行为表现,如撕咬、打击头部、用头撞击、跺脚、用表情威吓、抓挠、掐捏、拖拉、踢踹、紧抱、打击、投掷等。上述任何一个动作都极为有用且在人类祖先的有意行为中有着意义深远的历史。但到了文明时代,愤怒往往受到压抑,其行为表现也逐渐弱化,残存不多;但如果细心观察,这些行为的本质依旧可以辨认出来。

与恐惧一样,愤怒不应被视为人类心理机制的某种缺陷,尽管它看起来像是对实际生活的适应不良。生活中依旧需要直接表达愤怒,以适当方式表达的愤怒会成为许多积极行为的动因。在强烈的激情所带来的紧张状态下,许多伟大的工作得以完成。愤怒遂成为一种可储存的能量,若保存适当,则大为有用;不加控制,又会浪费甚至有害。在儿童成长过程中,愤怒与恐惧一样,能够激发儿童高级兴趣与自身行为和控制能力的发展。

同情——虽然同情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但是仍然可以用与研究恐惧、愤怒相同的方法进行探究,可以同简单、直观的情感一样进行解释。与愤怒和恐惧相比,同情在人类种族的历史中出现得要晚一些。同情很可能源于对幼小一代的慈爱与关怀。同情在女性身上表现得较男性更加强烈,在女性的感情生活中占有很大比重,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她们的行为。有数据证实,如果一个人缺乏的东西,我们也同样被剥夺了,那么我们极有可能同情他。那些最有需求、最缺乏急需之物的人或许并不能引起我们很多同情。事实上,我们经常会同情那些从未经受过苦难的人和那些没有被剥夺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举例来说,儿童极易同情那些身处黑暗和暴风雨中的人,这正是来自远古人类与自然力量博弈的古老记忆与强烈敏感。年长者会对基本生活条件匮乏的人表现出深切同情,比如缺少食品、衣物、容身之所,尤其当受害者是儿童时,这种同情更加强烈。大量事实表明,饥饿是最能引发成年人同情的事件。依据复演理论,这种对于人类基本需求的深切反应,甚至在原始人身上都有明显体现,加之青少年时期容易出现的一些奢侈表现,都源自人类种族在早年为争取温饱和保存后代而进行的大量斗争。在基本生存需求之外,虚弱、疾病、畸形和死亡也能够激发人类的强烈同情。儿童对于生理上的痛苦或残疾最为同情,而成人则更加同情精神上的苦难。随着年龄的增长,同情的范围逐渐扩大——不论儿童还是成人,都会对没有受到痛苦折磨的人产生同情,有时也会同情只有快乐和满足的人。(https://www.daowen.com)

所有这些看似过度反应的深刻情感,已不适应现代社会人类的生存环境。要想理解这些情感,只能用复演理论来解释。长久以来艰难的生存环境使得人类在本性上对于苦难和抗争极度敏感。儿童复演着种族的历史,因此他们的同情并不是建立在亲身遭遇的苦难之上,而是以种族原始而久远的恐惧与欲望为基础的。即便成年人也无法很好地适应不断进步的人类文明、科学与发明所带来的实际生活的变化。

人类的其他情感现象也可通过同样的办法进行深入研究。在每个案例中,我们都会发现:情感现象只能在人类种族发展的历史中才能得到充分解释。早先出现的原始情感是较晚出现的高级情感赖以形成的基础,认识后者要以前者为参照。想要对人类的高级情感(比如宗教情感)进行解释,就必须回溯到个体及其祖先的全部历史中去。若要弄清宗教是怎么回事,就要对人类的原始本能及其对于自然和社会环境的态度进行考察。在远古时代,丛林、风暴、天空、天体、云彩、海洋、风、动物和植物等都可能引起人类的恐惧,这些恐惧在后来出现的高级情感和人类的理性生活中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不仅高级情感须经由原始情感来解释,且人类的高级智力活动也与其早期对大自然和他人的反应方式紧密相连。事实上,如果不去研究人类的原始情感,就不可能充分理解人类生活。对人类情感中的重要分支——宗教情感——的细致研究,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人类生活。

宗教的本能与情感[2]——自人类从自然状态中分离出来以后,宗教生活就成了人类高级精神生活的重要部分。宗教生活贯穿了个体青春期之后的整个岁月,在此期间人类文明建构的过程被重演了。如同在青春期到来之前的阶段,我们通过对像饥饿、恐惧和愤怒等原始本能和情感的研究对童年做了最深刻的阐释一样;在青春期,我们的研究兴趣自然而然转向了道德和宗教生活。

儿童所经历的宗教信仰的成长,重现了人类在较低发展阶段的信仰和崇拜。在这一过程中,儿童依次受到不同宗教形式的影响,从野蛮人的宗教到后期宗教发展的高级阶段,经历了整个人类宗教生活的发展历程。起初儿童处于对山石、树木、动物、天体等物体盲目崇拜的阶段,后来才发展到将自然视为一个整体来敬畏与崇拜的阶段。如同原始人类一样,儿童的宗教概念也经历了从特殊走向一般的过程。儿童所崇拜的对象也经历着阶段性的变化,正如同在此阶段人类崇拜的偶像曾有孔子和耶稣。随后这一漫长过程的自然高潮部分以某种形式悄然发生变化,宗教生活逐渐走向成熟。随着成年和老年阶段的到来,宗教生活逐渐表现出衰微和迟缓的特征,以佛教和婆罗门教为代表。

宗教生活是心理学的一个基本命题,然而对于宗教生活的诠释离不开对低级情感的研究。高级情感发端于低级情感,并且利用低级情感或者将其转化为某种新的形式,其中复杂结果的出现意味着新的发展阶段的开始。我们能够在生理发展和神经反应的过程中找到宗教情感的基础,这一过程伴随着物种根据环境变化对自身做出的调整。在此基础上,人类经历了上百万年的发展,与自然抗争,情感生活为实践所引领,对自身发展的过程也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意识。宗教情感与态度就这样固定了下来,并且传递到人类每一个个体的身上。在儿童身上,宗教情感成了其宗教生活最深层的基础,同时也是各种情感中最深刻的部分。在此意义上,儿童首先是一个自然崇拜者。不论在思想或是情感上,儿童都受到自然力和自然物的影响。若无这一基础,种族的宗教就不可能发展;并且对于个体而言,高水平宗教情感的形成离不开人类对于自然界深广的同情。宗教信仰由此建立在较之个体经验更加确定的种族经验的基础之上——整个人类的经验活跃在儿童的头脑中。认为自然物比人类对自然的感知更加深刻真实,这是超自然信仰的开始。不论是在儿童还是整个人类种族的头脑中,这都是神话、传说得以产生的关键。这些都是儿童建构超自然概念的要素。自此儿童头脑中就存在着两个世界:一个世界可以看得见、感受得到,由自然界的物质和规律组成;另一个世界是心灵的世界,充满着想象与虔信之物,是一个充满了宗教信念与信仰的世界。

正是在这种一般的心理状态所提供的自然土壤之上,宗教才得以存在和生长;若失去这一自然基础,后期宗教的发展会缺乏根基和力量。整个童年时期,儿童都在忙于打破可见世界的边界,建立起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他逐渐学会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下生活。尽管他并没意识到这有多么重要,但是他已经感觉到整个人类种族的经验在他的意识中激荡。当青春期到来时,儿童开始对道德产生浓厚兴趣,并在此力量的推动下,做好以宗教的方式解释一切的准备。早期的观念和情感将被年轻人用宗教术语加以解释,这些也将构成他们的宗教生活中最为真实的部分。这样的信仰由于吸收了深刻、自然与真实的直觉,是生活中更真实的部分,比任何理性规则和信条都更深刻,比一切证据和推理都更正确。

青春期之前的儿童已经历了与其种族相应的发展阶段,并停留在人类最成熟的文明阶段到来之前。儿童生活被个体的需要和兴趣主导,他完全是为了自己而生活,并不是为了任何实践性或道德的理想而生活。因此,儿童期最大的特征就是利己,试图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儿童从成人那里得到养育、照料和教导,其生活的环境都是为他服务,而非由他创造的。在这期间儿童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发展阶段,感受着祖先遗留的特征在其头脑中不断蓬勃生长。在想象中,他不断变得充实丰富,最终过上人类种族特有的生活;在游戏中,他随心所欲地扮演角色,并享受扮演带来的极大快乐。

在这期间,儿童听从来自早期遥远祖先的“训示”,重复着他们的生活方式;而如今较近的祖辈成为青少年成长的主要影响人物,他们向青少年传递为种族服务的观念,帮助青少年重新调整个人生活,将追求快乐的自私意志服从于对未来及种族后代的热爱。这样自我便不会无限膨胀,而是获得一种非个人的生命体验。当自我范畴被限定时,个体必须使自身更有能力,在为后代建立家庭的过程中承担起责任,为人类的福祉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方式会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寄托于自身之外的其他生命身上的美好希望。在新的世界里,被剥夺了“全能存在感”的个体会在视野的不断扩展中找到补偿。但是,在此过程中,冲突在所难免。推动个体沿着兴趣通道发展的古老冲动已经根深蒂固,个体也已经适应了一种与其发展阶段相得益彰的生活方式。但是一旦新动机出现,强力迫使他的生活习惯脱离现存状态,混乱和冲突就出现了。新的生活方式显然是种更好的存在,而旧有模式并不完美,且缺乏理想的指引,与美好和正确的社会理想疏远背离。在发展的常态下,崭新、高级的推动力会很快占据主导,在经历了一系列风暴、紧张和冲突之后,新的调整会逐步完成。此时新的社会理想会流行起来,个人生活将长远地以社会服务为目标。任何生活模式的改变,都可视为一种宗教性的转变。

心理学上,这种转变意味着个体从利己主义向着利他主义的转向,在这一转变中所有推动力在更高水平构成统一体。这一转变在其宗教形式上可分为四个阶段,或称“经验四时段”:(1)在原罪或自利的生活中求得和谐阶段;(2)紧张与对原罪、错误、堕落的感受阶段;(3)放下负担,或屈从于非正当的愿望阶段;(4)感觉被拯救和向着新的、更高的阶段发展与成长的阶段。

这些阶段描述的是人类个体逐步发展转变的过程——从童年期必然出现的利己主义阶段发展至甘愿为下一代的福祉去奋斗、献身的成熟阶段。不论在道德观念还是宗教理想的影响下,这一动机如何拓展、转变,其基础和核心都是亲代的本能。每个人都有两次生命,一次是作为单独个体的生命,一次是作为其种族利益代表的生命。一种生命向另一种生命的转变是深刻而根本的,包含着生命中方方面面的改变。宗教正是基于这一过程,并阐释着这一改变,称其为“精神转向”(conversion)。虽然这一过程中总会有意外和危机出现,但一般而言这是一个缓慢积累与转变的过程,会贯穿整个青春期阶段。宗教的功能就是使这种转变进行得迅速且彻底,最终要实现的结果就是使人步入为人类种族服务的道德生活。

虽然在前文中我们更多在强调宗教的转变功能,但我们必须看到宗教对人一生中的每个阶段都有改变作用,此外还要重视其在教育理论中的中心位置。青春期的转变是一种自然且正常的过程,这种转变在生长发育完成的时刻就会发生。

精神转向是一切宗教的中心,在与自然的联合中重新建基,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个体似乎开始从自我中心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在这一过程中,个体对于自然的热爱在不断加深,形成了对于自然的精神性与意义的强烈信念。

作为一个伦理的过程,这一转变是行为与良心的重新契合;作为一个理性的过程,这一转变会使人类的心智与真理愈加接近;这一过程还包含着情感的变化,意味着深切热爱与崇高目标的又一次结合。转变起初伴随着一种紧张、疏离的感觉,而紧随其后的便是转变完成后信仰与直觉的接近和融合,这一结果令人狂喜,且有着极高的价值。

这一转变过程不仅是青春期宗教与生理变化的中心,也为理解人类种族历史中高级心理发展的阶段提供线索。转变过程所包含的动机在人类历史发展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文明发展进入更高水平的地方总能发现这一动机的作用。在对早期人类的研究中,我们发现了“成人礼”的最初形式,这一仪式标志着年轻人步入成人的行列,开始承担起成人的责任。成人礼是原始教育的起点,是在新一代头脑中有意识建立种族最优秀传统的重要努力。宗教中有很多标志这一转变的象征。耶稣用自己的生命,通过艰难困苦征服世界,就是这一转变的表达。十字架象征着青少年内心的激烈斗争——利己、罪恶的先前自我与被热爱和服务精神所充斥的崭新自我之间的尖锐冲突。这场冲突不仅发生在个体身上,它更具有种族性。

类似主题在许多文学作品中也会出现。但丁讲述的是青年人的故事,圣杯、金羊毛、普罗米修斯、贝奥武夫和海华沙也都讲述着相同主题的故事,这些故事无不体现着高级宗教伦理的核心。那些生活在更高水平文明中的儿童,经历过宗教发展的低级阶段,恰恰可以通过那些偏狭错误的观念达至对宗教本质最真实、最高级的认识。只要宗教是真实深刻的,就不会被束之高阁或抛弃,更高水平的信仰中往往保留了古老信仰的种子,而且对其热爱过的一切都会抱有同情。因此,宗教被视为内心成长的产物,是人类经历的情感发展阶段的自然产物。宗教对于人们的内心具有约束力。宗教仪式的价值在于它能够将一个人引向他的内心,去发现他内心隐藏的力量。高级宗教能够帮助人们形成个体自我与种族自我、宇宙自我之间的联结。

宗教生活中包含许多心理学方面的问题,有正常的,也有非正常的。其中最具心理学属性的宗教术语有:祈祷、服从、牺牲、贞洁、禁欲、克己、信条、教义、学说、崇拜、圣礼、仪式、典礼、祭祀、圣徒、奇迹、安息日、象征、誓言、誓约、宗派等。以上及一些类似术语都有待心理学去研究,以心理学为基础对其重新描述,并对事实重新解释。所有这些概念都属于高级情感的范畴,须以个人与种族的感觉发展阶段作为参考进行研究。心理学须以感觉元素的合法性为依据,对古老的宗教信条进行改造。从这个意义上讲,宗教中的真理性认识可以用科学话语体系重新释义,其中的实践性问题都可为教育问题或社会生活的其他需要提供必要的启示和帮助。

[1]韦伯定律(Weber Law)是由德国著名的生理学家与心理学家E.H.韦伯(Weber E.H.)发现的表明心理量和物理量之间关系的定律,即感觉的差别阈限随刺激量的变化而变化,且表现出一定的规律性。刺激的增量(△I)和原刺激值(I)的比是一个常数(K),用公式表达即K=△I/I,该常数称为韦伯常数或韦伯比率。

[2]由于原作者是一名信仰基督教的宗教徒,因此,此部分的观点请读者辩证认识,注意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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