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力训练
在以进化原则为基础的教育文化体系中,智力训练的地位应列在本能与情感训练之后。因为智力作为情感发展的产物,依赖于各种情感的顺利发展,所以其对个体的重要性远不及情感。智力训练的各项原则都产生于个体各项机能自然成熟的过程之中。
大体说来,智力训练的首要准则就是遵循儿童的禀赋和兴趣。在本能发展的初始阶段,各种兴趣在儿童头脑中不断涌现,复演着种族发展的历史阶段。每种兴趣都有其特定的发展时期,都会经历发展、改变及最终消失的过程,它们正是个体心智向更高层次发展的动力与核心。教育工作要尽可能利用个体兴趣发展的特定阶段,在本能兴趣具有注意、同化的力量时,尽可能满足其需求,这就是经济有效的教学原则。所有课程材料的选择都必须遵循这一原则,充分考虑儿童的心智发展阶段,而不是依据所谓科学的成人逻辑。儿童智力发展的路径是迂回的,常常看似无章可循、变化无常,对于那些对儿童心智本性知之甚少的人来说便更是如此,因此他们试图从成人心智特征的幼年痕迹中去寻求儿童心智发展的规律。
儿童的智力活动是以游戏、兴趣、运动和感觉为基础的,因此,儿童的智力训练也应尽可能地利用各种可能方式所激发的动能。其中,对于课程材料的首要要求就是内涵丰富,能滋养心灵;而在形式上则不需要多么精准,也不需要多么符合成人的逻辑,因为若要保持儿童心智发展养分充足、活力充沛的状态,在选择、编排知识材料时,儿童心智特征必然是首要考虑的因素。
在童年和青少年期的大部分时间里,学生都需要教师为其心智的发展提供充足、适当的养分。这就要求老师手中必须掌握大量的教学资源,在其所教授的学科领域拥有丰富的知识,并游刃有余地以适合学生的方式呈现出来。老师必须具备自由、生动而有趣的表达能力,而这正是目前许多教师所缺乏的。
兴趣是智力训练的关键所在,同时兴趣也是种族遗传顺序性的体现。个人成长与种族演进所遵循的是同样的原则。虽然目前我们对遗传规律的了解还很有限,但是已足以让我们认识到遵循儿童自然的学习方式来调整学校教学的必要。举例来说,我们看到在人类种族发展早期,作为精神养分的文化材料多以神话和故事的形式呈现。这一阶段恰好对应个体发展过程的童年阶段。因此,在为儿童提供智力发展材料时,必须提供情节完整的故事性材料,而不是细微的分析性材料或任何检查性的材料。在各门科目的学习和训练中,我们必须紧跟人类祖先兴趣发展的足迹。如果人类祖先对于自然的兴趣最先表现在诗作和神话创作方面,那么儿童最早的兴趣也会在此,而不会表现在力学(或机械学)原理等方面。现在的学校如此努力地教授各门课程但效果甚微的主要原因就是,教学方法过于机械呆板,违背了儿童智力发展的基本规律,忽视了儿童天然的兴趣,而一味追求知识的掌握,这无疑抑制了儿童本能的发展,而本能与意识相比是智力领域更明智、更真实的部分。不顾儿童心智发展的时机,坚持以逻辑原则取代遗传秩序,这是当前智力教育中最大的罪恶。特别是在青春期,教育就是对青少年头脑施加的日常“暴力”。目前,我们还未将儿童发展秩序的可靠证据运用于教育实践当中。我们不再摧残儿童的身体,不再拒绝他们的需要,但我们仍在扭曲他们的心灵,仍然站在成人思维的立场去催促他们早熟。我们将儿童头脑不愿接受的知识强迫灌输给他们;当儿童渴望获得整体性知识时,我们则从细部教起。如果我们接受了遗传心理学的指导,我们就会发现根本不必做这些事,我们需要做的是判断儿童所处的心智发展阶段,并使教学与他们的需要相适应。
摆在教师和研究者面前的许多问题,都需要通过运用有关智力教育阶段的知识去解决。我们必须了解:应采取怎样的方法、在多大程度上刺激儿童心智功能的发展;针对每个发展阶段中不同儿童发展的不同速度,我们该如何应对;如何针对每个个体的特殊问题来实施智力训练,是把重点放在孩子擅长的那些功能上,还是放在其所缺乏的功能上。因此,探察每个儿童的心智发展状态,成为每位教师工作的一部分——教师要充分了解儿童的经验水平、儿童正在经历的成长阶段以及他的兴趣状态。唯有基于这些信息,学校才能制订出合理的教育计划。智力教育必须始终依托儿童的兴趣来进行,要时刻根据儿童的兴趣变化做出调整。教师还应时刻注意儿童的兴趣动机与智力因素之间的密切联系,铭记心智的发展离不开积极的兴趣状态,而培养运动习惯是系统牢固地掌握知识的最佳途径。实际上,未与儿童运动形式自然结合的知识无法被真正掌握,因此也就无价值可言。只去了解某种知识是什么,而不懂得如何利用它去解决问题,这种学习的价值微不足道。
在入学的最初几年,儿童对自然的兴趣以及对神话创作的热情可作为智力训练的重要切入点。然而许多研究表明,教育者对儿童智力发展的过程与动因依旧知之甚少。到目前我们还不了解儿童的自主游戏在其自我教育方法的形成中起到了多大作用,这一作用又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为学校所利用。其实,每当儿童的兴趣被唤起时,他们的心智就会自由地运转起来。这是真实可信的,不论在儿童对动植物等身边具体事物的兴趣中,还是在儿童对想象中遥远客体的兴趣中,我们都会看到这一点。这些对自然的兴趣都可用于智力训练。儿童对云朵的兴趣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儿童对云的兴趣将激发他诗歌创作与艺术表达的心智需要。在对云的观察中所产生的情绪和想象,构成了人类种族文学艺术发展的重要部分,同时也是儿童智力活动的基础。可见,最有价值的智力训练不能缺少来自兴趣和想象这些自发的强大力量的推动。
对于自然界其他事物、现象的兴趣,同样可成为开展智力训练的良好依托。比如对太阳、月亮、光明、黑暗、霜冻与寒冷及所有类似自然主题的兴趣,都可为学校教育所用。此类兴趣能够为自然教学带来启发和灵感,帮助提升儿童的语言能力,并促进其诗歌和艺术创作能力的发展。这种诗意、想象与创造力正是通往科学学习的重要阶梯。那些希望儿童只通过理性、推理来学习真理和实践的人往往会忽视这一点。应鼓励儿童依循人类种族复演的观念来发展自己。如果儿童的心智得到了所需的滋养,就会自然、自发地成长;否则,就会如同处于生长中的肌体得不到充足的食物供给而无法正常生长发育那样,进入一种精神饥饿的状态,最终造成心智发展狭隘、刻板。
由此可见,种族性的原始兴趣是个体智力发展的深刻根源,若失去这一根源,智力发展的深度就会受到限制。这就是目前学校中的哲学与科学课程是那样枯燥无趣,而古老的民间传说与神话的教学却依旧保持着魅力的原因。因为后者是对人类共同信念与信仰的表达,必然包含人类种族遗传的智力因素在其中。上述情形正好说明了在教学中应遵循的秩序是:一般性、想象性的主题应置于精确的事实之前。在童年期,儿童会将太阳、月亮、星星、岩石和树木都看作生命体,并与之建立特定的联系,认为自己会做的事情这些自然物也同样会做。如果了解了儿童的这些特征,那么贫瘠无趣的科学教学必定能够改观,且在儿童的智力发展中发挥巨大作用。事实上,当所有科目的教学与儿童的天然兴趣相联系时,都会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正规的智力教育是以母语的教学为核心的。作文知识的种族根源,母语是构成儿童心智成长的必要基础。在母语的教学中,首先应呈现与种族文化相关的材料,对于语言的结构和形式要尽量少涉及。实际上,当我们的头脑需要文化材料来滋养、充实时,若因枯燥、空洞的训练而浪费了宝贵的发展时间,那么任何方法都无法弥补这样的伤害。目前的教学常常以普通的事实替代真理性知识,并以此干扰儿童内在兴趣的自由发展。只有当儿童的心智随兴趣的发展而逐渐成熟后,正式的语言训练才能开始,记忆力的训练也要等待时机。8岁至12岁这几年中,儿童内在兴趣的发展会出现短暂停歇,这时正是语言训练的最佳时机。当然,语言训练还要与其他更具内容性的训练协调进行,而且这些训练都要与儿童心智发展的阶段相适应。
无论是低年级还是高年级,智力训练都应遵循同样的原则,即依循个体发展阶段与种族演进过程之间的对应关系来简化教学方法和以逻辑顺序划分教学科目。目前,学校太急于将系统化的事实传授给儿童,无形中剥夺了本属于儿童的思维空间,这样做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因为儿童所学习的知识与其自身需要相脱离,即使一时学到,很快也会彻头彻尾地忘记。(https://www.daowen.com)
当试图将儿童自发兴趣的原则应用于智力训练的具体问题中时,我们会发现:充分利用最平常的活动和兴趣中所包含的力量,便是最好的选择。这些以儿童成长的天然阶段为基础的课程与那些依据逻辑原则创制的课程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异。在儿童的兴趣当中,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轻视。尽管显得琐碎,但只要肯利用这些兴趣,就可提高教学效率,并将儿童引向更高的兴趣水平。每当教师想要促进儿童兴趣的发展时,他的工作就不再是过度驯化儿童心智,而是要激发儿童对于事实和真理的兴趣,给予儿童心智以真正的训练以及传授必要的知识。从遗传学的视角看,儿童一切自由的心智活动都有价值。更确切地说,即使儿童因思维过度而产生了幻想和谬误,我们也不应加以责备,因为这正是儿童心智成长留下的痕迹。而且,与掌握精确的事实相比,这些幻想与谬误正是儿童心智发展正常的证明。
教师必须了解儿童的天然兴趣,并知道在教学中如何利用儿童的兴趣。虽然到目前为止,我们对儿童兴趣的发展规律尚不完全了解,也不知怎样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兴趣,但是通过对儿童心智发展状况的调查研究,已经能够得出一些智力训练的原则了。
现在,我们已了解如何将儿童对物品收集和玩娃娃的兴趣运用在学校和家庭教育当中了。概括说来,一些游戏活动和兴趣都具有教育性力量。当然,想要了解这些活动和兴趣中包含多少可为学校教育所用的动能,必须做进一步研究。在将这些力量引入教学实践的过程中,必须保证儿童各种遗传力量之间协调配合,将来自种族的智力和力量调动起来,在个体心智发展的过程中发挥作用。没有任何人为的兴趣能与这强大的种族冲动相媲美。我们认为,所有的智力训练如果不以种族兴趣为基础,都将是肤浅而缺乏根基的。违背原始种族冲动而开展的教学工作大多是徒劳的,但这样的情况仍然常见。
下面再来谈一谈运动兴趣在儿童智力教育中可能发挥的作用。所有建构性游戏都可被视为建构心智的理想途径。孩子在自由游戏中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他们构建自身知识的基础。对于儿童的心智发展而言,有组织、有目的的游戏胜过一切强制性学习。在游戏中,儿童的自我能够得到完整的表达和发展,而且他们会将一切精力集中到想要达到的目的之上。现今教学当中存在的巨大难题就是:教师所提供的学习材料很难激发儿童的兴趣,学生的头脑被视为被动接受知识的容器。想要解决这一难题,应借助游戏的力量。游戏能将各种不同的知识在儿童头脑中融为一个整体,并进行输出。换句话说,游戏能使儿童以运动的方式表达自己,而且在游戏当中,儿童的新旧经验可以立刻结合在一起。
利用游戏动机开展的智力训练,引发了人们对以生产合作或社会合作方式开展智力训练的普遍思考。儿童以同伴合作的方式来学习自己感兴趣的知识时,学习效果最佳。如果他能在团队有组织的活动中发挥其作用,他的心智发展就会得到较大推动。他不会模仿别人、亦步亦趋,而是会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做好属于自己的工作,尽管他对他人的工作任务也充满兴趣。在此过程中所获得的知识,不仅表明个体的心智发展获得遗传力量的支持,同时这些知识能够帮助他走向更高的文化层次,使其智力和道德生活得到进一步发展。此外,这一过程还包含很强的实践性。在当前的教育中,我们在社会化教育方面的努力还十分有限。人类的生存和发展离不开群体生活的基本形式,且值得学习的知识在其目的指向和表现方式上都应是社会性的,可见社会性理念对于教育的影响十分深远。社会性学习是一种经济、高效的学习方式,因为这种方式中包含儿童天然的意愿与渴望。因此,在教育过程中要注意利用儿童的社会本性,赋予儿童一定的社会角色,以助其更加自然高效地学习。过去的教育在这方面所做不多,甚至是在向相反的方向努力。在当前的学校中,社会性元素几乎消失不见,儿童只有在操场上进行户外运动时才处于一种自然放松的心智状态,也只有在此时他们的社会性冲动才被释放出来。理想的社会性教育是通过合作学习的方式来实现的,这种方式适用于所有学科课程。通过这种方式,恰好可以纠正学校与家庭兴趣之间存在的疏离。以社会性方式组织的学校是以家庭为母版的,它是对家的一种投射、放大和理想化。教育的情怀应当与父母养育之情有着共通之处。
“从做中学”的理念同样应当指导儿童的家庭生活,儿童所承担的家庭职责也应属于其心智训练的一部分。在为家庭成员服务的过程中,儿童的心智获得成长。这种方式也应在学校中得到运用,尤其是在假期里,要让儿童全心全意服务于家庭,承担起各种力所能及的家庭责任。在中低产阶层家庭中,父母常常不愿让儿童去承担家务劳动,这无疑是错误的。家庭是学校的母版,但现在的学校教育常常使儿童对家庭生活缺少敬重,并且不愿承担家庭责任。对此,学校最好能挑选出那些家庭责任中最具教育意义的元素进行系统阐释,以指导儿童的心智与运动能力的发展。职业教育也是智力训练的途径之一,应当更广泛地运用于学校当中,因为活动原本就是一切学习的核心所在。在职业课程中,儿童会接触到各学科综合性的知识。比如说,职业训练与地理学习密不可分,由此激励着儿童学习地理的热情。总之,所有的学习和工作都能够从人类活动的兴趣中找到根源。待进入更高年级以后,这些最基本的兴趣会将个体的智力兴趣引向对社会中各种生产与金融组织的关注。
此外,社会性教育的方法也可有效地运用于儿童的自然学习当中。比如在培育植物花卉、饲养蜜蜂、学习照料小鸟和昆虫等活动中,同时关注这些活动的经济(实用)价值。这些都可成为学校中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儿童身上合作与竞争的本能能够在这些活动中得到顺利发展。
在所有语言教学活动中,教师们应当铭记,语言是一种社会性的存在。因此,语言的学习应当在日常生活的实际情景当中自然地进行,即使是正式的语言教学也应采用同样的方法,因为语言学习的进步离不开社会性动机的推动。
从儿童的社会兴趣当中,可以自然地发展起对于社会问题的兴趣。最初,儿童的兴趣集中在学校活动的组织方面,随后便扩展到公众活动组织领域。在理智热情的引领下,儿童从关注与其相关的社会性问题开始,进而想要去了解政府各部门的具体工作,了解卫生和慈善机构的功能及其面临的问题;最后,他们的兴趣将转向政府部门建设和对国家的保卫。这正是儿童在心智上成长为一个公民的历程。
作为教师,应当充分认识到智力训练的本质和目的,以及向儿童传授知识的原因及必要。智力训练的首要目的即刺激儿童心智的成长,保证其心智以正常的速度走向成熟。人类种族的进一步兴盛发展,并不取决于我们向下一代传递了多少知识,而取决于通过教育和训练,我们的下一代能够达到怎样的身心成熟水平。目前学校中普遍使用的背诵、问答与考试的方式并不是促进儿童身心成熟的理想方法。尤其在培育心智的实践兴趣以及引领情感与本能的发展方面,以上方法的作用可谓微乎其微。如此糟糕的智力训练也会阻碍儿童的道德发展。犯罪学家们也在抱怨:目前的学校教育并未阻止犯罪率的上升。总之,只有当我们真正了解智力发展与本能的关系,掌握个体发展中各个未成熟阶段的发展原则,才算找到了进行正确智育所能依靠的线索。如果忽视这些关系和原则,我们将无法了解并实践教育的真义,那么,儿童的心智就会空白一片,或至多成为成人的仿版,而无法依据自身规律发展成熟。这些发展原则就是教育必须遵循的规律,不允许有任何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