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教育

第十二章　宗教教育[1]

若从教育的层面看，我们可这样来概括宗教生活：宗教的功能是帮助个体建立某种崇高、统一的人类理想。个体的成长是对种族道德与精神发展过程的复演，个体只有完成了青春期的成长，才能形成奉献精神。从生物学角度看，奉献精神是一种个体的自我抑制，同时是对人类种族的服务和奉献；从宗教层面看，它意味着精神的转向和为神服务的开始。可见，真正的宗教生活其实是个体正常发展的一种完美体现。在此过程中，个体度过了兴趣反常、过度自利的时期而逐渐达至成熟。宗教应被视为生活中最重要、最深刻的部分，它意味着个体内心的成长和向往真善及正常发展的本能的表达。从事宗教教育的教师必须在更广阔的意义上引领儿童的发展。宗教教育目标的实现不能与其他科目的教学相分离，因为任何促进儿童基础本能与情感发展的因素都会成为其宗教生活的基础。如果遗传因素正常、成长环境自然，则每个个体都能够步入正常的宗教生活。因此，宗教教学必须遵循自然，而不能违背自然。宗教生活的功用就是去满足人类天性中最迫切的需要。因此在人类文明发展的各阶段中，我们要时刻扪心自问，儿童的天性是什么？其深刻的兴趣和真正的力量又是什么？怎样的教育和训练才能促使儿童身心完满地发展？

与其他学科一样，宗教教学中必须遵循的一个重要事实是，儿童在成长中复演着种族发展的历史。因此，为了步入正常的宗教生活，儿童必须依次过好发展必经的每个阶段。儿童只有经历了完整的成长过程，达到了相应的身心成熟程度，才能完成相应的具有宗教意义的内心成长。崇拜的情感最初指向个体所处环境中的物体或人。儿童生命中的第一个“神”便是他的母亲。接下来他经历了偶像崇拜和自然崇拜的阶段，对于周围环境的态度确切而言正是原始人类泛崇拜阶段的体现。以上阶段都是宗教的自然根源与端倪之所在，不能将其视为反宗教的形式而去压制。事实上，完整的宗教教育不仅意味着对于人类种族原始情感的充分利用，而且要带领儿童去接触各类宗教的不同元素。但是目前我们仍不清楚，怎样才算在儿童身上完全再现人类祖先宗教发展的各个阶段。这在很大程度上与个体心智禀赋的宽广度及其成长冲动所具有的活力有关。当然，理想的状态就是看到在儿童个体的身上，人类种族的宗教经验得到完整的重演。儿童的自由成长是早期宗教教育的关键所在，因此，教学必须是消极而间接的。成人若将其生活模式强加于儿童，则会给儿童的情感生活带来巨大伤害，其中对宗教生活的危害尤甚。

乡村生活可为儿童在宗教方面的成长提供最佳基础，因为儿童的心智会不断受到人类种族宗教经验的滋养，因此他们应当在这一阶段中多徜徉一段时间。儿童的神秘倾向与向往是在自然的启发下产生的，需要自由充分的发展空间。在儿童的头脑中，宗教与世俗之间不存在清晰的界限，因而也不应强迫儿童将二者区分开来。任何激发儿童对不可见世界进行思考的事物都使他相信自然是友好且有生命的，这便是宗教教育的真义所在。增加人类对于身处其中的宇宙的归属感以及同一感，便是为实现宗教教育的最终目的而努力。如果儿童重演人类种族的历史，他对于神的概念一定处于缓慢生长之中，且必是神秘与想象的结果。让神走入儿童的头脑之中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除非他们对整个世界怀有热爱。

宗教教育应始于家庭，最初应从简单的神话故事或其他经典故事入手，对于常规性的宗教主题不必刻意强调。故事的数量和内容应随着儿童年龄的增长不断增加，直到他们对宗教历史上的重要事件及重大道德主题都已有所了解。我们发现，家庭所营造的宗教教育氛围对儿童的道德和宗教生活发挥的作用是如此巨大，因此宗教教育早已被视为家庭的重要职能之一。没有任何机构能够取代家庭在儿童宗教教育中的地位。如果一个孩子的家庭生活不正常，那么其宗教生活必然受到不良影响。

在所有儿童早期的宗教教育中，几乎不需要问答式教学。长期以来，在儿童的宗教教育中我们犯下的主要错误是过于强调宗教教育的智育方面。这就使得宗教教育无法与真实的自然保持联系，更远离了儿童的需要，这与过早地让儿童以智力引导行动所犯的错误如出一辙。这些做法都将促使儿童过早成熟，并且将使儿童的心智再也无法沉浸于对自然的热爱以及对不可见世界的幻想当中。然而唯有徜徉其中，儿童才可能了解信仰的真义。

当走过了自然崇拜、幻想与多神教倾向的阶段后，在儿童头脑中开始产生神的概念：神——世界上一切不可亵渎的法则的创造者。若此刻过于热心的宗教教师们过早地给儿童灌输一个充满爱的、救死扶伤的人格化的神的概念，所有这些都出自成人的视角，其结果会加剧儿童的早熟。对儿童而言，神是严厉的，是人类社会准则的创造者，是他们崇拜的对象。但这种情感不是由灌输而得的，而是在个体发展的最终阶段，伴随着青春期情感生活的变化自然地生发而出的。

宗教教育是学校的重要工作之一，因为宗教是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它与生活的其他部分紧密相连。如果学校教育将其忽视，则意味着遗漏了文化要素中的重要组成。但是，在学校开展宗教教育也是目前我们所面临的难题。宗教组织控制公立学校的时代已经远去，因此宗教教育的责任便落在了世俗学校的肩上。但就目前情况看来，学校的世俗化包含着取消宗教教育的意图，这已不可避免地削弱了道德教育，因为道德教育与宗教教育是密不可分的。学校取消宗教教育的直接结果就是许多儿童在成长过程中不再阅读《圣经》，这部经典之作被束之高阁。认为道德教育无须《圣经》也能完成的观点在时下流传甚广，这无疑是错误的。由世俗伦理构成的道德教育将责任视为人们道德行为的中心，这虽然不错，但却未能触及道德的本质与核心，因为道德的核心根植于《圣经》之中。儿童必须将神视为一切准则的创造者，神的要求之所以正确是因为神创造了一切。当儿童步入青春期后，理应过上由宗教引导的道德生活。总之，目前若要在不破坏世俗教育理念的前提下保留宗教教育，学校可采取的唯一方法便是邀请牧师来学校教学，以他自己的方式去教授宗教这门课程。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则宗教很可能被尚不完善的道德教育所取代，就此从学校中消失，而文学、历史等文化材料成为学校进行道德教育所采用的全部材料。

当我们在学校中开展基督教教育时，也应如其他课程一样关注儿童的天性。从前正因这方面的失误，使得儿童未能从《圣经》这部巨著中获得更多养分。从前的宗教教学无视儿童身心发展的规律与教育教学规律，只是强调成人的兴趣，并将教义置于无以复加的重要地位。现在，复演原则的提出，有力纠正了从前教学的失误，将《圣经》教学建立在崭新基础之上。根据复演原则，新的教学秩序和方法便容易确定。在青春期到来之前，儿童的道德发展进入外部权威阶段，其兴趣取向转向客观真实的事物，此时《旧约》最适合儿童学习。《旧约》中的故事深深吸引着他们，其中有英雄主题的故事，也有些是关于奇迹、战争、法律和惩罚的故事，这些生动表达都触动着儿童的心灵。

在宗教教学中，对《圣经》的解读因视角不同而存在巨大差别。我们不应只强调《圣经》的文学启迪意义，否则会令儿童怀疑父母的信仰是否诚笃。同时，这样做也会削弱《圣经》的自然本质，而将导致诡辩，就如同以往的宗教教学用教义形式呈现本该以文学形式呈现的内容一样。超自然的事物应首先激发情感的共鸣，想要以其解决思想上的困惑是很难做到的，因为这会导致对于真理的双重标准，使心智陷于偏见。如果能够以自然的方式呈现学习内容，则能使儿童更容易接受宗教信条，而更少地感到困惑、疑虑。通过讲述故事的方式进行宗教教育，这是一种有效的方法，不仅有助于儿童的思想形成一个整体，而且以某种激动人心的形式呈现学习内容，还能帮助儿童克服各种疑惑并规避一些有争议的问题。(https://www.daowen.com)

此外，还应从其他宗教中选取一些观点来对《圣经》进行补充，首先可引入一些来自更古老宗教的故事，如一些经典神话、印度教神话和其他宗教经典中适合孩子早期发展阶段阅读的故事等。因为《圣经》未必能很好地满足个体发展各阶段的宗教学习需要，而这些主题恰好可作为补充。基督教是从其他宗教形式中发展而来的，这些宗教形式有的作为基督教的一部分被保留了下来，也有一些今天依然独立存在。对这些宗教进行适当学习是有意义的，因为其中包含的文化元素有助于儿童理解基督教。

在随后到来的青春期阶段，《新约》成为宗教教育中最重要的经典。《新约》故事所包含的新文化是以利他动机为核心的，代表了年轻人步入崭新、广阔的未来生活时应具备的人生观。《新约》故事在讲述可敬的人类气概的同时，又着力呈现超自然力量的伟大和不可抗拒。遵循遗传学原则，在宗教教学中，应先给学生讲述耶稣人性方面的故事，以拓展学生的情感生活，并以此为基础建立宗教观念；而对于故事中的哲学思想及包含了耶稣神性方面的内容及其与神的关系，则适合稍晚再提供给学生，这更利于他们智力的发展。目前宗教教学中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不了解年轻人的天性和需要。这一点突出表现在教会和家庭强迫儿童发生转变的一系列过程中。成人们往往置儿童自身的发展过程和节律于不顾，强迫他们过早地学习各种信条、教义。殊不知若缺少宗教情感作为前提支持，学习教义只会徒劳无益，并且阻碍儿童的自然成长，损害其日后宗教生活的完整性。这样的宗教教育最终必定归于失败。鉴于此种情况，青少年想要顺利完成转变，进入更高级的利他阶段，并最终获得完满的宗教生活，就变得难上加难。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常在成年人身上发现极为幼稚的宗教观念和情感的原因。学校应在更宽广的视野下考虑宗教教育的问题，应充分运用各种促进学生心智发展的自然资源，以保证其顺利成长。在年轻人成长的关键时期，还应引导他们减少怀疑与过度沉思，转向真诚信仰。批判性态度在此时不宜鼓励。懂得丰富的宗教仪式知识，也有助于充分利用各种资源，满足青少年宗教成长的需要。我们特别需要调动青少年对自然的情感，因为目前我们囿于室内的宗教教育是反自然的。目前学校的宗教教育还是过于注重智力，而忽视了宗教情感的培育。我们能否将青少年对于自然的全部热爱转移到宗教生活中来？这将会使其宗教生活得到前所未有的拓展和深化。

进入大学阶段的学生心智更加成熟，我们应为其提供以心理学为基础的更完备的宗教教育。此时特别需要找到一种更好的方式来讲述基督一生的崇高意义，将耶稣带领信众向着更崇高目标奋斗、实现美好理想的昭示者形象呈现给年轻一代。此时宗教教育中所有智力教学的目标在于，引导青年的思维由批判转向积极的态度。为应对日后怀疑阶段的到来，我们必须在年轻人身上建立起对于真理的不可动摇的信仰基础：这一基础具有包容性和发展性，会跟随其他思想领域的进步而不断发展。当研读《圣经》时，也必须遵守与其他民族文学一样的学习原则，以诚笃的心态去接近《圣经》。年轻人还必须对世界各大宗教中的重要主题有所了解，以拓展其真理观念。通过这种方式，年轻人才不会形成某种单一固定的宗教观，从而发展起建设性而非破坏性的宗教态度。

接受良好的宗教哲学教育是大学生的又一需求，而这一哲学教育应建立在对于人性的探索之上。我们无须花太多力量去检验、证明宗教教义的真理性质，而更应去探求、理解宗教情感的本质所在。只有这样，宗教真理才能经得起审视，批评性态度才会带来积极变化。这便是对宗教最深刻的辩护。年轻人的需求将被证明是最真实的，在最深刻的意义上，真理对我们而言可以是任何东西。从这一价值视角来看，宗教哲学教育就显得十分有必要了。

如今在所有宗教教育问题中，最有趣也最重要的问题可以说是星期日的问题。星期日与工作日活动安排之间的关系值得从宗教和卫生学两个角度去研究。调查和实验研究显示，从一周七天中留出一天休息或改变平日的活动方式，是人类的生理需要。通过对大量个体生活习惯的研究，我们发现星期日应被用来进行各种娱乐活动以保持身体健康。而在更深刻的意义上，星期日使人们有机会脱离日常的各种任务、琐事，得以拓宽视野、思考人生。这是一种人类拓宽生活乐趣的需要。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一切自我提升的方式都应被允许。所有图书馆、阅览室、博物馆和艺术画廊都应免费开放，一些单纯的娱乐形式也不应被禁止。从世俗角度对星期日所下的最佳定义是：一个不必被时钟打扰的、尽情享受闲暇的日子。星期日已由神圣的礼拜日变成了一个大众休息娱乐的日子，我们亲历了这一变化。

在星期日的自然意义的基础之上，基督教又赋予了星期日以崇高的宗教意义——礼拜。如何保护这一传统的精神礼仪，特别是如何教导我们的下一代从礼拜仪式中获得精神给养，这是一个深刻的教育问题，也是目前教会和主日学校尚未解决的问题。因此，有必要将星期日的宗教内涵与关照民众健康的世俗观念结合起来。在星期日，城市儿童应去乡村或公园游玩，所有的校园和体育场都应开放，一些室内活动（戏剧表演、游戏）的场地也应准许使用。只演出宗教和道德主题剧的儿童剧场在星期日也应开放。散步、交谈、亲近自然、收集自然物等活动都是星期日的理想活动。星期日更应成为家庭教育的重要时间，给孩子讲故事就是不错的方式——家中的一切智力和道德资源都应利用起来，以拓宽儿童的宗教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