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分期
从前文谈到的个体发展的基本规律与教育准则当中,我们大体可以勾画出个体一生的教育分期——婴儿期、儿童期、少年期和青年期。在个体发展的不同阶段中,教学内容与方法的选择应遵循不同的原则。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便是,虽然个体成长是一个有着确定目标的连续过程,但其中的每个发展阶段都有别于其他,因此要依据个体发展各阶段的不同本质与特征来设计教学,每一阶段的发展都具有其独特意义。个体发展的阶段性特征也是复演人类种族发展历程的重要表现。这是组织教学活动所必须遵循的;除此以外,别无他途。教育者不能将其臆想的计划或自认为重要的课程强加于儿童身上,他所能做的唯有遵循自然早已确定好的计划来对儿童进行教育。
婴儿期是身体成长与积累感官经验的重要时期。在这一阶段中,婴儿的发展几乎完全依靠自身的主动性来推动。他们此时主要的教育需求在于对健康的促进以及基本习惯的形成。此时的婴儿要尝试运用自己的一切感官,尤其是视觉与触觉。但在婴儿身上,不应有任何经验是强制获得的,也不应出现导致婴儿身体功能加速发展的任何刺激。对于个体日后的道德与实际生活而言,此时最重要的工作便是通过训练使婴儿养成一些必要的习惯,如有规律的睡眠与进食、独处和不哭闹等。成人应如实看待婴儿对于外界刺激的自然反应模式,而不应过度解读其行为的意义。而福禄培尔的追随者们则认为,婴儿身上具有某种吸收、探察关于神、秩序和无穷时空中真理的能力,他们无视婴儿的天性,忽视科学的朴素告诫。
接下来,纯粹的感官发展阶段就会过去,想象力的发展继而成为教学训练的中心。此时儿童的道德需求尚未出现,因此除了帮助儿童形成正确的行为习惯,让其遵守基本的道德原则外,不必对儿童的道德行为作过多要求。对儿童的要求应尽可能以简单、直接的方式表达,避免道德说教。此后的五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我们都要向儿童提供丰富的文化材料以刺激其想象力的发展。在这期间,儿童需要自由地发挥想象,并将其想象表现在自由游戏之中。此时儿童正经历着一个人类祖先诗意幻想、神话创作的阶段,最易获得的能力便是学习一些有关自然的学问和故事,了解古老的自然宗教。这些古老宗教已不再适合现代人类,但却符合此阶段儿童的心智需求。只有通过上述方式,儿童的心智才能够自然地接受环境因素的作用,并超越单纯的感觉水平,开始在一个更为广阔的时间、空间维度中活动。总之,此阶段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儿童的世界变得丰富而充实。同时,儿童的世界应当是天然的、未经雕琢的、零散的,甚至是不合逻辑的。儿童的想象要能自由地徜徉,他们的思维要与理想和现实世界中的种种问题碰撞,但心智的自由发展必须得到保证,在具体知识的学习上儿童不应感到半点强迫与紧张。
在此阶段,运动如同思想一样,必须是粗线条、自由发展的。作为基础的大肌肉运动率先发展,随后才是小肌肉群和精细动作的发展,这是运动发展的基本规律。儿童的自由游戏是该阶段运动的基本形式之一。在儿童建构性想象发展的时期,游戏也应如同他们的思想一样尽可能少地受到限制。儿童必须自由地创造他们自己的世界,并想象自己身处其中。在此阶段,儿童对于社会性生活的需求很少(此需求在其后几年会明显增加),常常独自玩耍。要注意不宜为儿童准备过多的玩具和材料辅助其思维发展,因为这样只会阻碍他们集中注意力。儿童必须能够为自己寻找乐趣。那些需要别人不断逗乐的儿童,缺乏强烈的自发愿望,这无疑是教育的失误。宗教教育也应像教育的其他方面一样,顺应儿童的天性,并根据儿童不同发展阶段的特征来做安排。在此阶段,讲故事应成为宗教教学的首选方式。而故事则应从种族幼年时期的宗教中选取,可主要选自《旧约》,亦可从《新约》中选取耶稣童年时期的故事。此时的教学不要形式化,且不允许带有任何强迫性。
由此可见,8岁以前的教育原则是简单明了的。其主旨在于,用适合于儿童年龄阶段的教育内容来滋养其心智,也即教育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儿童的自发兴趣——使儿童的心智作用于这些材料,在此过程中,对材料进行调整,使之与儿童的游戏生活相适应,让儿童以自己的方式自由表达,或在心理上找到适合自己的某种适宜的表达。在理想的教育中,一切诸如阅读、写作等正式活动都将限制儿童想象力的发展,或占用大量本可用于更有价值的教育活动的时间。因此,这些正式活动应当被推迟到儿童心智的首个快速吸收期之后再开始。总之,所有的教学活动都应当是针对个人且有生命力的,儿童对真理的理解水平及其经验的深度和广度都决定着教学的成败。对学习内容进行细微分析的方式不适合这一阶段,也没必要使用图片、模型和实物来辅助教学,因为这些都可能束缚儿童的想象。我们也无须对教学过程中儿童的反馈方式做刻意要求,因为只要儿童身心健康,其心智就会将所学知识中有价值、可利用的部分牢固地保留下来。
对8岁至12岁的儿童,教育可遵循的秩序就截然不同了。此时,社会要求儿童具备初步的学习能力,他们可以通过反复操练、不断重复和集中注意力来获取知识。在儿童身心快速发展的时期,并不适合开展这些活动。而到了8岁至12岁之间,自然已经为儿童提供了理想的身心状态和兴趣,以帮助他们进入某种正式学习的状态。儿童的内部成长此时已经放缓,对各种操练、训练极为敏感,习惯的可塑性强,对于外界环境有极强的适应能力。这是发展智力技能的一个不容错过的时机。儿童学习阅读、写作、绘画、手工训练、音乐、外语、数列处理等全部技能的黄金时期就在此阶段。而这一关键期一旦错过,再想形成智力技能便会困难重重、消耗巨大,还无法达到理想的结果。因此,这一阶段的教学须将必要的知识和技能传授给儿童,并要求他们合理运用时间和精力,集中注意,反复操练。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样的教学方式看似与儿童本性相悖,但这样的反复操练、熟习也是儿童成长的需要,是实现此阶段完满发展的必要途径。而且,遵守常规、进行有明确内容的学习和采取精准的行动等是符合儿童此时的自然倾向的。且与此前或此后的发展阶段特殊的兴趣不同,这一时期的儿童的兴趣在于将所有的事情做得精细完美。
这一阶段所采取的教学方法都应是机械性、重复式、教条化和权威式的。此时是儿童记忆力发展的高峰期,他们有巨大的记忆潜力可为教育所用。在这方面我们可以从以前的伟大教师那里学到很多。比如在教学中,锻炼学生的抗压与坚持,张弛有度地进行短周期训练,注意刺激激励,不依靠兴趣,运用推理,无老师监督也能完成工作——这些都是针对知识技能进行正规教学的正确形式。
尽管如上所述,各种操练是青春期之前阶段的首要任务,但儿童的天然兴趣、冲动与倾向依然占有一席之地。在此阶段对于精确性的要求要明显高于之前的阶段,但也要注意度的把握,避免要求儿童做超出其内在控制力的事情。尤其是在道德问题上,更要把这一原则谨记于心。虽然对于儿童的要求和训练应适当严格,但必须了解这一时期儿童对自身情感和行为的控制还远不完善。在道德方面,儿童的利他精神也尚未形成,原始本能依然是儿童心智发展中的影响要素。我们可以尝试以教育目标为引导从外部调控儿童行为,却无法期待此时的儿童会有自发的道德行为(这样的行为直到稍晚时候才会出现)。(https://www.daowen.com)
在儿童期的最后阶段即将结束之时,通过学校和家庭教育的训练,儿童应当具备如下能力:儿童应具备熟练自如的读写能力,应该已读过一些书,并会玩很多游戏。此时,儿童应已开始学习至少一门外语和一门古代语。此外,儿童还应对一些行业有所了解,并能熟练地掌握一些感兴趣的手工技能。他必须了解自己所处的自然与周围环境,能够唱歌、绘画,熟悉适合其年龄的文学作品,并熟知历史上的重要事件与人物。在他的头脑中应当有大量的记忆存储。他还应成为一些社团或校队中的一员。为了实现以上教育目标,这一阶段的教师必须具备相应的能力素质。首先,教师必须是一个领导者,一个不仅能发出指令,而且能身体力行的人。不论在智力还是体力方面,教师都必须能完成儿童所无法完成的事情。为了赢得儿童的尊重,教师应能回答大多数儿童关于周围环境的提问。与此同时,教师必须了解游戏,会玩游戏,并能在游戏中与儿童打成一片,又不失威严。当然,教师还必须热衷户外活动,且在歌唱、游戏和绘画方面能够达到一定水平。如果教师能够在某方面有所精通,则能赢得学生的钦佩。身为教师,一定要为人师表、性情和善、悲悯体恤、充满活力,且对生活充满热爱。
进入青春期,教育的主题再次发生转变。此时,个体内生的兴趣和需要重新回到了自由游戏当中。如同在儿童早期那样,以丰富的材料滋养个体的心灵再次成为首要任务,其他训练退居次要地位。在此阶段,对个体的热情与灵感的激发十分重要。且年轻人对于世界的欣赏与直觉性的理解是此时心智发展的重要基础,在这个阶段不要要求他们对外部世界有任何贡献。在此阶段,考试的地位无足轻重。在教学中,应向年轻人呈现宏大的观念与构想,而非那些琐碎细节;必须将世界作为一个整体呈现给学生,而非呈现其中的零散部分。较之教学训练的精准度,此时更需要关注的是教学内容的丰富与充实。此阶段的教育目的在于激发学生自身的兴趣与热情,并引领其达至最高的心智发展水平。教育中使用的文化材料应当是丰富的、全面的,借助这些材料,个体的情感生活与智力生活也应当彼此结合、紧密联系。
从教育学的角度来看,青春期应分为两个迥异的阶段,分界大约在18岁至19岁时。正是在此年龄节点上,年轻人的身体发育出现停滞,若对应找到人类种族发展历程的相应阶段,我们会发现,从此时起,智力因素开始成为人类种族生存发展中的主导性因素。
在青春期的第一阶段,为年轻人提供通识性教育应是最好的选择,以丰富充实的文化材料从一切可能的方面拓展其思维领域,并促使其各种心智能力卓越发展。应尽可能延长这一充满可塑性和变化性的成长阶段,以确保各种心智要素的发展成熟。对任何阻碍发展的因素都应设法消除。在这与众不同的发展阶段中,其目的便是实现各种心智因素的彻底转变,就仿佛这是其成长的最后阶段一样。尽管此时年轻人有着广阔宏大的抱负,但其观念在本质上是功利实用的。他们掌握知识并非为了知识的价值,而是为了满足其当前的欲望、情感和冲动。他们希望自己拥有最广阔的视野,关注各个领域的前沿。我们也看到,对他们而言,最好的理想便是过上富有开拓性的生活,并在此追求中动用一切身体、道德与智慧的力量。由此可见,此阶段比教学更重要的工作便是鼓舞年轻人的进取开拓精神,激励他们发展完整人格,使他们经常接触那些关于自身生活的大观念——那些成果丰硕的崇高理想。将所知的一切与生活紧密联系,并在此过程中不断拓展兴趣和知识的领域,一切教育的目的均可归于此。在教学中,应向年轻人呈现宏大的科学真理,而非科学知识的细枝末节。个体发展应遵循自身兴趣与需要的引导和种族演进的规律,而不应被迫学习与心智发展水平不符的抽象的科学知识。一切形式化的、需反复训练的、单调乏味的课程,例如语言类课程应被置于次要地位,因为这会占用个体许多宝贵的时间,且收获甚微。完整的系统性知识也不适合该阶段的学习。此外,运动训练同知识学习应遵循共同的原则,即必须与日常生活和广阔的职业领域保持联系,但要避免明确的职业化倾向。运动训练是激发年轻人热情的重要因素,也是促使个体控制自身冲动、协调兴趣、集中注意的力量。再者,运动训练中的重要一课即教育年轻人为团队利益而克制自己以及以荣誉心来激励自身言行。当年轻人有了竞争意识和自我提升的愿望时,我们可以培养他们竞技的兴趣。而在此过程中,必须将宗教与道德等高层次动机注入其中。此时,社会性组织的作用也是不可忽视的,尽可以鼓励年轻人积极加入像辩论社、文学社这样的团体,因为在这里,他们能完善许多从其他途径无法得到完善的重要品质。
青春期第二阶段的主要任务在于发展理智热情。目前这一阶段存在的最大危险是:个体处于身心发展的最高阶段,但能力不再继续发展,热情开始减退,身体机能也停滞在较低的水平。目前可做的努力就是帮助年轻人保持他们兴趣的可塑性与开放性,以确保其兴趣持续发展。我们应想方设法培养他们对于理想生活的想象力,促使他们兴奋与热情地去推动积极思维的产生,而非沉浸在各种批判性的观点和态度当中。所有的问题都应是开放的,这可为年轻人的思维活动提供更大的空间和动力,而不使他们过早地在“真理”面前止步。总之,这一时期的教育应当是通识性的,而非特殊的专业教育。这一发展阶段应得到适当延长,使年轻人有充裕的时间完成头脑各部分功能的发展和完善。教育是为个体发展服务的,若要实现智力发展的最终目标,教育就不应只为眼前的现实利益服务。
在此阶段,哲学和宗教的教育功能常常没能被正确认识。在这一阶段,年轻人需要一种哲学向其呈现一个完整的世界,并使其了解关于生命和科学的重要原则,让他们能真实客观地看待宇宙的存在。然而,现在大学中所传授的哲学却加入了过多的主观因素,使得学生习惯于批判,而难以形成宽阔的建设性思维模式。这样的哲学很容易使人产生对问题的终结性理解,而这恰恰与我们的期待相背离。青春期阶段所接触到的所有知识都应是开放且面向实际生活的,这是构成年轻人日后一切心智成长的基础;而以某种终结性的方式判别真理却对他们毫无益处。在宗教领域,年轻人同样需要广阔的视野,以免当历史记载遭到质疑之时,只能以某种狭隘的批判态度去附和。我们必须使学生认识到,宗教研究是所有科学研究中最深奥的,与历史事实或教条相比,宗教研究更能完整地呈现生命的全部意义。
此时,社会生活仍旧在年轻人的成长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若想充分调动年轻人的热情与积极性,就必须使其成为社会群体中的一员,因为生活在群体当中,是个体完成一般性发展的必要条件。通过团体生活,青年人的骑士精神和集体荣誉感被培养起来,忠诚感得以强化,个性上变得更加包容。在此过程中,青年人对人性有了更深的领悟,这也为其日后的社会性发展奠定了基础。这些个体完成社会性成长的方式是其在正常发展过程中的本能追求,也是其拓宽、深化个性人格的唯一选择,因此这些方式必须被运用到教育中来。要知道,任何缺乏社会理想根基且欠缺文化的社会意义的智力训练,都可能培养出自我中心、待人苛刻、敌对冷漠的一代青年。